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Chapter 78

關燈
H大心理系招牌並非浪得虛名, 無怪孫舒雪能在學生間有如此之好的口碑,與她為人通透豁達脫不開關系。

沈證影捫心自問,她時常顧頭不顧尾, 很多事有心無膽, 想想而已, 沒被事情打敗, 先把自己勸退,不管哪方面都做不到孫舒雪的萬一。

自己是這個樣子,樂意交往的朋友卻都具有她想有沒有的品質。

無論是面前的孫舒雪、謝雅然, 還是胡籟, 全都不乏熱忱與磊落,就是江語明也比她幹脆果斷, 敢愛敢恨。

不管什麽事, 從她們嘴裏說出來,好像就是理所當然, 天經地義。別人惡意的評價、周圍人可能的阻攔, 統統與她們沒有關系。

沈證影望著孫舒雪久久無言, 眼眸中震動、感慨、欣賞、向往, 一覽無餘。

單看這眼神, 誰會想到她是個平常穿麻袋,戴大黑框眼鏡, 四十來歲的中年女性呢。

分明仿徨單純如少女。

孫舒雪笑一聲:“不要太感動。如果你的所謂真實是虐待動物或是利用職務控制學生,那我不想認識。”

“我怎麽會是那樣的人, 跟學生保持距離還來不及。”沈證影抗議道。

孫舒雪的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模模糊糊的,並不真切,說出來的話卻是:“才發現你沒戴眼鏡, 也沒穿成個麻袋,果然有問題。”

“那不是放假了嘛。”

“之前我們休息天出來你也是那身打扮,嚴謹得不得了。”

忽然間孫舒雪抓住了那個念頭,沈證影最不對頭的地方在於她此刻的話語舉止乃至表情,比以往稚嫩,又不是刻意裝嫩,在心理學上叫退行。讓一個人退行,通常不是遇到慘事,就是戀愛了。

戀愛中人最容易產生退行行為,沈證影尚未自覺。加上她一會兒春風得意,一會兒沮喪落寞,又改善了穿衣風格,怎麽看都是像談戀愛。聯系之前好幾次在學校裏看見她和一個年輕小姑娘一起,孫舒雪心裏已有了預判,連沈證影“發掘真實自己”的起承轉合一並設想到了。案例見多了,這類事情大致的脈絡基本一致,猜不到全部,也能猜到七成。

很意外,孫舒雪沒有感覺到所謂的震驚或是驚濤駭浪,相反有一種“果然是這樣”的恍然。比起沈證影即將傾吐的“真實”,還是自己的“恍然”更出乎她的意料。

因為工作關系,她們談論過好多次性少數人群,平時接觸也多——不論是學生、個案還是論文裏的一組數據,她從未設想過自己的朋友會是其中一員。

這麽一想,倒是覺得合情合理,前後串聯起來什麽都能解釋得通了。大概只有隱藏至深的深櫃才會日常給人不管如何始終雲遮霧繞,永遠無法真正企及內心深處的感覺。

不過猜歸猜,孫舒雪沒有自作聰明到越俎代庖去拆人櫃門,反而主動和沈證影聊些家事,讓她多些時間去思考到底要不要講。

“還記得有一次你跟我說愛情難能可貴,遇到了跑不掉,跑掉太可惜嘛?”當兩人再度將話題轉回江語明時,沈證影躊躇問道。

“記得,我還記得跟你講我憧憬愛情,特別是讓人發瘋那種。怎麽,你遇到那個叫你發瘋發狂如癡如醉的人了?”

孫舒雪托著下巴,看面前小她一歲的女人露出一個羞赧的想忍住不笑奈何實在忍不住的笑容,在學校裏被黑框眼鏡遮住的雙眼迸發出異樣奪目的光彩。

得,這少女情態瞬間將沈證影的心事展露得一覽無餘。

“是個什麽樣的人?”孫舒雪問道。

在她的印象中,與沈證影一起的小姑娘除了年輕漂亮,便是對沈證影異常關註,時不時會去看她。

“罵起人來非常可愛的一個人。”

“哈?”孫舒雪揉揉耳朵,懷疑自己聽錯了。

罵人可愛?下一句是不是打架很帥?她立刻想到瓊瑤小說裏富家乖乖女和街頭混混的形象,故事則是香港老電影天若有情,結局十分之慘。

頭一句說罵人,沈證影自己也覺好笑,連忙搖手說:“她偶爾罵罵人,不是警察,罵人的兇巴巴惡狠狠,又沒有惡意,就是很可愛。”

好吧,孫舒雪有理由相信沈證影相當不對頭。

“其實她是個很有魅力很有風度的人。還記得第一次去吃飯,我們一起坐電梯。同乘有個男的眼睛不大老實,她就擋在我跟前,替我擋住那人的視線。”

孫舒雪嘴上說:“這人挺細心的。”心裏卻在犯嘀咕:難道自己猜錯了?那人不是年輕小姑娘是個年輕小男人?

