李離很羞愧。

為自己心裏那些隱秘的想法。

他想救蘭斯, 卻不是為了蘭斯，而是為了自己，明明蘭斯心裏已經做出了選擇，他卻妄圖更改, 無論出於什麽原因, 都是對對方的不夠尊重。

他是自私的。

自私地想要救蘭斯, 自私地將對方當作自己良心的底線和防護罩，不願意暴露，甚至不願意將想法告訴對方。

李離垂下眉眼，沒去看蘭斯。

“少將，雖然很多蟲都傾向於雄蟲，但是仍然有很多相信您的軍雌，您願意讓他們都失望不甘, 即便到最後，都只能眼睜睜看著您被潑汙水, 帶著罪行離開嗎？”

蘭斯面上不顯, 心頭卻是一動。

險些失控。

這個雄蟲是知道怎麽說話能戳中他的心的, 他想。

“殿下，真想不到，原來您還有這樣的本事。”蘭斯輕嘆一聲。

是真沒想到，畢竟這個蟲之前從來都不愛交際，說話看上去也很笨拙的樣子。

“少將, 我只是說了事實。”李離仍舊不敢看蘭斯，他利用了對方和軍雌們的感情。

蘭斯扯動唇角, “那……祝您順利。”

這句祝福像是帶著debuff, 李離從這裏出去後, 認真想了想應該從哪方面入手, 蘭斯的罪行是傷害雄蟲，這是事實，哪怕事出有因也不可更改。

李離將那名雄蟲的家屬在星網上的各種視頻看了又看，得出一個和梅爾維爾差不多的結論。

對方想要的多半是更多的賠償，畢竟雄蟲已經成了那個樣子，他們也無法挽回，那還不如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李離要是想要他們作為受害者家屬改變態度，除非給予更多的利益。

但是憑什麽呢？

李離並不想便宜了他們。

那名雄蟲平時也是被養著，沒什麽能力，勝在精神力等級不錯，只這一點便足矣，他能搭上格蘭特家族，很難說養著他的雌蟲們會不知情。

能夠讓格蘭特家的蟲看上，說明對方至少沒有雌君，這樣說來，也並不奇怪他們想要更多的利益了。

李離思索片刻，找上了埃爾維斯。

猶豫了一下，李離才小聲且有些不適應地喊了一聲：“哥。”

不等埃爾維斯看過來，他便很快提起話題：“你知道格蘭特家族的情況嗎？”

埃爾維斯面上並不意外，“你想幫蘭斯？”

李離：“不可以嗎？”

他雖是在問，卻並沒有征求埃爾維斯意見的意思。

“可以。”埃爾維斯點頭，隨後卻又道，“但你以什麽身份幫他？”

李離一楞。

見到不平，想要幫助，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我不明白，埃爾維斯，難道做好事也需要理由嗎？”

“我想，是需要的。”埃爾維斯道。

“就像現在，我就很想知道，李離，你是不是對蘭斯有其他想法。”

李離當然知道這話是什麽意思，大概在蟲族看來，一名雄蟲願意在一名雌蟲身上花心思，就是對他有意思，這幾乎是肯定的。

現代社會的地球上有沒有純潔的男女關系李離不知道，但蟲族大概是沒有純潔的雌雄關系的，一名雄蟲對一名雌蟲上心，不是有意思，就是親戚。

“埃爾維斯，我以為這和這件事沒什麽關系。”李離已經不願意多費口舌在這種事，他今天來是有正事，而不是為了和埃爾維斯討論地球和蟲族的性別關系。

“既然沒有關系，那你似乎沒有理由幫助蘭斯。”埃爾維斯看著他認真道，“殿下，每個蟲做事，都是有原因，有動機的，如果您沒有，那您將無法說服其他蟲。”

李離皺眉。

“如果您不明白，可以現在聯系格蘭特家族的蟲。”

知道他沒有聯系方式，埃爾維斯甚至幫他撥通了蘭斯雄父的通訊。

那邊倒是接通得很快，只是一開口便令李離皺眉，“埃爾維斯殿下，我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教養出蘭斯這樣的雌蟲是我們的錯，但他傷害雄蟲的行為和我們沒有半點關系，我們雖然確實有意介紹那名雄蟲和他認識，但我們根本不知道他的精神力狀況，更沒有料到後來的發展，如果您需要，我們一定積極配合，但您不能讓我們承擔不屬於我們的罪名。”

李離要是不知道其中真相，還真不會知道，世上竟有如此厚顏無恥的蟲。

他忍不住道：“蘭斯還在監獄裏，你知道你的這番話會給他帶來怎樣的後果嗎？”

