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賣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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賣兒鬻女常發生

“我們過來沒別的意思, 就是看老翁你們一樣帶著家當,挨著你們也安心些。”

路上遇到帶牲畜的人家極少極少,畢竟人都要餓死了, 連幹草都變成用來裹腹的食物,怎麽還能有餘力餵養牲畜呢?

而且他們帶的還是馬匹, 不管古代或者現代, 馬匹都是尋常人家餵養不起的, 雖然他們是因為做鏢師追求速度才有的馬匹, 可外人不曉得內情, 說不準還會將他們當做衣食無憂的大戶人家看待。

因此,他們一路上走來,收獲了不少或畏懼或覬覦的眼神。最危險的還要屬土匪, 和王家村不一樣,這夥人真的遇到一股幾十人的土匪,得虧他們本來就是靠身手吃飯的鏢師, 又攜帶大刀才沒有被土匪劫掠去, 不過隊伍裏頭見了血, 最重的一個腸子都差點流出來,得虧他們因為以前做鏢師, 身上時常備著跌打損傷的藥, 這才勉強救回一命來。

於是,見到同樣成群結隊帶著牲畜拉車的王家村人, 他們本能地往王家村車隊靠近。王家村人有牛車、有驢車、還有十幾二十個人力拉的板車, 他們除了平日幹活用的鋤頭鐵鍁之外, 並沒有太多大的武器, 一眼看過去就知道是良民。

雖說城樓上頭就有官兵, 可萬一晚上有餓急眼的難民連命都不要, 來搶他們的馬和糧食,只要有一個帶頭的,後頭的難民肯定會渾水摸魚來點好處,即使他們手裏有刀,面對數量眾多的難民也沒有太大勝算。懷著抱團的心思,他們才主動靠近王家村人。

王寶興並不是容易糊弄的,不然攢不下那麽大的家業。

“你們既為鏢師,少不得出門在外,可有路引在身上?”

普通居民都會有官府發放的戶帖,雖然幾經變更,但大致都是用來證明居民良民身份的,如果經常出門在外,則需要官府發的路引作為從一個地方到達另外一個地方的通行證。

雖然災年到來以後,許多人為了謀生路選擇逃荒,這種逃荒的人很難拿到路引,所以攜帶路引的人越來越少,但是對面既然做鏢師,那必是需要路引的,不管現在的還是原先用的,身上必定有幾個。如果沒有的話,只能證明他們在說謊。

高個子左摸右摸,才從袖口拿出一張路引出來,王寶興一看,上面有官府憑證,不像在作假,這才信了他們。

他沖二人拱手道:“我們一路上並不太平,還差點被賊人劫掠,實在不得不防,還望你們見諒。”

大家都是出門在外,都明白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的道理,並沒有為難王寶興,只說兩邊可以挨的近一些,若有事也可有個照應,王寶興自然答應。

族裏幾個輩分高的人圍過去問王寶興打算如何安排。

王寶興道:“我看他們並不像土匪,路引也是官府頒發的,不過人心隔肚皮,大夥不要過去招惹人家,該值夜還得值夜,若真有不測,也好有個應對。”

——

家裏並沒有燒火造飯,不說大米小米,即使煮糠米粥,在周圍一遭長久沒有進食的災民眼裏,也是了不得的美食。而且食物的味道,對於饑餓的人來說,真的能夠被放大數倍,他們帶著牲畜已經十分顯眼,若要再煮粥,說不準真的會讓周邊災民紅眼。

因此,大家不約而同燒上一鍋熱水給家裏人暖身體,再啃從家裏頭帶來的雜糧餅了事。

當初出發時,每戶人家幾乎都備下夠家裏人吃個十天半月的雜糧餅,當初天氣寒冷,倒還放的住。現在出發已經大半個月,許多人家帶來的糧食都快要見底,但周邊災民如此密集,肯定不能當著他們的面燒火造飯,如果真這樣,無異於告訴人家“我這裏有糧食,快來搶”,所以那等做的雜糧餅快要吃完的人家都是很關系親近的族人借上幾個,約定等自家做了再還回去。

