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松田陣平離開後，他才恍惚明白那個一直盤旋在心底不斷掙紮卻不敢面對的情緒是什麽。

——名為“愛”的情感。

……

火車慢吞吞地往前轟隆轟隆地行駛前進著，窗外洋洋灑灑飄著大雪，田野與天空都被無盡的白色所填充，蒼茫一片，靜謐而寧和。

車廂廣播內接連不斷地放著輕松愉悅的聖誕頌歌，耳邊來自乘客的輕聲細語似乎也帶著對即將到來新一年的期待，輕快而雀躍。

萩原研二托著下巴漫不經心地盯著火車窗外被雪色覆蓋的空白，思緒漫無目的地游走。

已經到聖誕了嗎？

這是…第幾年了？

自從前段時間那個組織被所有人齊力剿滅後，他曾經一心想要抓住的炸彈犯也成功落了網，到頭來……

原來，是被騙著加入組織的啊……

雖然按照結果來說，最終他也算是做到了為松田報仇的約定。

報仇。

一直以來所追求的事物就這樣迎來了最終結局，仿佛就在一切結束的那一刻，心頭倏然一空，一夜之間，他就這樣失去了人生的目標，不用擔心會不會被組織發現身份、不用考慮該如何活下去、收集情報、報仇……

之前的他，勉勉強強，算是也只為著報仇茍活著，這一點或許他自己也清楚。

如今，仿佛喪失了一切動力。

沒有意義。

他的心已經千瘡百孔。

巨大的空洞。

或許，他已經死了也說不定？

離開東京，到其他城市旅游…是降谷看出了他的狀態後提出的建議。

zero跟他不同，無論是精力還是目標都從未缺少過，沒過多久便又投入公安的下一個案件中…又像是只想讓自己忙起來……

為了這個國家。

在外旅游半年，他走遍了之前跟松田曾經約定的每一個地點、每一處風景，這次回米花町……

“那個——”

突然一個怯怯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打斷了萩原的思緒。

萩原扭頭看過去，低下頭。

是一個捧著幾束玫瑰、帶著兔子模樣棉帽的小女孩。

小女孩猶豫了片刻，回頭看向像是母親角色的女人，在遙遙得到一個鼓勵加油的微笑後，才重新轉回頭鼓起勇氣地對著萩原的方向，臉微紅開口。

“大哥哥——”

“今天是聖誕，大哥哥要不要買朵玫瑰花送給女朋友？”

萩原研二楞了楞，擡手摸了摸小女孩的腦袋，溫聲道。

“怎麽辦呢…大哥哥沒有女朋友。”

“不會吧？！”小女孩一臉吃驚地捂住嘴巴，“大哥哥長得這麽帥——”

“長得帥嗎？”萩原的目光移至似乎剛剛被特意噴上水珠的玫瑰，挑了挑，從中抽出一支，“唔，買一支好了。”

“那個，”小女孩眨了眨眼，摸了摸自己的兔帽子，“大哥哥一定有喜歡的人吧？”

“喜歡的人……”

“嗯嗯！”

“有哦，”萩原註視著手中的玫瑰，似乎想到了什麽，露出了一個溫柔的淡淡笑容，“是很喜歡很喜歡的人。”

只是笑容中的黯然卻無法輕易被人發覺。

小女孩兩眼一亮：“所以大哥哥這次回去是打算跟那個漂亮的大姐姐告白嗎！”

“嘛……”

以為這位大哥哥此刻的欲言又止完全是不自信是否能夠表白成功的表現，小女孩立刻握拳大聲鼓勵，之前的羞澀一掃而空。

“大哥哥的話，肯定沒問題的。”

“這支玫瑰就送給大哥哥了，一定要成功告白哦！”

“之前美佳偷偷註意到大哥哥孤單一個人、一副很難過的樣子，原來是在擔心告白呀？媽媽說聖誕節是一年中最幸運的一天，只要許個願，什麽都能實現，大哥哥許個願吧，今天一定也是大哥哥最幸運的一天！”

說完，還沒等萩原“等等”說出口，小女孩便直接啪嗒啪嗒地迅速跑走。

萩原怔楞在原地，看著對方似乎是不想給他拒絕的機會，直接一溜煙躲在了母親的身後，將臉藏起來，露出兩只兔子耳朵。

幾秒後，又悄摸摸地探頭偷看他的反應。

幸運…嗎？

萩原對著探頭的小女孩揮了揮手。

無論怎麽想，這個詞早已離他而去。

他想告白的人，已經不會再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原來自己一直愛著對方。]

在對方離開後，他才發現。

…還有那種痛苦。

……

“刺啦——”一聲，火車緩緩到站。

熟悉的城市、熟悉的街道。

“大哥哥一定要加油噢！”

