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0章 尾聲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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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過去幾十年, 人們仍舊對這段經歷有著近乎刻骨銘心的記憶。

在回憶裏,家破人亡的慘劇鋪墊起血色的基石,受盡磨難的可憐人歷盡千辛萬苦重建家園, 不過重建的路上總無法避免坎坷與挫折。

本該是萬物覆蘇的春天,一場突兀洪災卻無情毀掉無數人畜甚至植物的生命, 如今已經來到五月的尾巴, 勤懇的農人好容易將自家小窩修整好, 緊接著便馬不停蹄地扛著鋤頭下地, 即使從前種下的莊稼蕩然無存。

對於莊稼人而言, 地裏的東西就是他們的根、他們的命。

如今命都要沒了,怎能不痛哭流涕?

東小莊和織女鎮因有餘糧的緣故,雖傷心, 情緒卻到底平穩些,而完全沒有餘糧的人家,甚至會忍不住跑到田地裏痛哭。

那日, 木槿正跟著幾個本家兄弟四處轉悠, 因有洪水的沖擊, 地裏莊稼早就不見蹤影,一向生命力頑強的野草亦被泡爛草根, 僅餘下光禿禿的土壤, 更嚴重點的,泥土已經不剩多少, 露出大大小小的礫石, 無論如何, 野外的景象只能用一個荒蕪概括。

本應萬物覆蘇、充滿生機的時節, 因突兀的天災而放緩前進的腳步, 無數人跌落在黎明的前夕。

有人僥幸跨過生與死邊界的吊橋, 看似已經來到與從前截然不同的彼岸,環顧周圍卻無前路也無歸處。

於是,人們拼了命般挖掘被洪水沖垮的房舍、地窖、糧倉,期盼能夠從裏面找出可供生存的糧食。

有人甚至後悔:“當初就不該帶糧食上山避難,這下好了,婆娘跟娃被大水沖走不說,連糧食也沒啦。”

這般說辭難免有些事後諸葛亮的味道,然而卻是許多人心底最真實的想法。

可真讓他們回到過去,照舊會將所有能帶的貴重家當給帶走,若將東西給舍棄掉,人就跟踩在棉花上差不離,總歸不踏實。

運氣好的能摸進不知誰家的糧倉,從裏頭找到被大水沖泡良久、業已發黴汙糟的稻谷,吃進去勉強能多活幾日;運氣不好的唯有辛苦出門找食吃。

明州城以丘陵山地為主,若非臨海貿易發達且有當地茶葉、布料支撐,此地早就變成所謂的窮鄉僻壤了,哪有今日的繁華富庶?

因此,慘遭洪水沖擊的地表光禿禿的,甚至裸露出下頭的石塊,莊稼人打眼一瞧就曉得要壞事嘍,石頭上哪能長出莊稼,看來龍王爺這是將他們最後的後路給切斷掉。

至於指望官府,更是萬萬不可能。

北邊四年前就碰見百年難得一遇的大旱,那時候生起不小的亂子,如今尚未徹底平覆,國庫裏空空如也,官府壓根沒有賑災的糧食。

被上天和官府雙雙拋棄的百姓無奈之下唯有自尋生路。

先去自家宅子找尋,看能否找到點從前藏的食物;自家找不到糧食便去鄰居家空了的房舍裏翻找、去河湖裏打撈、去打劫陌生人的口糧……

洪水退去不久,河湖裏沼澤間水多魚鱉也多,但凡會點水性,就能找到口吃的,對於水性不好的人而言,只能通過打劫和掠奪博得生存的機會。

因此,近日外頭越發亂起來,直至出現匪盜成群沖擊官府的情形。

那日來東小莊查探戶籍的官爺後頭又到過一回織女鎮,聽裏正說是帶著底下幾百號官兵下去辦差的,結果匪徒聚集的規模實在太大,官兵們最後竟四散而逃,生亂的地界在明州城最西邊,聚集織女鎮少說也有數百裏,等來到織女鎮附近時,官爺們可謂人馬俱疲,加上許多人在打鬥中受傷,不得不在織女鎮暫時歇腳。