當然,這其中少不得很多大大小小的糾紛,譬如餅子重幾何,到時候又要還回去多少。

就算兩邊關系親近,但在缺衣少食的年間,都免不得要精打細算。

王家儲備的雜糧餅差不多也要見底,最多撐到明天晚上,王李氏拿出最後一塊白面餅,交給木槿:“你趕緊趁著沒旁人註意,給如意吉祥餵上些吃的,若等人都聚過來,恐怕更難尋機會。”

因為天色已晚,不斷有災民聚集到城樓底下。

雖然城門並不對他們敞開,但是與其露宿荒郊野外可能被土匪劫掠或者被野狗攻擊,還不如來到城樓底下避難。雖然這裏同樣魚龍混雜,但上頭就有官兵,總歸不至於出現太大的亂子。

因為已經放置過半個多月,即使白面餅也硬邦邦的,只能泡著給孩子吃。木槿沒有把雙胞胎從竹筐裏頭抱出來,反而借著竹筐的遮擋給他們餵小米粥和小饅頭,然後把王李氏給的白面餅放到自己空間裏。

白面餅雖然比大人吃的雜糧餅要好許多,可是放置時間太長,即使用水泡著吃也非常困難,尤其是小兒的脾胃比不得大人,但凡有選擇,木槿都不會讓兩個孩子受苦。好在他們早早適應了逃荒旅途中的進食節奏,吃飯速度已經非常快,使木槿暴露的可能性大大降低。

餵完孩子,木槿便就著碗裏的水泡雜糧餅吃。

因為氣溫比較低,雖然已經放了十幾日,但雜糧餅並沒有變質,就是質感非常硬,放的越久越硬。木槿一開始還可以把放在鍋裏加熱完的雜糧餅咬著吃,越往後越咬不動,只能泡著吃。

——

就在大家忙著填飽肚子之際,城門悄悄打開,又悄悄關上。

有的人在此蹲守許久,早已習慣,內心沒有掀起半點波瀾,剛來的人都大驚小怪,恨不能馬上圍過去瞧瞧。

災荒年間,人命比不得糧食值錢,不說白面這等稀罕物,就是雜糧都屬於有錢買不到的類型。城裏常出來些人牙子,有些實在缺糧的人家,就會狠狠心把兒女賣掉換糧食。

災荒剛開始時,人牙子也不挑,女人孩子很容易被脫手賣出去。再往後,尤其是這一兩個月,用妻兒換取糧食的人越來越多,用後世的話來說就是供過於求,加上糧食更為緊缺,導致人牙子反而挑剔起來。

十歲以上的男孩不要,年紀稍大一點的女人不要,後面的要求甚至變成只要長的好看的少男少女。

就這般,還有無數的災民趨之若鶩,上趕著想要把妻兒賣給人家。

當然,亂世裏頭,能自由進出城門而沒有受到太多約束的人,幾乎都有這樣那樣的背景,否則輕易過不了守城官兵們那一關。

有瘦到面露菜色的男人下死勁抓住不斷掙紮的妻子,弓著腰低聲下氣地懇求:“老爺們,求求您收下俺媳婦吧,她屁股大,可好生養了。”

一邊說著,一邊把妻子往對面推。

可惜人牙子匆匆瞥過一眼就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

他們可不是給普通人家當差,豈是什麽人都肯收的,對面女人的姿色,連竈房裏的婆子都不如,他們眼睛可沒有瞎。

其實,這時候肯把家裏妻兒賣出去的人家,都是餓到吃不上飯的,女人的容貌姿色必定大受損傷,所以他們雖每天出城門,卻不見得能夠帶回多少人。

人牙子一行數十人,除了一個扛著一麻袋糧食的人以外,其餘都是帶著刀的打手,除卻那等想要賣掉妻兒的,倒沒有旁人敢輕易靠近。

他們在災民中間反覆穿梭,間或停下來一會兒細瞧,但大多時候都是匆匆瞥過一眼就移開視線。

走過王家村車隊時,他們並沒有多做停留,在荒年裏還有牲畜的人家,一般也不會淪落到賣家裏女眷換取糧食的地步。

不過,領頭那人居然又倒回來兩步,指著周氏問:“你當家的在哪裏?”

