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活過來嗎…？

——就像之前的他一樣。

現在問出這個問題的人。

無論是對方聲音中的顫抖，還是那雙註視著他的眼眸中僅存的微光，就跟曾經的他自己一樣，不肯放過任何一絲可能的跡象與希冀。

萩原研二垂下眼眸，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他該告訴對方嗎？

如果是當時的他，也會希望有人能給他一個確切的答案吧？

無論真假，或許…當時的他什麽都願意去相信。

萩原下意識地瞥向跳到降谷零腿上的黑貓，只是貓咪此刻並沒有註意到他的視線，原本安撫降谷的爪子滑了下來，耷拉著腦袋，耳朵趴下來，像是在認真思考著什麽，而原本有規律擺動的尾巴也按下了暫停鍵。

小陣平…現在又是在想什麽？

如果是小陣平的話，他會怎麽做？

為了別人，小陣平根本不會思考太多，或者說寧願承擔一切的風險。

就跟當時在摩天輪上一樣……

拋下他獨自一人——

還有最後那一刻對他露出的安撫笑容。

萩原研二臉上顯現出一絲痛苦，他閉了閉眼睛，努力放空大腦，將腦海中自動浮現的畫面全部抹去。

如同無孔不入的夢魘一般，幾乎無時無刻，一旦大腦中留有一絲破綻空隙，這種想法便會順著縫隙積極地鉆進來，不斷閃回著當時的場景，蠶食著他的理智，讓他被迫陷入失控的情緒之中掙紮著無法出來。

……不，現在不是想這種事情的時候。

而且現在小陣平已經回到了他的身邊，就在他身邊。

是的，就在他身邊，觸手可及的地方……

萩原睜開眼睛，匆忙地再次看向黑貓的位置，卻茫然地發現那裏什麽都沒有。

在他的視線範圍之內，第一次失去了黑貓的蹤跡。

“……小陣平？”根本沒辦法思考，也完全沒有想到其他簡單的可能，窒息直接緊緊攥住了萩原的心臟，他慌張地站起身四處尋找著貓咪的存在。

整個人仿佛陷入了無盡的恐懼之中。

直到下一秒，手指就被什麽東西狠狠咬了一口。

疼痛感拉回了萩原恍惚的神志，他低下頭，紫眸中倒映出了黑貓的身影。

卷毛藍瞳的黑貓半身立起，兩只爪子扒著他的褲子穩住自己的身體，尾巴一點一點地拍打著地面，看上去似乎有點生氣，但是滿臉卻寫著無奈，露出半月眼，嘴裏叼著他垂落在腿邊的指尖，在註意到自己終於被目標註意到後，便直接松了口。

看著某個幼馴染只是盯著他，臉上似乎還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松田貓貓的嘴巴輕微地動了動，瞥了一眼旁邊的降谷零，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小聲叫了一聲。

“喵~”

聲音太軟了。

所以他才不喜歡跟貓一樣叫。

雖然現在自己本身就是一只黑貓的松田心裏這麽想著。

萩原漸漸緩過神來，眼眶有些濕潤，他立刻蹲下來把黑貓抱住，小聲道。

“小陣平是在關心研二醬嗎？”

不，是在罵你。

松田貓貓心裏這麽不高興地想著，低頭又咬了一口對方的手……輕輕地。

所以萩果然是笨蛋嗎？

“萩原，沒事吧？”

降谷零暫時將自己想要得到答案的急切壓了下去。

雖然自己也沈浸在痛苦之中，他依舊分出一絲心神關註著自家同期好友的情緒與狀態。

他起身走過來也蹲了下來，擔憂地小聲開口。

“剛剛…他好像是看你情況不對，就從我腿上跳了下來，從旁邊繞了過去。”

於是兩個人類跟一只黑貓放著沙發椅子不坐，蹲在地上湊成了一圈。

所以剛剛沒看到小陣平，只是因為對方從旁邊繞過來在自己身後而已……

萩原看了看同期友人，又看著被自己硬是抱在懷裏放棄掙紮懶得動彈的黑貓。

小陣平沒有消失。

只是一旦想到有可能會再一次失去對方，他…根本無法接受。

但是，小降谷也是他的好友…萩原看著降谷零眸中真切的關心，心中微微酸澀。

或許——

“zero，”在黑貓的抗議下，萩原拿起松田貓貓的爪子抹掉自己眼角的淚水，低聲回應對方的上一個問題，“我不知道。”

降谷零頓了頓，眸中僅存的光芒黯淡了下來。

“我不知道小諸伏的情況，”萩原繼續道，“但是有些事情一旦說出口，便會不覆存在，剛才我…你應該已經明白我的意思。”

“說出口…不覆存在……？”

降谷零低聲重覆了一遍，大腦不斷思考著對方的話語，突然某一刻，意識到了什麽，他猛地擡眼看向萩原。

“你是說——！”

這一次，他在萩原的眼中得到了一個「肯定」的答案。

還未等降谷零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欣喜的表情，萩原再次開口打斷。

“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我不想給你無望的希望，小降谷，”萩原非常認真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景光的事情…我是真的不清楚，但我不想讓你……”

“我明白，萩原，”降谷零勉強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人死不能覆生，現在能有一絲希望對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哪怕只是淡淡的笑容，也依舊能夠感受到其中濃濃的悲傷。

