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Chapter 62

關燈
謝雅然的“私奔”不過是個隨便的說辭, 指的是她們私下離開,但對於沈證影來說,“私奔”二字有著具體特別的意義。

別後至今她時常會想, 如果元旦那天順著胡籟的提議說好會怎麽樣。

像第一次那樣跟她走,不問目的地, 不問歸期,即刻就走。

謝雅然本來只打算發個消息, 又覺得對特意邀請她們的林芳琴來說太過輕忽, 便打了電話過去。等她打完電話,就見沈證影呆呆出神, 迷惘如少女,不禁好笑。

碰碰她的胳膊,謝雅然說:“我跟林芳琴道過歉了,她很理解, 讓我下次給她個折扣就好。你呢, 在想什麽?”

沈證影收回心神, 隨她向外走, 走了幾步說:“想到私奔。”

“私奔多半會後悔。驚心動魄出門, 互相埋怨回家,還是別想了。約你私奔的多半不安好心。”

“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她說的是象征意義。”謝雅然的話出乎沈證影的意料,“我以為你會說應該要私奔。”

“又不是舊社會,需要用私奔沖破家族的枷鎖。現代人, 你是你自己的。當情趣不錯,正經日子就算了。”謝雅然看她若有所思,又是他他他的, 不是不意外,“還真有人叫你私奔啊。沈證影,你讓我刮目相看。來,告訴我,這些年你好不好,現在是什麽情況。”

人的一生說來跌宕起伏,不同階段有不同的悲喜苦樂,總結來說也不過幾句話。

大學畢業後結婚生兒子,升學做老師,離婚,現在兒子念研究生,自己繼續在高校做老師。

謝雅然的半生算得波瀾壯闊,無論哪一段都會為人嘖嘖稱奇,最近更有小姑娘仰慕憧憬,從她嘴裏說來一樣平常無奇:“四處旅行、拍照,大學畢業後繼續四處漂泊、拍照,現在開一家店做做小生意。”

“沒有結婚沒有孩子?”沈證影好奇,何其灑脫。

“結過,離了,沒有孩子,唔,現在算是開放式的戀愛關系。”

兩人叫車到謝雅然的店裏,也不管沈證影的想法,謝雅然大喇喇說了個時髦的詞。說完想起來沈證影到底和她是一代人,那麽久沒見,不曉得接受程度如何。這個詞對於聚會那群人來說跟□□沒什麽兩樣,不知道沈證影是否會覺得太過刺激。

把人領進店中帶到二樓角落,就見她皺著眉頭問:“是我理解的那個開放式關系?在一段關系裏,不受一對一約束,默許對方可以找第三方或者其他人發生性關系或是感情聯結?”

謝雅然一下子笑出來:“被你一解釋頓時有種高大上的學術感。是,沒錯,是你理解的開放式關系。”

“人真的可以做到開放式關系?我只在影視作品和網絡帖子裏見過,比如《致命女人》,最後還是失敗了,夫妻雙方發現沒法做到。雅然,這種不摻雜人類占有欲,超越人性的關系真的是可實現的麽?”

招手叫來今天當班的Linda,謝雅然解釋說:“當人意識到無法在一個人身上滿足所有的需求,與其偷偷摸摸,不如和願意達成契約的人事先約定。對我來說,過去兩三年至今沒有問題。將來如何,我的想法會不會改變,他的想法是不是會改變,一切都是未知。不過,我們不像美劇裏那對夫妻那樣分享伴侶啊。介意吃三明治、色拉配紅酒當晚餐嗎?”

“不介意。”吃什麽是其次,人才是最重要的,盡管沈證影並不怎麽喜歡用冷食當晚餐。待坐定之後,她喝了一口服務員倒的檸檬水,註意到店裏的背景音樂放的是元旦車上聽到的那首愛的可能。

“想給你全世界,一刻我都不願等,想要你的心,卻怕不能成真……”

聽完一遍又來一遍,謝雅然吩咐Linda拿來招牌三明治、色拉、芝士、小食和紅酒後問:“為什麽重覆這首歌?”