裏正當然好吃好喝招待著,偶然從口風松的官兵嘴裏得知這個消息,用積攢了幾十年的耐性順利掩下駭然,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繼續同官爺們閑話。

裏正幾十年人生中遇見最大的變故有兩件,一是東小莊幾百號人毫無征兆變成他的鄰居,二是幾月前的洪水,本以為熬過洪災就安生了,卻不成想西邊還有反賊虎視眈眈。

裏正在接踵而至的災難中見識到東小莊強大的自保能力,他得知消息不久便將口風傳給了東小莊。

“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我從不把你們當外人,今日冒著殺頭的危險把消息告知於你,就盼著咱們能夠齊心協力,不讓匪徒有空子鉆。”

為得到東小莊一句牢靠的承諾,裏正將事情說得格外誇張,就盼東小莊能承他的情,危難之際能拉他一把。

無論裏正出發點如何,木槿都極感激他能把消息傳給東小莊,她道:“若沒有織女鎮在旁邊扶持著,我們哪能這麽快就在明州城安了家,大水來的時候也多虧你們肯帶我與族人們上藥山,我們都承著您的情呢,往後真有不太平的時候,咱們還得相互扶持保護家業。”

織女鎮想借用東小莊的武力,東小莊何嘗不是如此,自打在南邊定居開始,他們不過圍著東小莊丁大點的地方打轉,頂多去趟明州城置辦家什,假如往後出了岔子,還得求織女鎮的鄉民們領道。

木槿的話猶如一顆定心丸,將裏正的擔憂給壓了下去。

風調雨順的年節人人不愁吃穿,自然不擔心遭受搶掠,等到災年人人餓肚子的時候,再溫馴的人都會變成毫無理智的怪物。

織女鎮素來以富庶聞名,假如最後真生亂,遲早會引來盜匪、叛軍以及各路趁火打劫之人,他們必須使東小莊與自己一條心,如此才能多些勝算。

木槿的話音落下,裏正眼裏終於帶上了真情實感:“是吶,總歸還要鄉鄰間互相幫襯著才好,否則只能叫外頭人看了笑話。”

無論哪段歷史,每逢災年都得亂上幾回,再嚴重些,甚至會導致王朝顛覆。

裏正的話說明西邊亂黨的規模不大,大致在幾百左右,否則官府不會只派那麽點人前去平叛,官兵們之所以不敵賊寇,蓋因對方存著今日不死明日也會死的念頭殊死搏鬥,而自己則有家有業,打鬥起來難免畏手畏腳。

已經有那麽多人死在天災裏,木槿只盼著莫要再出現人禍,否則普通百姓實在沒了活路。

木槿並不喜歡將威脅瞞住,給族人們制造和平假象,眾人在接二連三的困難磨礪中變得愈發堅韌,不需要所謂的英雄將擔子全部承接到自己身上,他們自己就是英雄!

族人們果然沒有讓木槿失望。

聽聞西邊出了亂子,他們經歷短暫的驚駭之後就商量起應對的法子——

既然無法逃避戰火,那麽唯有挺起胸膛應對。

依族人們的看法,他們當初面對兇悍的土匪尚且可以全身而退,對胡亂糾結起來的流民實在無法產生太深刻的畏懼。

當然,若流民人數像滾雪球般越來越大,那便是另外一副情形了。

何況每戶人家的青壯年手中都有大刀,武器比許多官兵還要齊全。

是的,官兵們遠不如後世影視劇中呈現的那般威武齊整,能人人配備長槍大刀且擁有統一的制服的絕對屬於精銳,木槿等人見過的官兵很多武器都不統一,有的手握大刀、有的拿著紅纓槍、有的抗著快要生銹的自制短刀,裝備著實有些參差不齊。

種種對比之下,相比於仿佛待宰羔羊的其餘村落,東小莊的戰鬥力實在不可小覷,他們總有幾分對抗流民的底氣。

“他娘的,老子在洪水裏都活過來了,還能怕外頭幾個流民不成?到時候來一個殺一個!”村裏脾氣暴虐的漢子嘔吼道。

他說話的滋味格外覆雜,不光氣憤,還有隱約幾分委屈在。

憑什麽?

