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暁肉眼可見的看傑不順眼。

對方也一樣。

但是看在櫻井星提供的美味飯團的份上, 傑勉強能夠忍受和這個討厭的咒靈共處一室。

要說他們到底看對方哪裏不順眼？似乎也說不上來，只是單純的覺得對方很欠揍而已。

有一種命中的宿敵的感覺。

無論如何，這場宿命的雨, 還是讓所有人相遇了。

傑接過櫻井星遞給他的藥筐，把裏面被雨淋濕的藥草都撿出來，放在火邊慢慢烘烤。

五條暁回到星的身邊, 重新趴在她的腿上，只是尾巴還在一甩一甩的拍在地上，似乎在表達心中的不滿。但少女摸了摸他的頭以後, 他的神情就軟化了。

櫻井星一邊拆開被葉子包住的飯團，吹了吹, 小心地咬了一口，一邊慢慢的打量著對面的少年傑。

“傑是到森林裏來采藥草嗎？”她問, “我們想到附近的鎮子上買一點東西。可以跟我說一下城鎮所在的方向嗎？”

傑很爽快的點了點頭：“我也準備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你到時候跟我一起走吧。不過……”他遲疑了一下，看了一眼瞇著眼睛享受撫摸的咒靈, “這個家夥……到時候也要跟你一起去鎮子裏嗎？”

櫻井星猶豫了一下。

她本來想的是讓暁打扮成人類的樣子，和自己一起進城。但是果然還是有風險……

雖然五條暁和她在一起的時候, 一直表現得比較溫順，但是他是否會傷害別人，實在是一件很難保證的事。也許他只是對自己比較溫和, 對其他人又會展露咒靈的兇性呢？

而且，也不能排除有的人能看到暁，有的人看不到, 引發混亂的可能性……

“暁, ”櫻井星低頭看向五條暁：“你可以答應我, 不傷害別人嗎？”

五條暁眨了眨眼睛：“如果對方不煩我的話。”

嗯……果然不會對自己言聽計從。暁並不是她的附屬品。

傑默默看著他們兩人的對話, 舉起了手：“……如果困擾的話，或許可以讓他變成咒力形態待在你身邊。那種狀況的話，咒靈對周圍的其他一切不會那麽敏感，只要在需要的時候呼喚他就好了。”

櫻井星默默看向了五條暁。

咒靈正一臉苦大仇深地盯著傑，像是在看某個破壞了自己美好生活的壞人。

“暁？”櫻井星摸了摸他的頭，“可以嗎？”

咒靈暁尾巴在地上拍得震天響，超大聲：“不可以！我哪裏讓星醬討厭了？為什麽要聽他的拋棄我！”

傑一臉無語地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只罵罵咧咧的貓。

“但是我想給暁買禮物呢。”

五條暁的尾巴突然頓在了半空。

櫻井星手指抵在下巴處，一臉困擾地嘆息：“暁不願意的話……就不能去鎮子上，也沒有禮物了呢。這樣也沒關系嗎，暁？”

“……”咒靈一臉沈痛，好像自己做出了巨大的讓步：“為了星醬，我做出犧牲是應該的。”

傑：呵呵。

……

第二天一早，天空放晴後，櫻井星和傑再度分享了美味的飯團，精力充沛地踏上了回城的路。

暁像個風箏一樣掛在櫻井星的身後，時不時抓一只落葉放在星的頭發上，又看著落葉被風吹走。

道路盡頭隱隱約約能夠看到城鎮的時候，他便不甘不願地消散在空氣裏，只有櫻井星能感覺到懷裏的香袋微微一燙。

她若有所思的摸了摸放置

香袋的地方。

500年前，五條知用自己戰死時的衣物縫制的香袋，在五條家中流傳至今，回到了他轉世的手中。如今，被自己從五條暁身上拿到的香袋，兜兜轉轉，最後又成為了暁的寄身之所。

這份跨越無數歲月的、有些說不清的思念，還是傳達到了。

……

戰國時代，即使是這樣偏遠的城鎮，也布滿了戰火的痕跡。

身著華服、腰佩長刀的女性走在道路間，周圍的視線就像暗中窺探的眼睛，不停在她的刀和衣服上打量，又因為某種莫名的威懾感，偷偷縮回了蠢蠢欲動的手。

傑走在櫻井星身旁，不動聲色地把那些貪婪的目光擋住不少。

“你要買好一些的東西的話，要去城裏更中心的地方，那裏離我的目的地不遠。”走到人少一點的路口時，少年轉頭對櫻井星斟酌著說道，俊秀的面容看起來很穩重，“……如果不介意的話，可以和我一起走。等我的事情辦完，我再帶你去你買東西……不然大小姐一個人出現的話，會被狠狠宰一頓的。”

