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公子的話沒能在胡亥心中留下半點痕跡，不管他說得再多，他的目的跟陰姬並沒有任何差別。現在陰姬腹中懷有的若是個男孩，對他的加勢自然不小，但只要嬴政看重扶蘇一日，便沒有其他公子的出頭之日。

胡亥只是在懷疑，除了韓非之事，他哪裏礙到陰姬的事情了？不然陰姬為何在除開扶蘇之外，最忍受不得的人居然是他？難不成她得知了趙高的心思……可若是她知道趙高之意，兩人合作豈不是更好？比起他這個毫無根基胸無大志之人好上許多。

難不成，她與母妃有仇？胡亥思來想去，也只能得出這個看法了。

胡亥著實不懂女人心，他雖然多思多慮，但仍不過是少年之身，遠不知道女人的心計之深。陰姬自不是無的放矢，她雖未和趙高聯手，卻在得知扶蘇秦王政見不合之時都想到一處去，私底下攪動著渾水，若是沒有胡亥的勸阻及當頭棒喝，扶蘇與嬴政的那點看似微小的縫隙只會在他們期待下逐漸擴大。

宮中公子，除開無心王位之人無人期待秦王父子兩人相得益彰，不論扶蘇有心無心，他都是最大的阻礙。

雖胡亥不知道陰姬早已知道是他的促動才使得扶蘇心驚轉變，但是扶蘇的處境他卻一早就看得清清楚楚，只不過這一關，總得是自己一步步走過去才可，那萬民期許的位置，從來都不是那麽好沾染的。

時間緩緩流動，很快就到了年節時分，年宴的時候除開獻禮這件事情外，也沒有什麽能夠讓胡亥擔心的。在確定了自己窮到不能夠找出個好物品給嬴政獻禮這個事實之後，胡亥決定在年宴上舞劍一曲，安安某些人的心，順便也過過明路，上次嬴政應允陰姬的話頭，心中定也是有些想法的。

定下此事之後，胡亥便完全撒手不管年事，殿內的一切打理都是張環兒和柳陂在負責，攤上一個這樣的主子說麻煩是麻煩，但說簡單也很簡單。張環兒和柳陂沒有上頭限制，快手快腳便把殿內給布置起來，算起來這速度還是宮裏的頭一份。

張環兒近來對柳陂漸漸放手，相較四年前的針鋒相對，現在兩個人的氣氛算得上融洽。柳陂跟著張環兒一起站在門外守著門內正在進膳的胡亥，不禁有些恍惚，不知不覺間他在胡亥身邊竟然已經待了四年，這個年頭一過，就是第五年了。幾年前的驚慌失措仿佛都不存在一般，胡亥即使知道他的心思，卻從未驅趕過他。

認真算來，除了第一次為了張環兒暴怒之後，胡亥從未對他說過什麽，也無所謂他探查。隨著現在日子過去，柳陂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現在算是哪一邊的人了。

“你在發什麽楞？”張環兒聽見屋內的傳喚，看著旁邊發傻的柳陂不禁低斥了一句，率先往屋內走去，柳陂回過神來，連忙跟在張環兒身後朝裏面走去。

無論如何，現在的日子他是滿足的。

夜色深深，大雪紛飛，屋內的燭火仿佛感受到屋外的狂風大作不時搖曳，晃得屋內影子搖搖晃晃。不過屋內的蠟燭燈光不少，把整間屋子照得光明徹底，倒是不阻礙視線。

胡亥看著攤開在桌案上的竹簡，頭腦發脹地思索著上面的東西，能讓他頭疼的人除開那麽寥寥幾個，現在還需要再加上一個韓非。

韓非是個徹底的君子，即使之前胡亥所作所為所言所思不符合他的思想，但這無礙於他對胡亥的悉心教導。他面對他的兩個學生，並沒有因為身份地位而有任何的差異，平等教習。而在胡亥回到了韓非的難題之後，胡亥明顯感覺到韓非對他的關註上升，不時地出些題目考察他。

起先胡亥厭煩，跟之前一般胡亂作答，把諸個法理都混合在一起，不沈淪於思想的人看不出對錯，爭執於政治的人勃然大怒。而韓非看到答案雖時常皺眉，卻從未變色。時間久了胡亥佩服他的涵養，也失了之前鬥氣的想法，倒是認認真真學習起來。