老天爺憑什麽讓他來承受那麽多生活的苦難?

西邊旱災導致的十室九空、逃荒路上的百般磨難、洪災中的艱難求生……

接二連三的災難與困厄仿佛一座大山,將他壓在底下喘不過氣來,活著明明是件最簡單不過的事情,偏到了他們身上就變成了奢侈。

漢子的話讓眾人想到四年來自己過得竟如此憋屈與困難,有的人家甚至親眼看著妻兒老小被淹死在跟前,被刻意遺忘的記憶從頭腦中瘋狂蔓延,帶給人無盡的痛苦與窒息。

木槿無法控制地想起穿越之後如何開啟生存的地獄模式、想起許多已經消失掉的熟悉面孔,心中百感交集。

良久,她對眾人說道:“我曉得你們心裏不好受,可咱們既然能活下來、能在人生地不熟的異鄉牢牢紮下根,就再沒有旁的事能難住咱,眼下且好生準備著,雖說他們不一定能成氣候,但我們好歹都該有個防備。”

這時候,人已經不再是人,很多人在生死考驗中變得扭曲,如果流民真打到此處,就不僅僅是圖財,更是要百姓的命。

君不見古往今來無數戰爭中的屠城慘案。

大夥皆置下不少家當,錢財好說,木槿對東小莊各家各戶的家底一清二楚,都是金子,揣在懷裏便能帶走,糧食也能裝在她空間裏,至於剩下的都能重新置辦,老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消把命保住,家業總會再掙出來。

亂世裏人命如草芥,如果亂起來的話,或許在他們聽到風聲之前明州城就會先將城門關閉,木槿預備再帶東小莊的青壯年去村旁的荒地瞧瞧,看是否能找出片逃生之處。

等真正走出去,卻讓人大失所望。

木槿瞧著光禿禿的土地,深深嘆了口氣。

若當初的蘆葦地還在就好了。

還記得去年她因得罪張家的緣故,被張老爺的爪牙四處搜捕,得虧有蘆葦和雜草的遮掩方能逃過一劫。

而如今,連那片荒蕪的土地都因洪水的沖刷變得“光潔”,上面只覆著薄薄的土壤,原先野蠻生長的植物皆已不見蹤影,看起來荒涼到可怕。

跟隨木槿出來的族人望著起伏的丘陵,臉上同樣難掩失望表情。

方圓幾十裏竟沒有他們的藏身之地,倘若真有流民打過來,唯有老老實實扛著大刀上去打鬥才能保住全家老小的性命。

眾人覷著木槿的神色,即使失望也不敢多說話,一路上沈默著回來東小莊。

在古代呆了四年的木槿,最清楚走投無路的平民百姓能瘋狂到何等程度,即使沒有確切的消息,她也必須提前做好萬全準備,不能被打個措手不及。

思來想去,她帶崇文去了織女鎮裏正處。

裏正既然選擇把消息透漏給他們,就代表他沒有孤軍奮戰的底氣,希望與東小莊以結盟的形式共同抵禦強敵,作為土生土長的人,裏正知道的指定比他們更多。

裏正看見木槿並不意外,他就知道東小莊會找上門。

木槿也不同他客套,直接開門見山道:“自打前兩日您把西邊打仗的消息傳過來,我跟族人們心裏總歸不踏實,不知道您是如何打算的?”