那頭的雄蟲都沒認出這聲音不是埃爾維斯：“那也沒有辦法，我總不能為了蘭斯而說謊。”

通訊掛斷，埃爾維斯道：“看，你想要幫蘭斯，但似乎沒有蟲願意幫你，因為這不符合他們的利益，即便就算蘭斯的雄父和那名受傷的雄蟲認罪，也不會受到太重的處罰，他們也不願意。”

李離抿了抿唇，他之前還想過是否能從格蘭特家族那邊想辦法，現在埃爾維斯卻直接幫他否決了這個想法。

“那你和陛下呢？你和蘭斯不是朋友嗎？蘭斯不是陛下的少將嗎？為什麽你們也不願意？”

他什麽時候和蘭斯那家夥是朋友了？

埃爾維斯疑惑，總覺得自己不知道的時候發生了一些奇怪的事。

“沒有那個必要，那就是蘭斯想要的結果。”

“你應該說服的不是我們，而是蘭斯。”

“如果他願意被標記，願意繼續活下去，一切都會迎刃而解，相信我，有的是蟲比你更想讓他活著。”

李離楞住。

他似乎明白了埃爾維斯的話，因為蘭斯本來想要的就是去邊界星等死，現在放逐也是一樣的結果，所以他們沒有必要花心思為蘭斯脫罪，那是沒有回報的付出，蟲族這樣註重效率和結果的種族，這不符合他們的價值觀。

哪怕蘭斯不應該背負那樣的名聲。

因為蘭斯自己都不在意。

李離說不出什麽來，面對蘭斯，他還能說他是無辜的，不應該受到那樣的對待，面對埃爾維斯，他卻說不出來，因為埃爾維斯不會在意。

他也明白了，格蘭特家族為什麽會輕易放棄蘭斯，他們放棄的，是那個決意赴死，不能給他們帶來榮耀和利益的蘭斯。

如果蘭斯願意妥協，他們甚至能壓著蘭斯的雄父認罪，將一切罪責都推到他和那名雄蟲身上。

從埃爾維斯那裏出來，李離擡頭看著天上的太陽，有些晃神。

“殿下，剛剛少將的雄父發聲明了。”知道李離關註著蘭斯少將的事，亞雌侍從也關註著，一有新消息就提醒他。

李離打開終端上了星網，就看見蘭斯的雄父正在直播，哭得滿臉是淚，十分難過的模樣。

“我也沒想到，蘭斯竟然會有病，還是這樣可怕的病，都是我平時對他太不關心，才會連這種事都沒發現，如果早知道，我絕對不會介紹雄蟲給他，那不是在害那些雄蟲嗎？都是我的錯，才會讓那位雄蟲遭受這樣的事……”

底下無數彈幕和評論都在心疼對方，說他沒錯，說這和他無關，說……

他們怪天怪地怪蘭斯怪蘭斯雌父，就是蘭斯雄父清清白白。

李離看不下去了，他以為所謂的有病只是對方胡說，想要推卸責任，將一切都退給蘭斯。

然而看到對方拿出了醫院的檢查證明，李離皺了皺眉。

上面清楚寫著蘭斯有基因缺陷，有反社會傾向。

李離先是被反社會這個詞弄得有些莫名，心想難道蟲族誣陷蟲有病都是說反社會嗎？

“原來、原來少將是因為這樣，才始終不願意找雄主！”亞雌沒忍住道，聲音還有些恍惚。

等等，怎麽這話像是就這麽相信了這上面所說似的？

“上面的證明是真的嗎？”他問。

亞雌點頭，“這是帝國第一醫院的證明，不可能造假。”

所以少將真的有病？

李離想起埃爾維斯曾經和他隨口說過的話，當時他以為對方只是隨意一說，現在想來，對方那樣認真的性子，怎麽會和他開這種沒什麽用的玩笑。

李離當即認真看起來證明，卻因為上面各種專業術語而弄得雲裏霧裏，只知道結果是反社會。

他想，蟲族這種社會，反了也就反了吧，他都想反。

再次出現在蘭斯面前，李離是慚愧的。

“少將……”

蘭斯睜開眼，見到他時，還很給面子地扯動唇角，想笑一下。

“殿下來了。”

說罷，又閉上眼睛。

他沒問李離事情進展怎麽樣了，也沒問他來做什麽，似乎早就知道這樣的結果。

李離也沈默了，他在地上坐下。

低著頭，聲音沈悶道：“抱歉，是我食言了。”