不消說韓非的出身，他本身所掌握的學識豐富，雖然口吃，卻言簡意賅，三言兩語間便把難題解開，並兩扶蘇胡亥兩人佩服不已。扶蘇本身便是個思維敏捷之人，胡亥不喜考慮這些，然他不同，對這些頗有鉆研，韓非不論學識舉止都深深折服了扶蘇。兩位學生都願意認真學習，韓非的教導更入佳境。

隨著韓非學習久了，需要思考的東西就更加深層，這不，胡亥現在看著竹簡上密密麻麻的小字都恨不得用小刀刮掉。

往後倒下，身後軟墊使得胡亥的動作毫無阻礙，整個人攤開身子略作休息，等到頭腦發脹的感覺消去，胡亥又重新坐起。他自是可以運轉體內靈氣消除疲憊，不過有張有弛方是正道，他也就不做此舉了。

就在胡亥舉頭搖晃辛勤啃書之時，大雪飄飄的夜晚，還有更多的人有更多的算計。

柳陂偷偷摸摸順著之前尋到的洞穴出來，好好掩藏一番後，看著幽森的夜晚，沒有任何光芒之處，唯有白雪所反射出的點點熒光。大風刮過，柳陂心中一澀，艱難地下了一個決定，這次之後，他便回去把事情跟十公子和盤托出，這樣的日子，他過夠了！

下定決心後的柳陂腳步輕快，似乎卸下了重擔，踏雪而去的背影上，隱隱纏繞著肉眼不能及的黯淡。

胡亥學習直至深夜，張環兒已經來催第二次了，胡亥把竹簡卷起，掩面嘆息。今夜為何不是柳陂值夜，如果是他，肯定老老實實地守著，不該說的話絕對不會說。

張環兒見著屋內的燭光終於熄滅，內心一緩，回到外間守著。

深夜裏，風大，雪也大。

張環兒猛然驚醒，身上冰涼。他何時睡著了？不過這風……詫異地擡頭四顧，發現是窗戶被風吹開，發出了極大的聲響。他輕手輕腳起身，迅速關上了窗戶，是哪個兔崽子負責的？明日看雜家不扒了他的皮！

關上窗戶後，他側耳傾聽，屋內並沒有任何聲響，想來公子並沒有被驚擾。他心神一松，打著哈欠又回到了小榻上，強撐了半刻，又昏昏欲睡過去。

胡亥的警惕早已今非昔比，那樣的聲響怎能不驚動他，不過是不想出聲惹來張環兒的關心，他睜著眼睛看著床帳，早已沒有任何睡意。對他來說，睡眠不再是非常必要的事情，只要小睡一兩個時辰便足夠了。

既然沒有睡意，他的心神都沈入體內，打算以修煉替代，度過這漫漫長夜。

豈料功法一運轉，胡亥便覺察絲絲不對勁，屋內……有人！不對，他迅速睜開眼睛盯著床榻三尺之處，是有鬼！

青衣黑發，披散繚亂的發絲覆蓋了面頰，讓胡亥看不出是何人。不過對怕鬼的胡亥來說，這已經足夠，他幾步翻滾，一手拔劍一手取符，兩者在手，心中稍安。

此時他方才有心神去關註這鬼的狀況，稍一感知便覺不對，這顯然是新鬼，剛死不久，未過頭七，身上還帶著點點人氣。那點點鬼氣幾乎不足以撐起他的人形，明日太陽初升便會消散人世。

他怎麽就這麽不經事！這麽個小鬼也被嚇到。胡亥唾棄起自己，卻無法抑制這個壞習慣。

眼前的青鬼動了，他微微擡起頭，臉上的頭發往兩邊滑落，露出真面，胡亥甫一見到便面露震驚，幾乎握不住手中劍。

“公子……危險……”

