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櫻井星來說, 時間是一個完整的環。

過去可以是未來，未來也會是過去。

因為在平安時代治好了無慘，無慘治好了珠世……而櫻井星才作為珠世的後人誕生, 可以前往平安時代……

此時葉王所說的、她還不能理解的話語, 或許也是一個未來將會扣合的環。

“雖然很想和你多聊一下……不過時間不多了。星，現在我說的話，你要聽好。”

葉王望著她的目光很柔和：

“……你想解開五條暁的詛咒吧？”

“解咒……通常來說，普通人要通過物體與咒靈建立聯系, 接受對方的詛咒, 再將詛咒灌輸到外側……①”葉王手指搭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不過, 對這個狀態的你來說不太適用……星現在的身體是正面能量凝聚而成, 詛咒一進入你的身體, 就會被凈化。”

“你們之間已經通過約定聯系到了一起, 五條暁的詛咒會不斷湧入你的身體。如果現在的你要給他解咒的話, 只要完成你們之間的約定，再把他的詛咒全部吸收就好了。一點一點吸的話, 大概還要十年……一口氣吸的話, 你的這具身體就可以和他一起往生了。”

他開玩笑似的說道, “不過別擔心, 我給你的術會馬上把你帶回五百年後覆活……不會死的哦。”

“葉王，”櫻井星想了想, 問：“……為什麽暁會變成咒靈？”

葉王似乎並不意外她的問題, 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他是【無辜的怪物】②。”他張開口，吐出了這樣一個飽含深意的詞語，微笑深奧而又神秘。“星, 語言也是擁有力量的。不斷地重覆一句話，就會演變成詛咒。無數人都不斷重覆同樣的語言，那麽即使那句話並非真相，也會持續施加詛咒……這就是謠言的力量。”

“‘六眼術師改變了世界的平衡’，‘詛咒因為六眼的出現不斷遞增’……這樣說的人越多，施加在他身上的詛咒就越強大。”

“這就是人類……就連他們愚昧的認知，也會刺傷他人。”

成為星之王的葉王，已經暫且擱置了毀滅人類的想法……但並不代表他不討厭人類。

說完這滿含諷刺的話語，葉王伸手，溫柔地捧起她的面頰。

“星……還有最後一件事，我要告訴你。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名為【影界】的地方……那個地方，或許能成為你願望實現的依托。……要在兩岸建立聯系、實現你的願望，你需要一件連接此世與彼世之物。”

被他雙手輕捧面頰的少女，慢慢睜大了眼睛。

“葉王知道我的願望……？”

“嗯，當然——未來的你，會告訴過去的我。”

星之王凝視著她，慢慢低頭，與她額頭相抵。

銀色的五芒星耳飾在他耳旁微微晃動。

在這樣近的距離下，可以聽到彼此的呼吸，眼中能看到的，只有對方的身影。

“……成為‘星之王’的我，即是這顆星球的‘神’。”

搭在她臉上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

星之王微笑著，對神子輕聲說道：

“盡情做你想做的事吧。星現在已經真正成為，被‘神’所愛的‘神子’了啊……”

……

下一刻，周圍重新響起蟬的鳴叫，茶杯中的霧氣再度飄散。那種奇妙的氛圍，也已經消失不見。

似乎只是再次眨了下眼，葉王已經變回了坐在對面的樣子。就連她的手，也依然被他握在手中、輕輕觸碰著五芒星的耳飾。

一切都回到了之前的樣子。

葉王註視她的目光，又恢覆了那種隱含壓抑的平靜，隱秘的波濤在那層岌岌可危的平靜表象下，暗中湧動著。

“星，來到我身邊吧。”

從他重新變得尖銳孤冷的氣質中，櫻井星明白，作為星之王的葉王已經離開了。

她沒有抽回自己的手，反而將手心輕輕貼上了葉王的臉頰。

葉王身體一僵，有一瞬間的動搖，又因為自己的輕易軟化而感到抗拒，神情十分矛盾。

“星……？”

“對不起……那個時候，把你一個人留下了。”

那雙淺紫色的眼睛，安靜地凝視著他。靜謐的月光下，貼在他臉側的掌心很溫暖，望著他的眼神也很溫暖。葉王不知道該說什麽，只是在她眼睛的倒影中，看見了自己疲憊的臉。

原來……他看起來這麽疲倦嗎？

她似乎也從他的眼中讀懂了什麽，像在安慰一個不知所措的孩子那樣，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很孤獨吧，葉王。”她說，“對不起……明明是你的朋友，我卻讓你孤獨了這麽久。”

他張開嘴，像是想說點什麽，呼吸卻顫抖了一下，發出一聲無意義的喘息。

“你在道什麽歉啊……”

在她的撫摸中，葉王呢喃著閉上雙眼，身體前傾，靠在了她的肩頭。像是獨自流浪了太久的旅者，終於得到片刻的喘息，無法抗拒地投向暖源。

她慢慢撫摸著葉王的長發，在他逐漸變得放松的呼吸聲中，輕聲問：

“……葉王，你希望我和你一起旅行嗎？”

葉王輕輕握住她的一縷發絲，沒有擡頭看她，就這麽保持著埋在她肩頭的姿勢，反問道：“星……如今，你還在像過去那樣到處除魔嗎？”

“但是，那樣的做法只是杯水車薪。”他也沒有要得到她的回答的意思，繼續說道：“只要這個世界還有人類，爭鬥就不會停止，苦難就不會消弭，詛咒也永遠無法根除……這個世界，註定要在咒靈、術師和非術師的互相殺戮中不斷輪回。”

“……這不是太可悲了嗎？”

