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雖然心中是想得挺歡快的，但是在第二天清晨張環兒卻發現胡亥正在發低燒。

現在這個年代根本沒有什麽良藥能夠立刻讓人好起來，便是看似普通的傷寒都能夠立刻奪取人的性命，又怎會不讓他心驚？

他急急忙忙派人去給韓非告假，又把宮中的大夫給請了過來，然後按照大夫的吩咐抓了藥，蹲在側殿緊張地煮著藥水，那隱隱約約傳來的中藥味讓胡亥幾近作嘔，深深懷疑那個大夫是不是在報覆他幾年前拽掉他一半胡子的事情！

但是那也不能怪他，那個時候他頻繁生病卻一直不能夠治好，以他當時的心性自然把怪懷疑的都懷疑上了，這大夫不過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哪知道那人的心性這般小，到現在還記得。

聽著胡亥的話，陳明軒再怎麽冷著張臉也無法保持無動於衷的態度，“你也太囂張了點。”

胡亥聳聳肩，咳嗽了兩聲把身上的被子裹得緊了點，“這又有什麽關系，本來就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事。他不過是個赤腳大夫的水平，就算被招來宮裏，所負責的不過是我們這些無權無勢的公子們，論處境大家半斤八兩沒什麽區別。”

只是沒想到兩年不見，看他現在的服侍現在居然升官了，不然也不可能給現在還算有身份的他看病。

不過聞著那股子臭味，胡亥發誓他絕對不會喝的，就算張環兒哭求他，他也一定要堅定信念！

“你的低燒是源於昨天被龐大的鬼氣所刺激，但你體內似乎有神奇的力量在不停地化解，不然以魅沙的鬼氣，你不會僅僅只是低燒，即便是喝藥也無法幫助你覆原。”陳明軒鎮靜地說道。

“你昨天吸收了那麽多雜七雜八的東西，居然不需要好好煉化嗎？”胡亥仿佛都沒聽進去一般，徑直換了一個話題。

“我正是想告訴你這件事情，我吸收的鬼氣過多，需要一段時間煉化，短期內我不會出現了。你好自為之，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已身在戰場，也好……了了我的夙願。”

陳明軒對戰場的執念無與倫比，即使在現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還能夠第一時間想到這件事情，在得到胡亥無奈的應允之後才悄然消失。

告假的胡亥引來了扶蘇，看著胡亥病怏怏的模樣，扶蘇好氣又好笑。他對胡亥的能耐有幾分知曉，胡亥現在的模樣他猜測有一半的緣由還是他自己造成的。但是難得看到胡亥這麽沒有活力的樣子，實在稀奇。

“昨天晚上父王找我談過了，你不必擔心。”扶蘇在慰問過胡亥的病情並得到“關你啥事”這樣的回答後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

胡亥翻身把被子蓋上，懶洋洋地說道：“那是你的事情，跟我說能有什麽用。”

表面上話說得直接難聽，但胡亥心裏還是松了口氣。如果扶蘇和嬴政的關系現在就鬧崩了，那麽他心魔時所經歷的一切……

毛骨悚然，只要一想到趙高那家夥會時時刻刻跟在身邊，胡亥恨不得現在就把那家夥斬於劍下！他最開始對趙高的幾分退讓不過是由於趙高的雪中送炭，但胡亥從來不是什麽爛好人，趙高的付出想要得到什麽收獲……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被人算計到頭上，他又怎能不惱怒！

扶蘇見著胡亥意料之中的反應，低笑出聲。

昨日胡亥剛晦澀難懂地透露了自己的意思，現在別扭也實屬正常，他不再說些什麽，在確定胡亥的身子沒有別的大礙之後，便起身告辭了，不留下來礙著胡亥的眼，讓他更加輾轉反側難以入睡就不好了。