除卻家中女眷,裏正實在沒有同女娃子打交道的經驗,也不知道東小莊那群人如何想的,竟教個婦人成了他們的村長。

裏正不想立馬把底牌露出來,他摸了摸胡子道:“作甚打算?反正也打不過,能多活一日是一日罷了。”

木槿知道,裏正這是想看她的誠意。

在裏正眼裏,他冒著消息走漏的風險知會東小莊,如今東小莊在外頭轉了幾圈走投無路才回來找他,自己若再巴巴貼上去,未免太過掉價。

“上回您過來以後,我便跟族人們商量該如何應付此事,我們雖從西邊帶過來幾把大刀,然而實在比不得外面那群天天喊打喊殺的,何況還有許多老弱婦孺,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先找個容易躲避的地界將這陣風頭避過去要緊,這才過來跟您討主意。”

木槿將前因後果說與裏正,屏息凝氣等待他的答覆。

裏正見東小莊不曾隱瞞,心中略舒坦些。

他說道:“我將你們當成自己人才往外說了此事,你們切不可再同旁人說起。”

木槿承諾:“您放心,我必定守口如瓶。”

裏正把喬掌櫃密室之事告知給木槿:“當年喬三漢花費頗多才將密室整治好,藏五六百口人應當不成問題,不過糧食卻是帶不進去了。”

即使喬掌櫃將密室修建得再寬敞,容納五六百個人已經是極限,而且為了節省空間,有半數人只能站著。

在空間如此有限的情況下,裏正反覆猶豫是否該把密室之事告訴木槿,如今他還是說了。

藏在密室並非萬無一失,只能說讓流民捉到自己的可能略微降低點,假如密室不幸被發現,那麽東小莊便會成為守護他們的第二重屏障。

誠然,裏正抱著利用的態度對待東小莊,只是織女鎮也討不到便宜就是了。

木槿和裏正對彼此打的算盤一清二楚,他們皆無退路,默契地選擇同對方合作生存。

喬掌櫃的磚瓦房沒有被洪水沖倒,只房頂被掀去大半、門窗亦不見了蹤影,在落日餘暉下頗有種脆弱的美感。

而木槿等人的到來無疑打破了寂靜,裏正用拐杖移開地面淩亂的樹枝石粒,在他的示意下,織女鎮幾個年輕後生將遮擋密室入口的石墻移開,著實讓木槿等人震驚。

木槿跟崇文從未見過這般規模的地窖,不,是密室!

當初在西邊的時候,家家戶戶有挖地窖儲存食物的習慣,但往往僅能容納幾個人罷了,誰成想喬掌櫃家中的密室竟比上面的房屋還要奢華寬敞。

織女鎮幾個人見木槿和崇文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模樣,臉上露出得意的表情,他就不明白了,伯父為何如此高看東小莊,左右不過一群逃難而來的災民罷了。

看,他們這不就露出鄉巴佬的模樣來啦?

木槿小心翼翼跟隨裏正踏進密室,今日之前,她只曉得喬掌櫃豪富,卻不曾想到他能在織女鎮上千雙眼睛的註視下修建起這般寬敞而堅固的密室。

她伸手摸了摸墻壁,竟是用青磚混合糯米汁黏合而成,怪不得如此牢固!

木槿示意崇文跟在裏正旁邊,自己則不斷朝密室深處走去,她必須親自確定密室的面積才能放心。

裏正果真沒有虛言,密室大歸大,奈何織女鎮跟東小莊的人口太多,估計只能挨個站著,連坐的地方都沒有太多。

可這對他們來說不成問題,已經吃過數不盡的苦頭,眼下這點困難壓根不算什麽,活著就行。

作亂的流民從前不過同他們一樣屬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普通百姓,辛勤勞作的果實被殘忍的上天通通收回,因無法果腹才揭竿而起。

休看東小莊和織女鎮鄉民對流民恨得牙癢癢,倘若自己的糧食沒能保住,他們恐怕會選擇同樣的道路。

究根到底還是利益問題,木槿思忖道。

正因從前是普通百姓沒有行軍打仗經驗的緣故,他們即使已經努力不驚動織女鎮,但在距離織女鎮三四裏地時,依舊被耳朵靈光的人察覺到了動靜。

“聽聲響得有上千人,而且皆沈穩有力。”

