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我的個人看法。沒有比愛更扭曲的詛咒了。’①

那次事件發生後, 被咒術高專的人找上門時，白發蒙眼的男人……五條老師，是這麽說的。

彼時的乙骨憂太楞楞地坐在療養院的走廊裏, 聽著房間中裏香歇斯底裏的哭喊，被巨大的茫然淹沒了。

愛是……詛咒嗎？

不應該是這樣的才對。

約定好要一直在一起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想分開的人。

明明應該要一起長大, 一起好好生活的啊。

為什麽會發展到這個樣子呢……

櫻井星陷入昏迷的那一天,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跟著。

太纏人的話……會被嫌棄的吧？

坐立不安地忍耐了一整天, 強迫自己不要去聯絡她，直到傍晚才迫不及待、又努力擺出自然的微笑, 敲開櫻井宅的大門。

開門的是伏黑惠。

臉色很蒼白，神不守舍的樣子。

‘……她出事了。’

誒？

笑意凝固在嘴角, 還沒能反應過來到底聽到了什麽樣的話……噩夢就開始了。

不太能記得當時都做了些什麽。

躺在床上, 一睜眼就能看到隔壁的窗戶，窗臺上還種著星的繡球，葉子好像有點幹枯了？還是說以前就是這樣？想不起來了……明明上次，還是和星一起澆的水……

現在無論盯著那邊看多久, 也沒有人推開窗戶了。

無意識地翻著社交軟件，對方的頭像始終是灰色的……也對，手機也該沒電了吧, 關機的話，就不能在線了。

上學的時候, 旁邊的座位是空的。

今天也沒有醒嗎？

乙骨憂太盯著桌面上再也沒有人動過的橡皮, 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想著病房裏那張蒼白的臉, 然後……越來越無法呼吸。

以前最期待的、和星一起上學的時間，在臥室裏和她隔著窗戶聊天的時間……現在卻讓他感到窒息。

同班的同學站在座位旁叫了他好幾次，才昏昏沈沈地擡起頭。

‘祈本和櫻井的事, 請多保重……’

後面的話沒再聽下去了。

對了。裏香也很久沒來上學了。

……星知道的話，會很擔心的吧。

放學的時候，他拿起書包，慢吞吞地去看望祈本裏香。

沒有辦法忘記那一天。

‘星……？’

裏香臉上閃過了悵然若失的神色，但只是一瞬間，她的臉上就流露出——令他感到可怕的——困惑而茫然的神情。

‘憂太在說什麽呀？星……不是就在我們身邊嗎？’

……太荒唐了。

所有的一切，都太荒唐了。

乙骨憂太還未反應過來，呆呆地站在裏香家門口，看著女孩臉上甜蜜的笑容發著楞。

祈本裏香的微笑很平靜，就像是在病房裏，知道櫻井星陷入原因不明的沈睡、無法預估蘇醒時間的時候那樣。

在乙骨憂太失魂落魄地盯著星的臉看時，她就已經伸出手摸了摸星的臉頰，平靜到極點……反而讓人感到莫名的不安。

‘不可以哦。’在病房裏，裏香對病床上的星微笑著說，‘我們要一直在一起的。’

手指上已經變得合適的戒指反射著白熾燈的光亮。

那時候乙骨憂太還沒有意識到裏香身上發生了什麽。

直到他站在裏香家門口，被好朋友邀請到家裏，看見她對空氣笑著喊了一聲：‘星，憂太來看我們了哦。’

……裏香瘋了。

整個下午，乙骨憂太坐在那裏，看著裏香給‘星’倒草莓牛奶，和空氣開心地聊天，還側過頭困惑地看向他。

‘憂太……你為什麽不理星？她想喝你那杯草莓牛奶哦。’

乙骨憂太捧著杯子，目光無意識地在‘星’那杯完全沒有動過的牛奶上打轉。

在裏香的認知裏，‘星’已經把那杯牛奶喝完了。

他擡起頭，對上裏香看過來的眼睛，感到自己的喉嚨一陣陣發緊。

‘……我知道了。’

乙骨憂太聽見自己這麽說。

開口的時候嗓音幹澀無比，然而越說就越自然。

‘星，我的這杯也給你吧。’

看著裏香頓時露出愉快的笑容，乙骨憂太模糊地意識到……他好像，和裏香一起，做出了可怕的事。

不該那麽做的。

理智清晰地在警告自己，然而心臟的空洞卻不斷啃食著大腦。沒有星在身邊的話，好像已經沒有辦法思考了……

在家裏吃早餐的時候，像過去那樣把自己的那盒草莓牛奶塞進書包，妹妹問起來的時候，下意識回答‘要給星一起帶過去’。

家人們突然安靜了。

擡起頭對上父母皺著眉驚疑不定的目光時，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麽。

……自己大概也快要瘋掉了吧。

也許裏香並不是不痛苦。

只是痛苦超出了承受的範圍，那根弦崩斷之後，就什麽也感受不到了。

生活變得平靜起來。

乙骨憂太每天去病房裏和躺在病床上的星說話，然後又去裏香家，一起假裝星還在自己身邊。

好像被撕扯成兩半，一半在抱著她不停地墜落，另一半站在深淵旁，麻木地看著墜落的自己。

睜開眼看看我吧。

留在這裏吧。

直到那一天，再一次把沒有動過的牛奶放到留出來的空椅子前時……

有‘人’接住了他的杯子。

乙骨憂太呆呆地看著那片不停湧動著不詳氣息的虛空。

‘星~’