周氏哪見過這麽大的陣仗,哆哆嗦嗦指著崇文。

領頭的人徑直朝崇文走過去。

族裏其餘人並不曉得發生了什麽,就看著這群穿著體面的人朝崇文過去。

領頭的人一身綢緞衣裳,後頭的也是體面的棉布衣裳,還都帶著大刀,光看著就駭人。

“你是她當家的?”領頭人指著周氏問。

崇文並不知道發生什麽,輕輕點了一下頭。

領頭的人牙子說:“我給你一袋糧食,把她賣與我們罷。”

別說災荒年間,就是好的年頭都很難遇到像周氏這般皮子白凈的女人,像她這般細皮嫩肉的,一般都是罪臣家眷,從前金山銀山供養著才能將養出一身好皮肉。①

就連那等小戶人家嬌養的女兒,都不可能如此。

人牙子買賣婦人,大多都是家裏頭實在過不下去的,身上又瘦又黑,要想轉手賣出好價錢,還得將養一陣,等略微捂白養胖一點再出手。

像周氏這般面若桃花的,幾年都遇不到一個。要是放在災荒來臨之前,他們必不會輕易上前詢問婦人的家人,但現在災荒來了,尋常小戶人家都淪落到賣兒鬻女的地步,人牙子覺得或許可以一試,說不準他們就會在糧食和銀錢的誘惑下同意呢。

一般沒有身份的人,很難有綢緞衣裳穿,即使帶頭的人只是世家豪強的家奴,都比尋常小民有臉面,所以崇文對他們也極盡恭敬。

但一聽到來人要他賣出妻子,崇文的臉一下子就黑下來:“我家雖然不是大富大貴,可尚且沒有到賣婦人謀生的地步,老爺還是往旁處去吧。”

崇文一向穩重,但是再穩重的漢子遇到有人覬覦妻子,恐怕都得被激出幾分氣性。

周氏在一群灰頭土臉的婦人之中實在太過顯眼,即使蓬頭垢面都擋不住一身光華,他們是慶安郡王府上的人,此時藩王眾多,但多數沒有實權,被圈禁在王府輕易不得外出,他們僅剩的活動似乎只剩下吃喝玩樂,眼前的人牙子就是專門替郡王搜羅美人的。

周氏瑟縮在崇文身後,連頭都不敢露,她看得出來,眼前人的主家非富即貴,但是她只想和崇文過一輩子粗茶淡飯的日子,並不想到大戶人家過傳聞中吃香喝辣的生活。

周氏這般天生麗質還有一身好皮子的婦人太過罕見,錯過這個,往後還不曉得多久才能遇到下一個,領頭的人繼續同崇文說:“除了糧食,我再給你二百兩銀子。”

尋常人家,很難扛得住如此誘惑,何況還是出來逃難的。

周氏聽到這句話,整個人瑟縮一下,荒年裏的二百兩銀子可不同以往,王家雖然小有家財,但是為了逃避徭役而舉家外逃,如果以後安定下來,恐怕還得需要一大筆銀子買地安家,二百兩銀子的誘惑已經非常大了。

可是崇文依舊不曾答應,他對來人拱手道:“我既娶妻,就不能因為遇到困厄而拋棄妻子,不能因為富貴而賣掉妻子,還請老爺們另外尋願意的人家罷。”

好說歹說,見崇文態度始終不變,他們只能帶著遺憾離開。

崇文也松了一口氣。

那群人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家仆,而且看衣著,主家還不是普通的地主鄉紳,那氣勢恐怕只有王公貴族才會有的。崇文拒絕時同樣心驚膽戰,生怕他們會仗勢欺人,像戲文裏那樣強搶民女,好在他們沒有過多糾纏就先行離去了。

見到人群散去,周氏才從崇文身後走出來,她的腿還在顫抖著。

見到崇文面對這樣大的誘惑還沒有賣掉她,周氏眼淚都要出來了,她有好些話想跟崇文說,卻又不曉得該怎麽說。

周氏含著眼淚,嘴唇輕微顫動:“當家的……”

就像許多夫妻一樣,他們從來不會對對方說滑頭話,崇文咳嗽一聲,說:“去收拾碗筷吧。”