眾人聞言大駭,老弱病殘很難有沈穩有力的步伐,按聽見聲響的人的說法,向他們走來的應該是上千個青壯年。

木槿與裏正的猜測跟實際情況相差甚遠,他們以為頂多幾百人,誰成想竟有千人之眾呢。

織女鎮能聽見,過慣擔驚受怕日子的東小莊自然不會忽略,聽見動靜後,人們在鞋底裹了布料,躡手躡腳趕到喬掌櫃家。

畢竟是人家的地盤,織女鎮的人先進去,等他們進的七七八八,東小莊才先讓老弱婦孺走進密室,青壯年則留在外頭斷後。

木槿跟崇文等人跟在最後,將喬掌櫃家被踩出的腳印及人們留下的痕跡消去,又提前準備好的幹土撒在地面,以此偽造出這座宅院荒無人煙的假象。

腳步聲越發迫近,正在陪木槿善後的有糧手都抖了,他估摸這群人距離自己已經不足一裏地。

木槿用氣音說:“別慌,莫讓他們察覺出不對來。”

倘若讓族人們直面流民,他們或許不至於如此慌張,可敵人一步步靠近自己卻只能躲藏,總覺得又窩囊又驚駭。

木槿早已不是初初穿越時面對劫掠只能發抖的人,此時的她無疑是最鎮定的,將破爛的櫥櫃東倒西歪擋在密室上方、又撒上層不厚不薄的土才命令崇文有糧等人合上門。

做好來密室躲避的決定後,木槿就跟族人們商量該如何避□□民註意到房屋中有個密室。

如果上頭什麽都沒有,萬一被眼尖的瞧見就慘了,織女鎮只幾座磚瓦房,喬掌櫃家又是其中最氣派的一座屋舍,流民勢必會著重關註此處。

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他們七嘴八舌商量著,果真想出個法子來。

自打洪水來臨,喬掌櫃家就再不曾有過人煙,上頭的房頂已經塌去大半,屋裏只剩下零星幾件不成用的家什,他們甚至不需要多做什麽,只等人都進去後,將宅院和屋舍內撒上幹土,把人存在的痕跡消除即可。

為避免密室的入口被發現,木槿還特地將缺了兩條腿的八仙桌給移過來,旁邊鋪設早已收集好的蜘蛛網。

木槿與幹活的幾個青壯年最後進入,幾乎緊挨著密室入口,對外頭的聲響聽得最清楚不過。

才半柱□□夫,便聽見了迫近的腳步聲。

王李氏和王寶山幾乎立時將吉祥如意的嘴巴給捂住了,生怕他們發出哪怕一丁點兒響聲。

裏頭其餘有孩子的大人做出的動作大差不差,幾乎把孩子捂到快要喘不上氣來。

這幾年災荒不斷,並沒有新出生的孩童,裏頭年紀最小的也三歲大,此前爹娘千遍萬遍不厭其煩地叮囑孩子莫要出聲,他們年紀不大,卻多多少少能懂點事,幾乎沒怎麽哭鬧過。

即使有,爹娘也能快速發現苗頭,迅速將孩子嘴巴給捂住。

木槿一動不動,旁邊的崇文將耳朵附在密室門口的石頭上以便能聽到的聲響更清晰。

流民已經進入院落,說話聲、叫罵聲交錯混雜。

他們操著南方口音,兼之語速極快,木槿實在聽不清外頭說了什麽。

而織女鎮卻曉得,外頭那群流民大抵已經惱羞成怒。

喬掌櫃的院落修建得格外氣派,流民們抱著好容易宰到頭肥羊的心思興沖沖趕來,進來後卻發現不光沒有財寶糧食,連尋常衣裳被褥都無,打眼就能看出房屋主人也是在洪水裏沒了。

“這等大戶人家,就算人沒了,總該有口糧食剩下,刀疤,你眼尖,瞅瞅哪裏有地窖,說不準能撈點子口糧出來!”