胡亥讓張環兒送人，隨後吩咐他不要讓人進來打擾，他準備安歇了。張環兒知道他現在沒有胃口，那碗藥的味道的確難以忍受，公子沒胃口是正常的。

不過……那碗藥早被胡亥餵了土地，一滴不剩。那赤腳大夫的藥他才不喝，感覺都是滿滿的□□！

“出來吧，你這麽早就過來，難不成傷勢愈合了？”胡亥坐起身來，道出他趕走扶蘇與下人的真正原因，他早就感知到魅沙的存在，只是他沒想到魅沙竟然這麽沒有耐性，在夕陽將落未落的時候便已找上門來。

魅沙美麗的身影在胡亥眼前悄然浮現，四肢俱全的模樣全然沒有昨日的猙獰，威懾猶在，然一眼便能看出傷重未愈。及地的長發飄飄搖搖，隨著他的動作搖曳，披散身前的發絲擋住部分臉頰，卻無法阻止他略帶渴求的視線，“如果換作你等待了一千三百年，你也如是。”

一千三百年？！

胡亥面上如常，心中咋舌，這位的歲數都可以當他不知道多少輩的祖宗了。思及此處，胡亥便知道此前他的行動有些托大了，如果不是突發狀況，現在如何還不一定！胡亥的實戰經驗可以算是幾近於無啊……

“你想知道些什麽？或者說，你知道些什麽？”胡亥拋開這個問題，主動問道，完全不在乎魅沙的反應。現在是魅沙有求於他，他自可以坐地起價。

魅沙沈默少許，似乎將要開口的事情對他來說艱澀灰暗，是記憶深層中幾乎無法觸及的往事。

“一千五百年前，我亡於世間，化為鬼魂後忘卻過往，只記得魅沙二字，便以之為名。在四處游蕩之時偶然發現吸收月光精華可助於淬煉魂體，便混沌入道。”

“即便無人指點，我也進展迅速，很快便到達你身邊那青年的程度。某夜於湖邊閑坐，忽見天上墜落一人，徑直落入湖內，我心下好奇，便隨手救了他。”

“那人自稱華修，行事率直大方，卻與此間人截然不同，從他口中我知道了另外一個全然不同的世界。他乃誤入大能遺跡，在遺跡中觸發機關，被拋甩出來，不知為何落入此間。”

“華修與我交好，欲鉆研遺跡之物尋找回去之法，並帶我歸去。我與此間沒有任何留念，並無不可。”

“我本隨性，行事從不拘束肆意妄為，故而仇家眾多，也不知是從哪得來這消息。法陣將成那日，我的眾多仇家尋上門來，欲要奪取寶物並殺我等二人。華修為救我，道根損毀，魂魄離體，他之血觸動法陣，寶物把他救走。而我因華修之傷所感，瞬入魔道，滅殺一切。”

魅沙眉目淡淡，宛若他所說乃無關小事，美艷動人的臉龐沒有絲毫動容，寂然的模樣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

“等我清醒，早已血染大地，妖鬼不存。然縱使我尋遍世間大地，也無一處有他的痕跡，想來……是歸去了。”

“你身上的功法，雖不與他同源，卻帶著極其相似之氣，初次見面我未能察覺，然而昨夜你施展之時卻展露無遺，因而我想知道，這功法從何而來，又如何而去。”

說話的人沒有自覺，胡亥這個旁聽的人滿心震撼。他雖知曉魅沙能力高強，但那百千來歲擺放到他面前來實在……迦葉也沒這般歲數，還有之後那平緩描述的事實，宛若天方夜譚。

不過這也是胡亥沒經歷過，如果再在那個世界多待幾天，估計會發現幾百歲是常事，幾千歲是小事，幾萬歲雖少卻也不是沒有。

“我可以說的事情只有這幾個。第一，這個世界並不是唯一，此外的確仍有他界。第二，我的功法乃他人所賜，並非我之所有。第三，那人也是他界之人。第四，我沒有穿梭離開的能力。”胡亥收斂心神，隨口說了幾點現在魅沙最關註的事情。

“那人是誰？”魅沙立刻抓住了胡亥話裏的關鍵點。

“迦南寺迦葉。”胡亥托腮說道，迦葉的年歲不及他一般，便是吐露幹凈魅沙也不知道這人是誰。

“迦南寺……我曾聽他說過，乃是頂尖大派，入寺難，出寺亦難，然每一個破廟而出的佛修無不是大能。”魅沙喃喃自語，即使胡亥直言他沒有穿梭的能力，但這仍是他千百年來第一次尋到真正有關的消息，怎能不令他欣喜若狂！