眼前之鬼，赫然是柳陂！

日間還見到的柳陂，何以轉眼間便成鬼！

柳陂畢竟是普通人，能短暫凝聚便已經驚奇，成為鬼魂後的他並無神智，雙目呆滯，嘴裏翻來覆去只念叨著那兩個詞，青光漸漸暗淡，轉眼間消散在胡亥面前。

胡亥緊閉嘴巴，深怕自己無法自控弄出什麽大動靜，舉止能夠控制，心中的憤怒卻無法抑制，急劇攀升！是何人害了柳陂性命！

即便柳陂比不得張環兒，但日久見人心，如同柳陂已認胡亥為主，胡亥終究不是冷心腸，眼下卻有人生生害了他的性命，這讓胡亥如何能忍。

“砰——”窗外有風，撞得窗戶發出聲響，屋內已經空無一人。

柳陂屋內無人，胡亥立刻思及他與趙高那邊的聯系，目光微凜，心中早已有幾個地點。體內靈氣運轉，胡亥很快便逐步排除了好幾個地方。

踏及假山之後，胡亥看著出現在他眼前的屍體，身體向下倒下，身上毫無傷痕，沒有人為的痕跡。

沒有人為的痕跡，那又為何會死在與探子相見的地方！

胡亥心中一動，體內的鎮邪微微運轉，周身忽而泛起點點黑氣，混雜在皚皚白雪中消散。而柳陂身上也與他一般飄起許多黑氣，而他身上的黑氣比起胡亥的更是多上不少，幾近把他的身軀覆蓋，張牙舞爪地沖著胡亥揮舞，不過都抵不過鎮邪的威懾，片刻間就被揮散。

不是人，那便是鬼！

敢來鬧事，真是好得很啊！

“不可妄為。”就在胡亥心中的無端念頭急劇攀升的時候，一聲輕語掃去渾噩的想法，讓胡亥靈臺重歸寧靜，胡亥急速呼吸了幾下，勉強恢覆了冷靜，心中念道：“迦葉。”

“不可被憤恨所控，若你無法自制，我會助你。”迦葉淡聲說道，不知這次是被胡亥的心緒所觸動，還是說剛好在這個時候鏈接打開了。

胡亥想起迦葉的幫助，頓時一凜，鎮靜地搖頭。迦葉的幫助雖然是好，但是胡亥並不想皈依佛門啊。

有這個插曲打岔，胡亥的心情平覆了不少，至少不再被情緒控制。他仔細觀察了周邊的環境，低聲說道：“柳陂是來跟趙高的探子見面，不過看這個地方，看起來談得不怎麽樣。”假山上有點點嶄新的痕跡，看起來是新弄上去了，好似是這兩人產生了些肢體接觸。而柳陂臉上的淤青也能看到出來。

但是到這個時候，柳陂還是活著的。

而他在探子離開之後，還在這裏停留了一會，就這麽一會兒，他就被殺了。

柳陂不可能是趙高的人殺的，他不會這麽蠢，殺了人還把身體留在這裏。而趙高知道胡亥的性格，他早不是當初那個無權無勢之人，不敢再跟當初一樣肆意，但凡胡亥找上扶蘇，以扶蘇的能力，到時候……

但是如果不是趙高的人殺的，那麽只有剛才柳陂身上泛出的大量黑氣搞的鬼。胡亥皺眉地看著柳陂臉上的神色，那是驚恐的表情，那個時候他到底是見到了什麽，驚恐成這副模樣，連逃脫的時間都沒有。

宮裏什麽時候出了一個這麽厲害的鬼物？

“這是吞情。”迦葉說道。

“吞情？”胡亥疑惑地重覆道。

“一類鬼物，喜愛恐懼厭惡之類的情感。在無食物之時喜愛附著在人類身上，日漸消耗著陽氣。被附著上的人如果沒發現，只有兩種結果，一種是等待此人陽氣被吸盡，一種是產生了吞情所喜歡的情感，被吸食而死。”迦葉解釋道。

胡亥看著柳陂臉上的神情，“所以，是第二種了。”

柳陂什麽時候居然附上了鬼物，而他與胡亥朝夕相處，胡亥居然沒有發覺這件事情！

迦葉感知胡亥的想法，勸慰道：“吞情與一般的鬼物不同，難以感知。不過鎮邪不可能會忽略，因而他是在離開你的這段時間被附身的。”