周氏用手把眼淚抹掉,避過看熱鬧的人群,就去收拾碗筷了。

做飯時,一般都是她同王李氏一起,但全家人吃喝完,便各自做事去了,剩下她收拾鍋碗,見到王李氏在搬鍋,周氏冷汗都快嚇出來了,趕緊上去接到自己手上來。

周氏是最典型的古代女性,有在家從父出嫁從夫的傳統思想,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在她眼裏,剛才崇文為她拒絕掉那二百兩銀子,說不準公婆會不高興,二百兩銀子,即使在好的年成,恐怕也得兩三年才能賺回來,而且好年成還不是每年都有。

一想到這麽多銀子,周氏心裏頭就忐忑不安。②

周氏爹娘早就聽到王家這頭的動靜,兩家挨的不算太近,周母心疼閨女,本來想立馬趕過來的,可是周大山死活不讓她過去,嘴裏說:“大丫既然嫁到王家,那就是他家的人,就算把大丫賣了,同咱們家也沒幹系。”

周大山本來就不重視閨女,在他看來,來人非富即貴,如果王家真的把大丫賣掉,那就真的欠他們周家了,到時候說不準還能從王家多要點好處,接濟家裏兒子和兄弟周大海一家。

見到周母準備往王家那頭去,周大山揮舞起拳頭,惡狠狠地說:“你若過去,回來我一定打斷你的腿!”

周母本來就被當家的毆打許多年,她打心底裏懼怕周大山。

聽到周大山的威脅,她抹著眼淚勸:“大丫可是你的親閨女啊,咱不能不管大丫。”

結果等事情平息,周母才有機會過去看看閨女。

周氏本來就恐懼不已,見到母親,眼淚直接流了下來。

她現在滿心後怕。

周母摸著閨女的頭,勸著她:“大郎跟你好,你也得跟大郎好好過日子,你爹你叔嬸終究不會護著你,只有大郎才會一心一意對你。”

閨女嫁到王家以後,小夫妻感情一向好,崇文疼他們家大丫,大丫也是,見到崇文受累就心疼的受不了,這些日子崇文挑擔子,肩膀上頭一片紅腫,全靠著周氏每天花時間給他按。

只不過周大山時常給閨女說要幫著娘家兄弟叔伯,才讓兩頭有了嫌隙。

按周母的想法,閨女嫁到王家,就應當和大郎好生過日子,至於娘家人,只要管著他們不餓死就好,只有周大山,則不管閨女日子過得如何,一心一意攛掇閨女多給娘家人謀好處。

周母打心底裏想讓閨女女婿好生過日子,可她被周大山拳打腳踢打怕了,並不敢當著周大山跟閨女說什麽。

作者有話說:

①古代大多數女性都是要從事勞動的,這甚至和城鄉無關,許多住在城裏的人也有田地,也需要下地幹活。所以,由於種種原因,女性皮膚普遍比較差,好皮膚只有富貴人家的女眷才會有,至於周氏這種天生面若桃花的十分罕見。

②我在塑造人物時,想把每個人都盡量塑造的立體一點。比如說周氏,在女主的角度看,她的確挺煩人,但是從崇文的角度看,周氏就是願意陪他同甘共苦、見到他勞累會無比心疼的妻子。每個人都不是完美的,在周氏那裏,家裏糧食緊缺時,女主應該被放棄;女主那裏,如果王家糧食沒有了,那麽她可能只會管父母以及崇文崇武,她也會放棄周氏,她們的矛盾究根到底就是利益關系,她們立場不同,沒有誰好誰壞的問題,這只是一種天然的利益對立。寫這一段可能會有人像在免費章節一樣追著我罵,但是還是想給大家呈現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如果寫的不夠好,也請大家見諒。

③至於這一段買人賣人,本來想在後面寫的,我在查資料的時候,發現每個朝代都會有幾次饑荒,而饑荒時,女性絕對是最慘的,在絕大多數人家,女性都沒有優先吃食物的權利,而一旦食物減少,最先被賣掉的就是女人孩子。古代和平年代也會有典妻現象,就是把妻子租給別的男人生孩子。如果寫逃荒文或者寫饑荒背景,最逃不開的就是買賣女性,包括現在,還有好多買賣女性的例子(多以拐賣形式呈現),寫這個也是希望大家可以珍惜現在的生活,也好好努力保護自己,尤其是自己一個人在外面的女孩,更要提高警惕。感謝在2022-02-02 14:06:59~2022-02-03 16:11:3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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