小女孩的聲音從人群中傳來，萩原研二下意識擡眼尋去，然而在人流湍急、來往紛雜的人群中失去了聲音的目標。

如果運氣好的話，應該能趕上波羅咖啡館換班吧？

說不定看到他，zero會被突然嚇一大跳？

手裏拿著一朵玫瑰，雖然是孤身一人在街道上行走著，但萩原研二依舊收到了眾多善意鼓勵的目光。

啊啊、有點無奈。

不過，在組織的時候，降谷似乎跟咖啡館樓上毛利偵探所的人關系很好，之前決戰中的那位工藤新一…似乎還是江戶川柯南的時候就一直住在自己幼馴染戀人的家中。

幼馴染啊……

真是羨慕。

萩原淡淡想著。

今天是聖誕……

幸運嗎？

萩原再次回想起那位小女孩說的話，心裏不自覺地漫起一絲苦意酸澀……

如果真有這樣的幸運……

如果許願能夠實現，能讓他再次見到那個人嗎？

他的，小陣平……

許久未曾念出這個稱呼，後來的每一次、每一次……

無聲念出時的心驚膽戰。

似乎是本能地害怕著，他無法承受的那份鉆心悶痛。

萩原的身體倏然一停，腳步一轉，又覺得自己無端的幻想十分可笑，放棄了原本的想法，打算轉身離開。

然而就在他轉身擡眼——

大腦一片空白，目光本能死死地盯住前方某個的身影。

不肯眨眼…一步一步往前……

陌生…極為熟悉……

出現在他夢中的身影。

等等，是夢嗎？

黑色的西裝、插在領口的墨鏡、略為詫異觀察著周圍環境的男人。

年輕、似乎這三年的時光從未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最後一面的模樣。

如果是夢的話……

如果是夢，他想要一直做下去。

雖然心裏是這樣想的，萩原卻緩緩攥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鉆心的疼痛感不斷刺激著他的感官神經，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告訴他。

這不是夢。

這是現實。

但是，這又怎麽可能……

是什麽別的人故意…不，哪怕已經三年，他依舊能一眼認出他的幼馴染。

這就是，他的松田。

是幸運…還是奇跡……

眼前浮上一層朦朧，踉蹌地，往對方的身邊奔去。

雖然只有短短幾步之遙。

如果，奇跡真的降臨……

“萩？”被他緊緊註視的男人似乎註意到了他的身影，在剎那驚訝過後松了口氣，就像是正處迷茫中遇到了最可信的對象，“這裏是——”

似乎是還沒有弄明白自己如今的情況。

不過到底是怎麽回事，他自己也無心計較。

只要對方[存在]。

“……松田？”

“…怎麽了？”似乎沒明白他有些奇怪的反應，萩原靜靜看著對方就這麽上下仔細打量了他一頓，猶豫了幾秒後才開口，“你怎麽……”

似乎在斟酌用詞。

“有點不一樣？”

不一樣……

三年的時光。

“等等，”突然他的手被猛地拽起，他看著對方緊皺雙眉，掰開了他早已血肉模糊的掌心，“…你自虐嗎？”

帶著他所熟悉的抱怨跟叱責。

卻足以讓他落淚。

“…所以現在應該是三年後？”

“你家在哪？”

“趕緊回去處理。”

“……我今晚住你家，沒意見吧？”

“怎麽不說話，難道真的被嚇到了？”

萩原低頭迅速眨眼，掩去狼狽的淚水，壓下穩住心中四處瘋狂沖撞的某個不斷蔓延的瘋狂，掩去心中一切想法，臉上故意帶著許久未見的驚喜與笑意，完美地遮去聲音中的哽咽。

“歡迎回家，松田。”

如果真的是奇跡的話……

他不會再讓奇跡離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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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著似乎一副輕松愉悅模樣的幼馴染往前走，松田陣平時不時瞥著重新見面後似乎一夜之間變得極為成熟的幼馴染。

心情莫名有些覆雜。

雖然從年齡上來說…萩原確實成熟許多。

三年的時間。

但是……

松田摸了摸口袋，從中掏出一盒煙，剛想從中抽出一根，下一秒整個煙盒便輕巧地被人抽走。

“這種東西，戒了比較好。”

嘖，還有這種年長成熟男人的餘裕。

雖然看上去倒是溫柔了許多…但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態度。

其實倒也不是煙癮，只是習慣…如今戒了也好。

松田陣平重新將手插回褲袋中，又將目光偷偷瞄向在見面時他就非常在意的某個事物。

玫瑰花。

今天是聖誕，萩這家夥……

是打算拿著玫瑰花向什麽人表白或者求婚？

三年的時間…萩在這三年終於找到了女朋友…有喜歡的人了？

嘖，還是這樣一副高興的模樣。

不過他突然出現，是不是耽誤了對方原有的計劃？

“怎麽了，松田？”似乎註意到了他的目光，萩原偏頭暗含引導地問道，“一直偷偷看著我，是有什麽想問的嗎？”

“…我沒耽誤你吧？”

“耽誤？”

“你不是打算在今天表白…還是求婚？”

“啊，這個啊——”

沒有否定他的問題。

看著對方只是意味不明地這麽開口說了一句話便停了下來，松田沈默了幾秒忍不住繼續問道。

“所以？”

“這個，沒關系啦。”

“什麽叫沒關系？”

“就是不用在意的意思。”

“…我當然知道‘沒關系’是什麽意思，但是你原本的計劃被我打攪了吧？”松田嘖了一聲，“你不打算給你喜歡的人解釋一聲？”

“嗯…小陣平很在意嗎？”萩原反問道。

“什麽在意不在意，”意識到對方突然重歸熟悉的稱呼，松田頓了頓，“如果耽誤了你，不太好。”

“太客氣了吧……”萩原一道淡淡的嘆息聲。

“哈？”

“還以為小陣平吃醋了。”

“怎麽可能啊？”

松田擡眼看向對方，發現對方嘴裏說著像是玩笑般的話，神色卻非常平靜。

既像玩笑……

又像是認真問出的話。

萩…原？

“不過告白也不一定非要選在今天。”

萩原低頭跟松田對視了幾秒，直到對方臉上的遲疑越來越濃，才繼續緩緩開口。

“而且更重要的…對於我來說，放在首位的永遠是你。”

“松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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