胡亥點了點頭，再沒發現其他的事情之後，不得已把這裏恢覆原狀，等待明日殿內人發現柳陂的失蹤。他縱使不想這麽做，卻沒有其他辦法。總不能跟人說他今晚見到了柳陂的鬼魂。

“吞情飽食後，會躲藏一段時間，你可在宮內走走，看是否有發現。”迦葉見胡亥仍然郁郁，便輕聲說道，胡亥的能力還不足以大規模的搜索。

胡亥點頭，翻身回到殿內，歸劍入鞘，寂然地坐在桌案前，靜靜思索。

許久後，他啞聲說道：“迦葉，我要出宮。”殺死吞情後，他定然要出宮！

“那便出宮。”迦葉靜然言道。

實力！實力！胡亥心中從未如此執著於得到更強的實力。這一次是柳陂，那下一次會是誰？別說保護他人，若是他遇到這樣的情況，他能夠發現嗎？他能夠保護得了自己嗎？如果是張環兒扶蘇等人遇到，他懵懵懂懂又該如何？

胡亥抱著劍坐到天亮，聽著屋外傳來驚慌之聲，看著張環兒闖入屋內，看著徹夜無眠的胡亥說道：“柳陂死了。”

真正聽聞這個消息，胡亥閉上雙眼，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許久之後開口說道：“把屍體帶回來，尋個地方好好安葬。”張環兒看著胡亥的臉色，不對，公子這個態度不對。

但是張環兒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得靜靜點頭，然後退了出去。

胡亥平靜地去上課，扶蘇頻頻擡頭看他，等到回去之後忍不住跟了他一路，看著他平靜地回去，眼中閃過疑惑的神色，隨後跟著胡亥一起進去。

按照他對胡亥的理解，這個時候他不會無動於衷，但是現在的胡亥看起來，卻怎麽看都有點奇怪。

“你怎麽了？”眼前備茶的胡亥看起來沒有任何問題，扶蘇不想想多，便直接問道：“你可還好？”

胡亥淡然一笑，聲音有點嘶啞，這是因為昨夜未睡的緣故，“我猶哪裏不好的樣子嗎？”

“你全身上下哪裏看起來都不對勁！”扶蘇難得吐槽說道，看著仍舊鎮靜斟茶的胡亥，像是要看出來到底是哪裏不對勁。

“你不必想多了。柳陂的事情我知道，也知道兇手是誰。只不過柳陂的事情，讓我聯想到別處去了，深感自己的實力太差。”胡亥見不得扶蘇這麽揣測，要是亂七八糟聯想到其他地方之後胡亥就掰不回來了。

其他地方？兇手？

扶蘇看著胡亥隱忍不發的樣子，忽而想起一件事情，神情嚴肅地說道：“難不成……真的是那些東西？！”

扶蘇不是常人，他曾與胡亥一起見過七月半的鬼怪鬧事，所以聯系胡亥的說法和前後的事情，頓時猜到了不少東西。

胡亥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別猜了，這不關你的事情，你不要灘渾水。”胡亥轉開話題。

扶蘇沒有繼續說下去，如果真的是鬼怪之事，他的確無能為力，他沒辦法給胡亥什麽幫助，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胡亥的冷靜依然超過了往常的模樣，如果不是扶蘇熟知他的性格，還是會被他騙過去。

他不相信胡亥現在這個樣子，僅僅只是為了一個內侍，肯定還有其他的原因。但他尊重胡亥的想法，如果胡亥不想說的話，他也不會逼迫胡亥作答。

胡亥目送著扶蘇離開，知道扶蘇的疑問還沒有被解答，心中仍然有揣測，不過他心中的想法漸漸成型，只待完成之日了。

哼！趙高，縱使不是趙高之過，但不是因為趙高，柳陂也不會枉死！

若是平日的柳陂，胡亥還不會如此心神大動，實在是因為昨晚柳陂的鬼魂出現之顧。因為他自己的緣故，胡亥對鬼如何成型之事知道地很清楚，如果沒有龐大的執念，是無法凝聚成魂體繼續生存的。大部分鬼魂在離體當時便消散了。以柳陂的普通資質，居然能強撐著到他面前，那代表胡亥對柳陂的重要。

在死前，柳陂一定是聽到了什麽東西，致使得他震驚暴怒，與趙高的探子產生沖突，繼而在探子離去之後被吞情牽引吞噬，最終導致他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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