裏香充滿喜悅的聲音響起，乙骨憂太眼睜睜看著她向怪物撲了過去。

空無一人的椅子上，虛空中突然伸出了無數雪白的細絲，以一種讓人毛骨悚然的溫柔，接住了她。

巨大而可怕的咒靈——

裏香的【幻想朋友】，成真了。

頭腦一片空白。

只有一個念頭非常清晰。

裏香……創造了可怕的東西。

‘你是這樣想的啊~’

布滿符咒的房間裏，第一次見到的白發咒術師聽著他的想法，驚奇地嘖嘖幾聲。他像是想說些什麽，盯著乙骨憂太看了一會兒，卻吞下了本來想說的話，轉而笑了一下。

‘那麽，你打算怎麽辦？’

自稱五條悟的男人帶他去看望了療養院裏的裏香。

‘真的把那個咒靈祓除的話，她會瘋的吧。嘛，雖然現在就已經很瘋了。’

療養院的走廊裏，乙骨憂太茫然地坐著，五條悟的話、裏香的抽泣交雜在一起，他莫名感到很無助。

愛是最扭曲的詛咒……？

這是什麽道理？

但是……如果是真的呢……？

是因為自己和裏香偏執的纏著她、黏著她，自私地想要她留在身邊，櫻井星才會被詛咒嗎？

這是上天的懲罰嗎？

不然的話……

星到底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偏偏是星要遭遇這一切呢？

乙骨憂太在空曠的走廊裏，看著手指上折射著光亮的戒指，麻木的心終於再一次感知到了疼痛。

他哽咽著，答應了五條悟入讀咒術高專的邀請。

也許有一天，能夠解開那個人的詛咒。

“夏油老師教我和【幻想朋友】建立了聯系，那之後一直跟著我行動……畢竟是特級咒靈，不可能被允許和裏香生活……”

春末，河道邊的綠草已經長得挺高了。傍晚的夕陽倒映在河面，留下一片搖曳的金色波光。

櫻井星安靜地坐在草地上，聽乙骨憂太講這兩年發生的事，目光總是在他比過去清瘦不少的面孔上逗留。

“裏香的狀態……比最開始好了很多。”

說到裏香時，乙骨沈默了片刻，半垂的眼簾有些不安地顫動了一下。

“她一直把【幻想朋友】當成你。在裏香眼中，這個咒靈就是你的模樣……她認為你從來沒有沈睡，一直和我在一起，還會去找她一起玩。”

“……這樣啊。”

櫻井星似是感嘆般回應了一句。

她垂下目光，望向波光粼粼的河面，像是在思索。

乙骨憂太看著她，視線不由自主追隨著少女卷翹的睫毛，折射著落日餘暉、水面波光的淡紫雙眼。

“醒來的那天，我在社交軟件上給你發了訊息。”櫻井星回過頭對上他的視線，“憂太，為什麽一直沒有更新動態？”

黑發少年原本平靜的臉色變得有點蒼白。他抿了抿嘴唇，好一會兒，才有些壓抑地開口：

“最開始的時候，不想上網。那件事發生後……”

“……我一直在登錄你的賬號。”

乙骨垂著頭，似乎很是難以啟齒，但還是堅持向她坦白，“很抱歉擅自用你的賬號……但是……”他有些壓抑不住地喘息了一下，聲音顫抖起來，“那個時候、沒有【幻想朋友】的話，裏香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而他也已經快到極限了。

“……所以、我登錄了星的賬號，回覆了裏香的訊息……”

“真的、很對不起……”

為了保護癔癥的祈本裏香，乙骨憂太一直承擔著偽裝櫻井星給她回覆訊息的責任。

這比他想象的要簡單很多。

……也許是因為已經想象過無數次星會怎麽回覆自己了。

她喜歡用的表情，說話時會下意識使用的語氣詞，對各種訊息的不同反應……

回過神來的時候，裏香已經能夠正常地生活。

乙骨憂太卻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一次。

如果當初順著裏香詛咒了星是錯的話……這一次，他會不會又無意識詛咒了裏香和星呢？

面對他的道歉，櫻井星一時間沒有出聲。

她靜靜地凝視著他。

那雙淡紫色的眼睛就像一片平靜的海洋。

良久，她伸出手，溫柔地抱住了他。

“……憂太很努力了呢。”

她輕聲說著，溫暖的手掌輕輕搭在他的後腦上。

“一直思念我、履行我們的約定……謝謝你。”

乙骨憂太聽見自己顫抖的吸了一口氣。

心臟在劇烈跳動著。眼淚噴湧而出。

他僵硬地坐在那裏，張開口想要說些什麽，發出的卻是一聲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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