成為作亂的流民,便意味著公然反抗官府,除卻碰見朝廷招安,否則再沒有回頭的機會,他們豁出命只為能填飽肚子,如今沒有糧食哪還成?

當初碰見朝廷的官差說要剿匪,他們扛著鋤頭菜刀硬是將養尊處優的官老爺們打退,如今冒著靠近明州城被官兵發現的危險來織女鎮,不過迫於手頭搜刮到的糧食不足以養活上千人罷了。

躲在密室中的人們屏息凝氣,靜靜聽著流民們在院落中搜刮的動靜。

喬掌櫃的地窖不止一處,他靠從織女鎮收絲綢緞子亦或繡品賣到明州城,有專門儲存這些東西的倉庫,倉庫旁邊就挖了個地窖,尋常放些糧食等,入口並不隱蔽。

後來木槿無數次感到慶幸,得虧有個小地窖遮掩,才不至於被流民發覺密室的存在。

流民們皆聚在地窖入口處,就盼著能從中找到糧食。

而結果卻令他們大失所望,地窖裏只有瓶瓶罐罐,裏頭頂多放置腌鹹菜,腌的鹹菜長期浸在水裏,已經被泡到不成樣,壓根無法入口。

大約逗留小半個時辰,眾人才肯離開。

有人嚷嚷:“又不止這一處宅院,說不準旁處還能找見糧食哩!”

藏在密室裏的人聞言終於松了口氣,他們實在太過擔驚受怕,倘若流民再不離去,自己恐怕就先被嚇死啦。

提到糧食,織女鎮壓根不擔心糧食被發現,他們自認為藏得足夠隱蔽。

裏正私心重是一回事,關鍵時候倒真能頂事,他自覺無論放在何處都不能讓人放心,得知西邊有流民的消息後,就帶著幾百人從織女鎮外圍挖了個大坑,把各家各戶的糧食給放進去,接著填平、在地表撒幹土,可謂將事情做得天衣無縫。

賊人只曉得去各家各戶搜尋,絕對想不到他們能將糧食藏到這般隱蔽。

而東小莊人口有限,無法像織女鎮般瞞天過海藏東西,木槿與族人們找了個不易察覺的地界放糧食,藏完後,她便瞞著人將糧食給收進了空間。

其實,木槿最初猶豫過要不要故技重施借劉福貴的手把糧食放進空間,思來想去總覺得這樣太容易暴露,幹脆等藏好糧後自己再悄摸摸回去收進了空間。

不知道木槿已經做好萬全計劃的東小莊眾人,相比於織女鎮滿臉篤定的鄉民,皆面帶慌張,如果真碰見眼尖的,他們藏糧的地方依舊有可能被發現。

流民們正在大肆搜刮——

除卻幾十戶同喬掌櫃家一樣荒無人煙,其餘皆有人生活的痕跡,摸摸竈臺,甚至能感覺到殘留的溫度,動動腦子便知道,鄉民們已經提前察覺到危險、將值錢家當全帶走了。

每搜尋一戶人家,他們便要失望一回。

於是,惱羞成怒的流民開始打砸房屋院落裏的家什、開始放火將屋舍燒掉。

織女鎮後半部分房屋皆被焚毀,天空中冒起濃煙,帶來詭異的破碎感。

流民們清楚,幾十座房屋焚燒散發的濃煙很快會被明州城註意到,他們加快了前往東小莊的腳步。

當踏進東小莊地界時,眾人望著整齊有序的青磚大瓦房長久楞神。

老早便聽說有波西邊逃難而來的人頗有家財,只是人們從未親眼見識過,誰成想淪為被官府緝拿的流民後竟有了見識的機會。

眾人抱著覆雜的的心思沖進院落,八成院落有修繕過的痕跡,想必院落主人才逃離不久。

流民們沖進去頭一件事就是尋糧倉裏的糧食,然而左找右找哪有半點糧食的影子?