非術師產生咒靈，咒靈殺死人類，術師殺死咒靈……非術師無法理解術師，術師因為非術師而飽受痛苦……

就像一個永遠無法打破的，不斷循環的悲劇。

少女的動作停下了。葉王知道，她一定也像他一樣，無數遍地思考過這些問題。

咒術師只知道祓除咒靈，可是只要普通人的恐懼沒有消失，那被祓除的咒靈，就一定還會再次重生。

葉王從她肩頭離開，握住她的手。

“……來到我身邊吧。我會和你一起，創造沒有痛苦的世界。”

母親也好，星也好……只要不再有渺小的人類，建立起只有通靈人存在的世界……他們就不會再為此受苦。

“葉王……”櫻井星望著他，像是陷入了思緒，有些出神。“你覺得，咒靈可以變成人類嗎？”

這令人匪夷所思的問題，讓他一楞，眉頭皺起：“你說什麽……？”

葉王的反應讓櫻井星回過神來。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垂頭看向了窗外。

“你也看到了不是嗎？知……他的靈魂，變成了咒靈。”

風把樹葉吹得沙沙作響，月亮被雲層掩住了一角。在陰暗的角落中，有詛咒悄悄的滋生。

“葉王，為什麽人類也會變成咒靈呢……如果人類的靈魂會變成咒靈的話，咒靈和人類之間，會存在轉化的聯系嗎……”

少女望著那在無聲中慢慢成形的詛咒，目光中沈澱著無人知曉的思緒。

“咒靈也會產生靈魂……如果能擺脫殺戮、憤怒和爭鬥的本能，他們的靈魂可能成為人類嗎……？”

這堪稱驚世駭俗的想法，連已經決心毀滅所有普通人的麻倉葉王都一時啞然。

他沈默片刻，再度開口時，嗓音有些滯澀：“……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有點天方夜譚吧？”

櫻井星也知道自己的想法或許過於違背常理，只是笑了笑，像是隨口說了個玩笑。

“……那，為什麽不考慮消除所有咒靈呢？”

麻倉葉王的眼神很平靜——消滅所有普通人類，就不會再產生咒靈，擁有能力的人，都能夠互相理解……

這也並非天方夜譚。只要成為通靈王，獲得所有靈魂和力量聚集體的偉大精神，他就能輕松做到這一點。

五條知也好，菅原憂也好……她所珍視的人，他都會帶到偉大精神的內部。他們會在永恒的樂園中永生，再也不會有痛苦和悲傷。

“消除所有的咒靈……”少女口中重覆了一遍他的話，神情有些覆雜，“或許人類這麽想才是正常的吧……”

“但是……”她笑了一下，“我沒有辦法這麽選擇。”

“咒靈也可能產生靈魂和意志，人類也有可能變成咒靈……這或許是無關善惡的世界，無論是人類還是咒靈，都是基於本能殺死對方。我想，也許雙方只是需要單獨的生存空間……”

她說到後面，又出神地陷入了思緒，幾乎是在喃喃自語。

麻倉葉王安靜地凝視著她的雙眼，最終還是輕輕松開了她的手。

“沒關系。”

轉世為帕契族人，奪得了五大精靈之一——火靈的葉王，重新對她露出微笑。

如果螢姬的火焰會焚燒一切不潔之物……那麽他的火靈，就會焚燒一切帶給他們痛苦的人類。

……他已經決定了自己的道路。

即使那是與她截然不同的道路。

——要向所有人類覆仇。

無論輪回多少次，她都會再度踏上無盡的除魔救人之旅，因為愚昧的世人承受痛苦、像上一世般燃盡自己。

只要他成為新的星之王，毀滅卑劣的人類……這樣的痛苦，就不會再延續。

“星做不到的事，我會做到的……你不需要為這些煩惱。我會給你帶來，永恒的樂園……”

他輕聲說著，在少女慢慢回神時，從衣袍中取出一樣東西，放到了桌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那是一根，白色的人骨。

這令人脊背生寒的東西，就這麽被他漫不經心地放到了桌面，像是禮物一般輕輕推給了少女。

“收下吧。”拿出了人骨的麻倉葉王，臉上還帶著淺淡的微笑，“這是五百年前那個幕後之人的一部分……羂索。你應該會想要這個吧。”

櫻井星楞了一下，仔細一看——正是羂索剩下的【肋骨】。

“他把自己的上百個部分都封印到了不同的地方。”麻倉葉王輕描淡寫地說著過去發生的事，“……我死的時候，五條和菅原還沒清理幹凈。現在看來，他們還是漏掉了一點殘渣……”

“你想怎麽處理？”

五百年前的大陰陽師含笑看著她。在櫻井星遲疑地說“毀掉”後，他微一點頭，撿起白骨往窗外一扔。

一只巨大的紅色精靈出現在窗口，發出的火焰將被層層封印保護的白骨瞬間燒成了灰燼——那正是帕契族五大精靈中的火靈……也是葉王這一次轉世的目的。

“……抱歉不能幫你把所有碎片都清理完。我踏上這片土地的時候，那家夥就藏起來了……現在，我必須啟程了。”

他最後一次伸手，輕輕將落到她肩頭的樹葉拂去。

“葉王……你要去做什麽？”

面對她略帶不安的發問，葉王只是無聲地笑了一下，眼神卻顯得有些寂寥。

他站起身，從窗口踏上了火靈巨大的手掌。麻倉葉王的離開，就像他的到來一樣，悄然無聲，無法阻止。巨大的火靈載著他升起，男人站在高空，對房中的少女露出微笑。

“在沒有痛苦的世界再會吧，星。”

他呢喃著。

“……到那個時候，你就永遠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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