“小降谷……”萩原喃喃道。

“這是我們的工作，”降谷零停頓了幾秒，像是在努力整理自己的情緒，“我跟hiro曾經設想過各種情況，既然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我也不能停在原地…就像之前hiro說的那樣……我想hiro…hiro也不願意……”

降谷零的聲音再次變得有些沙啞。

“…hiro也不會想看著我一直沈浸在…我會帶著他的份…那些沒有完成的…繼續走下去……”

終究還是帶上了幾分哽咽。

萩原註視著對方，降谷身上原本的雜亂的情緒似乎一點點地在被什麽東西慢慢消化，與此同時，對方身上也漸漸產生了一絲說不清的變化。

“謝謝你，萩原。”

幾刻安靜過後，降谷零最後道。

“我需要的就是這個。”

“一點希望…對我來說已經很幸運了，如果未來真的能夠重逢的話……”

說到這裏，降谷零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總不能讓hiro看到我現在這副不爭氣的模樣。”

“……而且還得努力把組織扳倒，當做跟hiro再次見面的禮物。”

萩原看著自家同期好友臉上此刻的神色，一種難言的情緒從心底蔓延而上。

他能非常清晰地感受到。

zero，跟他不一樣。

他永遠無法像對方一樣……

那麽堅定地走著自己選擇的路，哪怕有過猶豫徘徊，最終也依舊能夠毫不後悔地繼續走下去。

“所以，”情緒稍稍緩和一些後，降谷零低頭看向被萩原緊緊抱在懷裏的黑貓，“雖然已經是萩原的貓了，我能取個自己稱呼的名字嗎？”

黑貓註視著此刻向他伸出了一只手的人類。

“不如…就叫松田好了。”

笑得真難看。

松田貓貓心裏這麽想著，但還是擡起爪子屈尊紆貴地輕輕搭在對方的手心。

能感覺到自己的爪子被對方緊緊地握住，就像是想要將某些無法處理的情緒暫時寄存在他這裏一樣，無論是以前的那個zero留下的，還是現在的zero所交付的。

沈甸甸的、無法言明的心願。

降谷零安靜地註視著眼前的這雙藍瞳，這一次，更為熟悉的感覺撲面而來，還有藍瞳中隱隱向他傳達的關心安撫，還有一絲不易觀察到的歉意與愧疚。

為什麽，要對他感到愧疚？

降谷零的心中產生一絲不解。

一人一貓對視著沈默了幾秒，最後人類那一位緩緩開口。

“松田，再喵一聲聽聽。”

下一秒，某人的手心便被狠狠地抓了一把。

“嘶——”降谷零倒吸一口涼氣，收回手小聲道，“本來就是只貓，就不能再敬業點？”

黑貓瞪著某人，眸中寫著兩個大字：

不能！

看到這一幕，降谷零的心情更加覆雜。

所以，這只黑貓確實是松田沒錯了，至少炸毛的時候確實跟曾經的那位警校好友一模一樣。

“所以說，為什麽上次不肯給我抱，”降谷零下意識道，“不覺得太兇了嗎？”

黑貓的反應也很直白。

他偏頭看了萩原一眼，萩原聽話地默默松手，然後就看著貓咪踩著手臂直接跳到降谷零的肩膀上，爬到頭上，團成一團，爪子緊緊抓著頭發，尾巴故意從上方落了下來，在降谷的眼前不斷晃來晃去。

降谷零沈默了一秒，試圖抓住尾巴，但每一次都讓對方的尾巴靈敏地從手心滑走。

“松田，別拽頭發。”

話音剛落，降谷零只感覺頭皮更疼了。

“知道你是想安慰我，但是你就不能像萩原一樣，用更體貼點的方式嗎？！”

松田在心裏嘖了一聲，尾巴晃動逗人的頻率更高了。

……

離開前，降谷零把終於肯讓自己抱一會兒的黑貓還給萩原，他看了一眼滿臉不爽的貓咪，心情倒是終於稍微好了一點。

“至少，我還有你們。”

降谷零最後看了一眼松田貓貓。

“而且，我還有其他事情可以期待。”

等人離開後，屋內的氣氛卻慢慢發生了變化。

松田貓貓窩在萩原的懷中，原本不斷擺動的尾巴漸漸停了下來。

zero這一次的到來，除了讓他徹底明白萩在想什麽以外，還將一個事實殘忍地暴露了出來。

或許系統一開始的提示便是對的。

一旦涉入過去，他只會讓事情越來越糟糕。

萩原所認為的並非是事實，自從他變成貓後，系統便沒有再限制什麽，他完全可以隨自己的心意告訴對方。

但是這次諸伏的悲劇卻將問題指了出來。

這個世界的他已經死了，現在的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並非是身為這個世界的松田活過來的…他原本就是靠作弊才能來到這一段屬於萩原的過去，是因為系統才能以現在的這種方式跟萩原生活在一起，但是hiro旦那的情況跟他則完全不同。

在這個世界，他無法救下諸伏景光。

……

原本以為自己選擇陪在萩原身邊，雖然是以這種形式，也能暫時緩解對方的痛苦，但實際上卻是讓對方越陷越深，永遠無法走出來……

甚至影響到了zero。

如果剛剛親自跟對方解釋他確實是松田，結果…也只會不斷加深對方心中那份永遠無法實現的希望。

就跟剛開始他對萩原所做的一樣。

……

他們擁有屬於自己的人生，不該被他牽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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