Linda聽習慣了,又在忙店裏事,客人不投訴,她一點沒註意背景音樂重覆又重覆,老板一問才想起這事,答說:“下午胡小姐來要求的,忘了調回來。”

“神經。換了吧,聽得我頭痛。”

Linda的普通話有口音,日常把胡小姐說成福小姐,謝雅然聽慣了懶得糾正,沈證影以為是某位傅小姐,很自然地問:“你的開放關系伴侶?”

謝雅然意外,意味深長地註視這位三十年未見的老同學,“是最近常來店裏的漂亮小姑娘。”

“幹嘛這麽看我?”

“沒想到你會那麽輕松自然地說起這些話題。我一直以為……你恐同。”

恐同即深櫃的那個恐同。

沈證影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倒是笑著說:“都什麽年代了,學校裏隨處可見,給學生上課也會講到性取向,怎麽會恐同,又不是我爸媽。”

提到父母,她頓了一頓,謝雅然接下去說:“你爸媽,尤其是你媽,小時候可把我嚇壞了。你還記得她班上那個小姑娘?”

“記得,怎麽可能忘記。我還記得那個小姑娘紮著兩根小辮子,小辮子上紮著頭花,是兩個小球,對我來說是稀罕東西所以印象特別深。我媽是班主任,不知道聽誰打小報告,上著課就把人拉到教室外面訓她:你是不是和王悅搞同性戀。”

“連名字你都記得?”謝雅然把三明治放在她跟前,很熟練地給她倒酒。

“我記得那句話,我媽說你知道那是病,那是變態嘛。聲音尖銳嚴厲。”

“你媽那語氣我也記得,跟虎姑婆一樣。當時你就坐在窗邊,應該看得更清楚。”

“那小姑娘想哭又忍住的表情,想忘也沒法忘。”吃一塊吞拿魚三明治,沈證影發現自己真餓了,順手又拿了一塊。。

“那是以前我們念書那會兒,如果放到現在,分分鐘投訴到你媽道歉。”

“不止,社交媒體肯定轉發超過五千,說不定我們家那幾個全被人肉了。”

沈證影的第二個變化是活潑了,會開玩笑,從前悶聲不吭,跟她說話也小小聲。而且以前的她斷然不會做出邊說話邊狼吞虎咽啃三明治的事。她會說:我媽說那樣吃相不好。

那時候的她有種小心翼翼拘謹的可愛。

現在的她卻多了幾分年少時不曾有的隨性天真。

謝雅然微笑,“你果然是被那一幕嚇到了。”

伸向牛肉三明治的手縮了回來,拿濕巾擦一擦嘴和手,沈證影看住她的眼睛說:“是,我很害怕,做了好幾晚噩夢,夢裏全是被父母丟在馬路上,人來人往,沒穿衣服,就那麽光著被人指指點點。直到現在我還會做什麽都沒穿被人圍觀的夢。”

握一握沈證影手,謝雅然嘆道:“可憐的證影。”

她從未想過那件事會對沈證影造成那麽大的影響。只是在無數次回憶那時的情景時偶然想到會有這樣一種可能。

沈證影搖頭,“可惡才是。那時候我實在太害怕了,而且那時我極度自卑,活在父母的陰影下不算,還有人常欺負我,呶,今天來的那個姓沈的,還有他哥。他們說我回去告訴父母也沒用,因為我父母是他哥的老師,寧可相信他哥也不會相信我,哪怕我父母剛剛批評過他哥。這不是最可笑的,最可笑的是我覺得他們說的對。”

“你從來沒說過這些。”

“當時的我沒法說。你要我怎麽告訴你,我不受人待見,連親爹媽也不喜歡我?那樣我怎麽跟你做朋友?謝雅然,今天說這話並不是想讓你同情,只是想告訴你為什麽當時我會有那個反應。我始終發自內心覺得沒人會喜歡我。”

“那時候我跟你說,我喜歡你。”

“那一瞬間我很開心,但是轉眼會懷疑,真的嘛,你真的會喜歡這樣一個我,之後是害怕,所以我退開了。所以在你問我是不是討厭你的時候,我沒有說話。”

沈證影記得當時謝雅然的臉從笑盈盈到失望至極,最後好像快要哭了。

將杯中紅酒喝幹,謝雅然呼出一口氣,說:“我以為你討厭我,所以沒跟你說轉學的事。很長一段時間裏我以為你討厭我,還怪傷心的。”

“對不起。”沈證影沒說的是,謝雅然轉學之後她去找過她。她去過她們家弄堂那很多次,但找來找去找不到她家住哪。也在弄堂口等過,一直沒等到人。

給沈證影和自己又倒一杯酒,謝雅然說:“初三有次我回學校,在我們見面的地方等你很久,你去哪了?”