此時天下大半勢力都已塵埃落定，隱隱有統一之兆，但離穩定一說還很遙遠。

“落武者狩”，獵殺落難武士的村民依然四處可見。

這個衣著光鮮、不染塵埃的大小姐，也不知是從哪個名門望族裏闖了出來，居然連一個護衛都沒有，反而被這麽個恐怖又棘手的詛咒纏上了……倒是不用擔心她會吃虧，擔心那些想對她下手的人比較好。

總之，是個大麻煩。

櫻井星從善如流：“當然沒問題，謝謝你。”

傑便不再多話，繼續在稍微領前一步的距離帶著路。

兩人的腳程都很快，不如說少女居然也能一聲不吭跟著走這麽遠，實在有點超出傑的預料。他本來以為，就算實力再怎麽強，對方應該也是那種坐著牛車高高在上的貴女。

很快，一座雅致的屋舍出現在了眼前。在這到處都是戰鬥創痕的城鎮中，這座房屋卻保存得如此完善、精致，簡直像是與周圍處在兩個世界一般。

櫻井星註意到，周圍路過的行人，很多都會停一停，對著那座房屋默默行註目禮。也有人走到屋子旁，將糧食和草藥等東西放在門邊，又匆匆離去。

傑背著藥筐，沒有多停留，帶著她徑直走進了大門敞開的宅院。

剛一進入院子，一種說不出的、奇異的藥草味道就撲面而來，泛起清淺的涼意，很舒服的味道。

不遠處寬敞通風的和室裏，病人們都被妥善地照顧著，用白布包著頭發的醫師助手們或端著藥輕聲穿行，或仔細地照料病人。

他們兩人的出現也並沒有引起多少註意，人們井然有序，各司其職。

傑很快帶著她到了房子的內側，繞過藥房和病房，拉開了一間更加安靜的和室。

“珠世婆婆，我回來了。”

布置典雅的房間裏燃燒著寧神的熏香，一名年老的女性正坐在書桌後，研究著藥方。老婆婆身著墨藍底繁花和服，滿頭白發被仔細地梳成發髻，發髻上還插著精美的發釵。聽到呼喚，她慢慢擡頭看過來，淡紫色的眼中滿是溫柔：“呵呵……歡迎回來，傑。”

少年大步走到擺滿藥材的桌子旁，放下背後的藥筐，把清理得幹幹凈凈的藥草一一撿出來分類放好。他手上忙著，頭往櫻井星的方向一點，隨口介紹道：“她是我在森林裏認識的人，星。這位是螢姬的後人——珠世大人，也是這座城裏最有名的醫師。”

櫻井星楞了一下，不禁重覆道：“螢姬的後人……？”

“很驚訝？”傑的速度很快，已經把那

邊的工作都處理完，擡頭沖她笑道：“畢竟是那位螢姬嘛，居然會留下後人……實在是讓人意外啊。也不知道是誰得到了她的青睞……”

珠世婆婆牽著櫻井星坐到了茶桌旁，一邊給她泡著茶，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傑，你這孩子……不要在我面前這麽議論螢姬大人的事啊。你昨天淋了雨吧？快去換身衣服，不要在女孩子面前失禮。”

傑聳了聳肩，沖櫻井星使了個“等會兒”的眼神，一溜煙就走了。

“請用。”散發著裊娜清香的茶盞被輕輕推到面前，坐在對面的珠世溫柔的微笑著，一舉一動間充滿了典雅的韻味。

櫻井星捧起茶盞，下意識道：“謝謝，珠世大人。”

“哎呀。”她的稱呼讓名為珠世的年長女性微微睜大了眼睛，露出了一點驚訝的笑容，“怎麽能讓您叫我‘大人’……應該要由我來稱呼您‘大人’才對啊。”

在少女困惑的目光中，已近百歲的珠世微笑著。那雙與她同色的眼中，流露出回憶之色。

“姬君……您，是螢姬大人的轉世吧。”

“……為什麽您會這麽認為呢？”

“那要從很久以前說起了。姬君不嫌棄的話，就陪我這個老人家聊聊往事吧。”