“是啊,還很有生活情趣,家裏收拾得很幹凈……”

“你還去過他家?!”孫舒雪驚訝不已。

“嗯,是去午睡,我睡覺她看書,之後一起在家吃火鍋,不是你想的那種。”

“你去人家家裏午睡?!”

“就一次,因為要去吃飯,又很困,就先休息了一會兒。她還帶我去看過星星。你知道嘛,她後備箱裏有一架天文望遠鏡,還有自熱火鍋。”說到自熱火鍋沈證影就想笑,“還有自己準備的各種涮菜……”

孫舒雪越聽越不對勁,脫口而出,“不是我見過的那個小姑娘?”

“就是你見過的那個小姑娘……”

此話一出,沈證影楞住,呆視孫舒雪良久才問:“你知道啦?”

孫舒雪點點頭,“猜到一點,打算等你自己說,可是聽你說著說著,我聯想到了阿飛,忍不住先問你。”

“阿飛……”沈證影失笑,從孫舒雪的目光裏,她看到了一點點的尷尬、無奈,剩下的只有友善,沒有絲毫她以為會看到的任何其他情緒。

短暫又漫長的對視之後,孫舒雪拍拍她的手,“我有個疑問。”

“什麽?”

“為什麽你在提到她的時候,我想的不是年輕小姑娘就是年輕小男人呢。難道在我心目中,你就該找一個小年輕才合適?”

“可能在你的意識裏,能給你瘋狂愛情的都是年輕人。”

孫舒雪一下子笑出來,“沒想到我那麽想要擁有的愛情,你倒是先有了。”

“你有老劉。”

打算要講還沒講的時候,一顆心波波亂跳,心律失常。真到說出口,孫舒雪平靜如常,好像她說的是件極為尋常的事,跟吃飯喝咖啡一樣尋常。

這事不是非講不可,講有講的渴望,不講有不講的顧忌。

可是沈證影自覺有求得認同的需求。也許是長久以來,她所得到的認同太少太少,將自己藏得很深很深,又沒有深到完全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程度。

人,總是希望被人看見,被人理解,尤其是希望被家人朋友看見真正的自己而非面具。到她這個年紀,對父母的期許遠不如過去,特別是最近剛剛鬧翻,期望值到達谷底,於是格外希望得到朋友的認同。

希望朋友接納真實的自己,而不是臆想中的假人或是成天戴著面具總隔著一層的自己。

要說冒險也可算是冒險,如今塵埃落定,沈證影放下心,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拿著杯子才發現自己不光手心全是冷汗,手也在微微顫抖。

“講出來很不容易,要承認也很難。這段日子一定很煎熬吧。”

沈證影點頭又搖頭,歷時長久,起伏顛蕩,間中滋味不是一句煎熬可以概括的。

孫舒雪待她與從前無異,也不覺得她與從前有何不同,“有空帶出來見見,給你掌掌眼。有件事你要知道,不管同性異性,都有控制和家暴,不因為性別不同有所偏差。如果在你們的相處過程中覺得不舒服,說出來告訴我,不要怕人笑,也不要怕人威脅你,告訴我,能為你做的我一定為你做。我們認識那麽久,我算是你半個娘家人。知道了嗎?”

她接觸的案例多,有些話作為朋友不得不提醒兩句。性少數人群通常會對周圍的人隱藏自己的情感,一旦以為自己沒有社會支撐系統,容易對家暴或是控制妥協。有討嫌的嫌疑,可想到不說又不好。

沈證影眼圈一紅,連連應了。

孫舒雪拿出紙巾遞給她,“哎,你說你,動不動要掉眼淚,該不是個受吧。”

這回輪到沈證影對著她眨眼睛。和胡籟相處到現在,春夢做過幾個,幻想也有,可攻受問題她沒考慮過。上回……小姑娘在房裏對她這樣那樣……她也想對小姑娘這樣那樣,就是夢裏兩人也有來有往,不是一邊倒。

她一楞,孫舒雪就笑,“在回憶啊?是不是給我說中了?誒,和女的感覺怎麽樣,是不是女人像水一樣,前戲很足?”

是啊,像水一樣,差點把她淹死了。

沈證影吃她不消,知道一旦被她挑起這話題會沒完沒了,孫舒雪是真正意義上的百無禁忌。

她擦擦沒掉下來的眼淚,特別嚴肅地告訴她,“你這屬於刻板印象,孫老師。掉眼淚表示感動,跟攻受無關。要想知道和女人感覺怎麽樣,你自己去試。個體感受不同,不能作為依據。再說,我們還沒和好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