“沒關系。”蘭斯語氣平和。

“本來您就沒有必要做什麽。”

見狀，李離哪裏還不明白，大概從一開始，蘭斯就沒想過他真的能做什麽，盡管對方待在這裏什麽都不知道，但對方顯然比他更了解外面的情況。

也比他更了解那些蟲。

李離心中不由苦笑。

他想到埃爾維斯的話：“少將，您真的不想出去嗎？”

他抿唇道：“或許，您可以輕易做到這一點。”

蘭斯笑了一下，李離也不知是不是蘭斯此時太難受以至於影響表情，他總覺得那笑容中帶著諷刺。

“不了，這就是屬於我的命運，無需更改。”

“殿下的好意，我心領了。”

他擡起眼皮，看了李離一眼。那一眼，格外認真。

“殿下是個好雄蟲。”是他這些年來，見過最特別的。

“希望您一直都這樣好。”

“您會一直都這樣好。”

李離慚愧，他並不值得。

“我、我其實並不好。”

蘭斯又笑了，只是這次笑得更正常，更真誠。

“和其他雄蟲比起來呢？”

那李離還是有那麽點自信的，只是這也並不值得驕傲就是了，和雄蟲比，跟比爛有什麽區別。

“這就夠了。”

蘭斯道：“殿下回去吧，這裏不是您應該常來的地方，我也很擔心，自己會傷到您。”

李離不知道蘭斯是以什麽心情勸自己走的，或許在對方心裏，自己只是個開開玩笑，不自量力的孩子。

“不知道少將是不是將我的話當成玩笑，但我是認真的，一些事，可以做不成，卻不能不做。”

他站起身，“下次再來探望少將。”

他知道，留給他的時間其實不多了。

必須在短時間內想到辦法才行。

走在走廊上，李離腦海中不由回放著這件事前因後果，找最薄弱的突破口。

雄蟲家屬求財，格蘭特家要利，埃爾維斯圖方便，歸根到底，都卡在一個點，蘭斯不願意找雄主，是個將死之蟲。

只要蘭斯肯……

等等……

一道靈光自腦海中閃過，李離怔楞了一下，隨後打開終端飯看起來，等翻了十多分鐘那份反社會證明下面評論後，李離心跳加快，血流加速。

他怎麽沒想到呢，蟲族社會和地球不一樣，所謂反社會的意思自然也不一樣。

對於人類來說，反社會的意思有很多，也有些覆雜。

可對蟲族來說，他可以很簡單。

在一眾生來就擁有想找雄蟲□□，想找雄蟲安撫求生，對雄蟲發自內心喜愛寵愛的雌蟲中，只要一點，就可以被稱為反社會。

不愛雄蟲。

想明白這一點，那對他而言堪稱天書的證明他也能看明白了。

檢查表明，蘭斯生來擁有基因缺陷，缺少對雄蟲的喜愛和臣服，正因如此，才會在精神力暴動下傷了那名雄蟲。

如果這是真的……

那蘭斯會做出這樣選擇的原因就找到了。

他不是不想活，不是一心求死。

他只是不願意向他看不上的雄蟲臣服，不願意想他們折腰，與其屈辱地活著，他寧願幹幹脆脆去死。

僅此而已。

李離停下腳步，忽然回頭望著長長的走廊，似是看到了那個被關在裏面，明明疲憊不堪，卻依舊脊背挺直的身影。

手心緊握成拳，松了緊，緊了松，反覆多次。

忽然，李離往回走去。

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像是那抹情緒在心中愈演愈烈。

“少將。”

離開的雄蟲再次出現在眼前。

蘭斯微瞇了眼，不等他想明白對方回來的願意，就聽到對方急促粗重的喘氣聲，像是剛剛進行了一成劇烈運動，擡頭一看，對方額頭甚至冒著汗。

“我……”

李離思緒紛亂，其實現在並不是個說話的好時候。

他覺得自己應該等等，先冷靜下來。

但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自己其實很冷靜，他的每一個想法，每一句話，都是冷靜思考後的產物。

就像他現在說的這句。

“你……”

有時，人的萬千思慮，只在一瞬間。

他斟酌半晌，終是抿了下唇，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才鄭重開口道：“少將，您……”

“您願意和我結婚嗎？”

作者有話說：

我也沒想到，一本十幾萬字的先婚後愛文，竟然六萬了都還沒結婚，寫前面的時候，有時候自己都不明白，我怎麽敢標甜文標簽的？大家覺得離離甜嗎？

明天開始每天中午10～12點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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