諸人看看織女鎮、再瞧瞧東小莊,心下明了,鄉民們大抵早就聽見自己過來的消息,提前將糧食給藏匿好了。

從村頭到村尾,每戶人家都被細細搜尋過,然而無一例外迎來使人失望的結局,流民們在織女鎮開始累積的憤怒越滾越大,等到現在已呈燎原之勢。

他們近乎瘋狂發洩失望情緒,漸漸地,失望轉化為暴虐的破壞欲,不知誰起了頭,先是用手中的木棍、大刀打砸所有能被破壞的東西,等體力消耗殆盡便一把火將房舍燒掉。

東小莊無盡的財富在烈火中流失,重建不久的家園徹底化為灰燼。

“那群狗娘養的指定聽見風聲啦,再找找,等把他們人給抓住,糧食遲早能找到。”

他們毫無目的四處搜尋,不僅在織女鎮與東小莊裏頭找,連附近幾裏空地都不曾放過,可到最後依舊毫無收獲。

地面上沒有、所有房屋中的地窖同樣被搜過,他們總不能長了翅膀。

流民們仍不想放棄,可兩邊數百座屋舍燃燒起熊熊烈火,數裏之外都能瞧見漫天的火光,明州城的官兵瞧見架勢,就曉得指定又有流民作亂,趕忙派出官兵前往鎮壓。

織女鎮萬萬不能被流民占據,這裏距離明州城委實太近,倘若真被賊人給占去,明州城內早晚也要生亂。

聽聞遠處的腳步聲,流民們趕緊扛上東西打朝西邊逃去。

織女鎮和東小莊聽見風聲後就將最緊要的糧食藏起來,至於被褥鍋碗瓢盆等物,則因日常起居用得著,並未埋進地底下亦或放進空間裏。

流民們一無所有,穿著亦十分破爛,放火前就先將能用的衣裳被褥帶走。

至於竈臺上架著的鐵鍋,更是早早被卸下,這可是用來打兵器的好材料,除非賊人腦袋出了問題,否則他們萬萬不會放棄鐵鍋。

等回去將它熔掉,好歹能做個兵器,有了兵器再面對官兵,總不至於像從前般任人宰割。

待官兵們趕過來,前來劫掠的賊人們早就不見蹤影,只留下斷壁殘垣一片。

大火依舊在燃燒,比昔日的洪水更加可怖,毫不留情將人們最後的希望焚燒殆盡。

木槿等人在密室中躲避,哪怕地面上的聲音已經愈發小了,他們依舊不敢踏出,生怕強盜們守株待兔。

明州城的官兵趕到時顯然已經太遲,四處都是大火焚燒的痕跡,房頂早已塌掉,只剩下光禿禿的墻壁□□著。

有人問上峰:“大人,我們要不要追?”

百戶氣急敗壞:“追什麽追?他們人多勢眾,還不是拿你的命去追!”

明州城調來的官兵幾百人而已,且有家有業放不開手腳,遇見孤註一擲的流民,不死也要被撕下塊肉來。

如果手下兵丁死傷太多,殘餘部眾必定要被分派到旁的去處,百戶恐怕就再做不得百戶了。

因此,他不能追,也不會追。

接著,百戶道:“挨家挨戶進去瞧瞧,若有活著的,趕緊救出來。”

在百戶的概念裏,流民入侵就意味著流血與死亡,殘忍暴虐的賊人在點燃房屋之前或許已經將無辜的鄉民殺害了。

他們挨個靠近著火的院落,然而目光所及之處竟找不見半個人影:“真夠機靈的。”