“我就在那,哪也沒去,偷偷躲起來看你。你等了多久,我看了多久。”

“沒想到你那麽有出息。”

灌下一大杯酒,沈證影笑,“我也沒想到。這些年我總是想著,希望你是討厭我的,這樣不會太傷心,可是又不想你真的討厭我。很矯情哦?”

“作死了。後來你結婚是怎麽回事,記得小時候你說,你爸媽希望你們一直讀上去,讀大學研究生。算算你兒子的年紀,你應該蠻早就結婚了。”

“人生第一次叛逆,大學畢業結婚生孩子。”

謝雅然氣結,這也算叛逆……

“別看不起人啊,對我來說已是難得。”一連兩杯酒下去,沈證影有些醉意,表情豐富,人也漸漸放開。

“後來呢,離婚之後有繼續戀愛嗎?”

“我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談戀愛。”沈證影指著自己脖子,“看,無形的枷鎖。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卑鄙,總是在傷害別人,你是,她也是……”

“他?那是心動過,之後跑了?可憐的證影。說說,誰那麽有眼光愛上你。”

“倒黴才對。”想到胡籟,沈證影難過,又忍不住笑,“她是個小姑娘,小我很多,可是她就像是一道光,溫暖的熾熱的光芒。在看到今天的你之前,我從沒見過像她那樣鮮活的人,生機勃勃,一往無前,好像從來不會躊躇猶豫,還長得特別好看。”

“後來呢?”謝雅然又要來一瓶白葡萄酒,今天三十年未見的朋友給她太多意外,只能靠酒來消化。

“後來,就這樣咯,我搞砸了。不敢想跟她的未來,我試過了,可是不行,每次想到都會覺得害怕。”

“怕什麽?小姑娘要給你生孩子?還是用你兒子的精子?”

沈證影倒吸一口冷氣。

“看你,臉都嚇白了。想到什麽讓你覺得害怕?”

“年紀、兒子、雙方父母。我們沒有將來。”

“眼門前的日子還沒過好,就想那麽久遠。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你這一還沒就到一輩子的事了。堂堂大學老師,標準舊式言情小說女主思路。說句難聽的,今日不知明日事,又是這樣不斷有疫病出現的大環境,要是這樣就死,你後不後悔?遺不遺憾?”

經常在老舊的佛龕裏穿行,拍攝佛像無數,潛移默化,謝雅然也有幾分超脫,說話並不會故意避忌死亡。

“可是……我受不了別人的目光,還記得我那個夢。”

“誰看你呀,是你無時無刻不在審視自己。人家過把癮就死,你好歹得過個癮吶。”

“可是……”

“別可是可是了,今朝有酒我們先醉。”

兩人喝掉三瓶酒,連謝雅然都有七分醉。三十年的陳年往事,以為一切已然放下,直到真正面對時才發現少了一口氣,現在終於氣順了。

沈證影更好,喝到三句不離小姑娘有多好有多漂亮有多想她,還嘟嘟囔囔說她不講信用,說好的只有她,轉眼又去看別人。

謝雅然實在聽不下去,點開手機相冊給她看胡籟那張寂寥有所思的側影,“我不信比我這個更極品。”

本來酒喝多了,沈證影稀裏糊塗視線模糊,看到胡籟的面孔,揉揉眼睛一下子坐直了,連酒意都去了三分。

“你這個?!”

什麽意思!!!

“呶,新認識的小姑娘,跟朋友一起來的。可惜啊,不肯當我模特。”

“她她她,不會是你開放關系的對象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