“胡亥。”

胡亥嚇了一跳，在心中低聲呢喃，“你嚇死我了。”他正與魅沙靜心交談，迦葉清淡的話音忽而從他心底冒起。原本胡亥理應習慣，奈何在迦葉世界修煉時，胡亥已經習慣轉頭便能看見迦葉的生活，兩人也無需在心裏對話。回來之後迦葉那邊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許久未聯系胡亥，胡亥雖偶爾頗感寂寞，但那幾月的生活也讓他習慣了，因而迦葉此時出聲才會嚇到他。

“你可與他言說，純陽道君千年前偶有奇遇，已臻造化之境。”迦葉不知道已經聽了多少，只是靜靜地說完想說的話。

“純陽道君？”

“華修道號純陽。”

胡亥撇嘴，如果是他，才不會這麽輕輕松松就把這事告訴魅沙。

他勾著腳懶散地說道：“迦葉讓我告知你，華修活得挺好的，似乎沒死。”

魅沙聞言那刻渾身僵硬，低垂面容被發絲所覆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見身子偶有的顫抖，以及身上飄散的森森鬼氣。

“餵餵，不要在我這裏鬧事啊。”胡亥臭著小臉說道，陰森森嚇死人，想打架誰怕誰啊！

滿屋的鬼氣驟然收斂，魅沙雙手捂臉，顫抖著聲音說道：“既然如此，請迦葉大師助我，我願付出一切，只求能去往那處！”

“魅沙乃魂靈之身，又墮入魔道，即便有我相護，兩界穿梭仍易魂飛魄散，他可想好了？”迦葉清風明月的模樣讓胡亥氣悶，但還是把迦葉的意思轉達給魅沙。

“有機會得償所願，亦無不可！”

“既然如此，明年此時，你可來尋胡亥。”

得到承諾，魅沙狼狽離開，只待時間來到，再重新回返。

即便見了一場美人落淚的胡亥也悶悶不樂，“你為何會主動聯系魅沙？你從來沒這麽關系過這裏的事情。”

“難道我不曾關懷過你？”迦葉疑惑反問。

這麽說來，胡亥的確也是這裏的事情之一……胡亥尷尬咳嗽了兩聲，轉移了話題，“雖然我知道你是佛修，但沒想到這麽不求回報，難道佛修都是這麽悲天憫人？”做事不求回報就算了，這主動湊上去的事情胡亥可沒想過。

雖然迦葉沒說，但是剛才如果不是迦葉突然出聲，縱使魅沙主動請求，胡亥也大可說自己無能為力。雖然魅沙所說的事情對他感觸頗深，但迦葉的存在是胡亥最大的秘密，如果不是魅沙所說經過推敲沒有錯漏，胡亥才不會說出這件事情。

不過就算胡亥不理會，以魅沙的能耐，估計早就知道了部分實情，只不過在等待胡亥的確認罷了。

“是。”迦葉淡然道，“不過此事不僅是我之意願，也是為了你。”

“嗯？我？”胡亥疑惑。

“幾日前你吞服的鳳果乃純陽道君所贈，正有助於心魔作祟後的鞏固之效，雖我手中有他物替代，然不如此物合適。一飲一啄自有天定，因果循環皆有定數。你既受了純陽道君之惠，冥冥之中便合該你來償此情。”迦葉循循善誘，聲音輕柔不帶威懾，淺顯易懂地微微揭開因果這個龐然大物的冰山一角。

“那純陽道君……”

“雖臻造化，然心魔相隨，無法掙脫。”

胡亥剎那間思及魅沙剛才的哀慟欲絕……哀莫大過於心死，靜靜講述時的魅沙寂寥落寞，木訥空洞。

“……迦葉，我感覺我剛剛不小心打開了一道亂七八糟的大門，知道了不太想知道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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