說話的官爺面露笑容,他實在不想看到血流成河的慘劇。

瞧著現今的情形,織女鎮跟東小莊的鄉民們已經躲了起來,並未被賊人捉到。

木槿聽外頭的聲音平息了好一陣,然而過去才不過小半個時辰,便又開始不安生了。

東小莊披荊斬棘走到今日不容易,他們素來小心謹慎,聽見呼喚的聲音亦不肯輕易出去,誰曉得外頭究竟是官兵還是流民,多一分小心總歸沒錯。

織女鎮心情略浮躁些,幾個性子急的可謂如坐針氈,不過瞧著東小莊雷打不動的模樣,他們亦不敢率先出去,唯有安靜躲藏在密室裏。

密室中沒怎麽有光亮,日夜已然顛倒。

待過去最初的焦急,密室中眾人可謂是穩如泰山,反正一時半會死不了,還是老老實實呆著罷。

等手中幹糧消耗殆盡,他們才試探性從密室走出去。

木槿利用手表估摸了下時間,眾人至少在密室裏呆了五天,流民本就懼怕官府且手中沒有足夠的幹糧,他們頂多在此守三天,絕不會耗費太多時間。

此時的木槿不知道,流民們已經將他們的房屋焚燒殆盡。

她不敢輕舉妄動,只讓幾個青壯年漢子打開密室時動作小些、再小些。

她帶崇文金寶等手腳麻利的族人先出去探了探,見實在沒有賊人的蹤跡,終於肯返回密室讓其餘人出來。

除卻裏正與喬掌櫃幾家,織女鎮其餘屋舍皆屬於茅草屋,大半被燒毀。

東小莊更是每家每戶都被放火,只因磚瓦房新建成不久、又用青磚與糯米汁混合,墻壁格外□□,然而也僅僅餘下了墻壁而已,屋頂還有房屋中所有的家什早已化成灰堆積在原地。

木槿努力說服自己,命能留下來已經極為幸運,那些身外之物總能再積累,往後還會有的。

饒是如此,她照樣控制不住紅了眼圈。

有的人已經捶地痛哭:“老天爺,你咋就不給俺條活路吶!”

男人年近四十,隨車隊從西邊歷盡千辛萬苦來到東小莊,好容易有了屬於自己的房屋土地,卻伴隨洪水的到來化為烏有,後來又在鄉鄰的互相幫襯下將房屋修繕好,本以為日子會稍微好過點,卻又迎來人禍,活著明明是見再簡單不過的事,怎麽到他身上偏就這般艱難!

鬧天災時,屋裏還能剩下點東西,可人比龍王爺兇殘多了,竟讓他們一無所有。

男人的兒子早已成家,結果卻帶著孫輩死在了洪水中,只剩下老兩口與才十歲的閨女相依為命,流民們的到來使他們的生活雪上加霜,教人覺得沒了盼頭。

不光他一個人失態,抱頭痛哭、因過分難受而一口氣上不來暈厥過去的比比皆是,他們的家人甚至因過於傷心呆滯到來不及扶起他。

等緩過氣來,跑到廢墟裏仔細瞧,連鐵鍋都被這群天殺的給搶走了,當真不讓人活命。

“官府咋就不剿了他們吶,凈拿我們老百姓出氣!”織女鎮的老翁邊抹眼淚邊罵道。

也有人後悔,他覺得當初逃命時應當再麻利點,將鐵鍋帶走就好了,真想扇自己兩巴掌。

然而他忘記,當初不曉得流民什麽時候會入侵,只能先將最最緊要的糧食藏匿好,等察覺到動靜,流民們距離村莊已經極近,他們來不及做太多動作。

總而言之,接踵而至的天災人禍將人們折磨得苦不堪言,眾人再沒有水災結束後立馬修整宅院的鮮活勁。

木槿看周遭被嘆氣、哭泣聲所圍繞,曉得再消極下去不是法子,努力加大嗓門對眾人說道:“能讓我們活命的糧食還在,俗話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要人還在,過個三五年總歸能將東西置辦齊。”

有人已然失去理智,聽見木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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