珠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註視茶杯的目光很溫和，像是在透過那騰起的熱氣回憶著過往。

“我的孩子剛誕生不久的時候……我患上了絕癥。因為想看到那孩子長大，我一直在努力尋找治療的手段，但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就是那個時候，那個人出現了。”

某種奇妙的預感浮現在櫻井星的心中。

“那個人……”珠世猶豫了一會兒，似乎在思考措辭，“那是一個古怪的男人。我從前聽說過他，是一個四處漂泊的醫師，誰都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自稱‘螢姬後人’……”

櫻井星輕輕摩挲著手中的茶盞。

“……不會懷疑他的身份嗎？”

“不，懷疑沒有意義……這樣的傳聞並不是突然出現的。幾百年來，一直有人以‘螢姬後人’的名義行醫救人……這些醫師都有著神乎其技的醫術，據說只要遇到他們，即使是絕癥之人也有可能得救。但是要說對方究竟是用了什麽手段治療絕癥，就連病人本身都說不清，記載裏只留下了一個難以理解的詞語——‘血湯’。”

“到底什麽是‘血湯’呢？為什麽這樣一碗神藥，可以治好那麽多不同的絕癥？直到那個人出現在我的面前……我才明白——‘血湯’，就只是鮮血熬的湯而已。”

垂眸看著茶湯的珠世，口中呢喃般說出讓人脊背發涼的話語，似乎又再度看到了那碗鮮血制成的‘血湯’。

“那個人，為了治好我……劃開了自己的右手，用自己的血肉制成了神藥……就這樣，我喝下了‘血湯’，變得前所未有的健康。”

“從那以後，我也擁有了一點奇妙的能力……這才能認出您的聖人真身。您的真身，並不是人類啊。”

櫻井星輕輕放下茶碗。

她沒有因為被識破身份而慌亂，只是專註地凝視著對面的老人。

“可以請您告訴我，那之後的事嗎？”

年邁的女性輕輕嘆了一口氣，心情似乎很覆雜，卻沒有拒絕她的請求。

“我明白了。該從哪裏說起好呢……”

“……那時，我很震驚。為什麽人類的血，能有這樣的力量……如果他血液中的成分能夠被研究清楚，或許，能救下更多人。”

“……我是一個醫師。雖然向恩人這麽要求相當厚顏無恥，我還是請求他給我一點血，作為研

究的樣本。但即使我百般懇求……都被那個人拒絕了。”

珠世擡起頭，看向了櫻井星。

對面的少女一頭柔順美麗的黑色長發，淡紫色的眼眸宛如春末的紫藤花，仿佛世間的一切美好之物，都映照在她的眼中。

“‘這並非恩賜，而是詛咒。’他說了這樣一句古怪的話，告訴了我真相——”

……

‘螢姬本是聖人之軀，卻擁有鬼之右手……你知道，這是為何嗎？’棕色藥箱從不離身的男人冷淡地說道，鮮紅的眼中似乎燃燒著無盡的煉獄之火。‘那是因為，她的右手被我吃掉了……是我，讓聖人變成了鬼。’

幾百年來，自稱‘螢姬後人’的一個又一個醫師，都是同一個人。

螢姬令他獲得了新生，他便是‘螢姬的後人’。

‘她的血肉融入我身……這軀殼中流淌的，是我的罪證。’

沒有青色彼岸花，詛咒就不該重現在人世之間。

他便是世上唯一一個鬼，把血肉餵給絕癥之人，償還宿命中的食人之罪。

尚且年輕的珠世望著神情冰冷的醫師：‘……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那神情冷淡的男人只是淡漠地看了她一眼。他抱著箱子，不含任何情緒的，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

‘你看起來……像她的孩子。’

……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的時候……他已經變成老人的樣子了。那個人對我說，他的時間已經快結束了，而我有和螢姬一樣的發色和瞳色……他向我請求：‘請你替我將她的名號傳下去，讓更多人愛她……不要讓她被人遺忘了。’”

“……我答應了，於是這幾十年來，都在用‘螢姬後人’的名義行醫。”

珠世看著對面黑發紫眸的少女，只覺得命運如此玄妙。

……作為‘螢姬後人’生活了幾十年的她，如今也真正看到了螢姬的轉世。

而螢姬的轉世……或許又要踏上尋找‘後人’的旅程。

“我想，他恐怕已經離開人世了……最後一次得到他的音訊時，他似乎要去京都的某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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