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大蒼國景帝二十二年秋,承岳交戰的消息輾轉傳入蒼國凈京都城,無極大陸兩年來的平靜局面終於被一舉打破。

無極四國關系大體格局在一百多年前承國建國時就已經成形確立,四國中,蒼國戚國乃是生死大敵,脫胎獨立自岳國的承國同半個母國打得不可開交,雙方彼此的矛盾不可調和,當真是實打實的仇深似海。

此時擺在蒼天素面前的是兩份來自不同國家的結盟書,自古政治辭令翻來覆去也脫不開那個框路,他大體掃了一眼,心中已經有數,不動聲色把兩份材料遞給下首的李仁鏘。

蒼景帝坐在金碧輝煌的龍椅上,左手撫著桌面,右胳膊肘搭在扶手上,用指尖有一搭沒一搭點著自己的太陽穴,桃花眼對上蒼天素沈沈的鳳眼,輕輕眨了一下。

他鼓著勇氣小小示好,結果發現大兒子根本不為所動,蒼天素神情坦然自若,執起茶盞輕抿了一口,不過自此之後再也沒有往上方擡過眼。

蒼景帝在心中暗自嘆息了一聲,旋即把黯然都收斂起來,耐心等待著在座的武將把兩份同盟書都傳閱了一遍。

“諸位都是我大蒼國的柱石棟梁之才,全靠你們領兵征戰,不畏生死,方才有我大蒼國如今的赫赫國威。”當皇帝需要明白啥叫松弛有度,這二十幾個武將都是蒼國能征善戰的統兵將領,蒼景瀾並沒有吝嗇自己的讚揚之詞,先誇了一頓方繼續道,“你們也都看到了,承岳兩國交戰,兩國實力差距並不大,他們各自的使節都在驛站駐留著,等待著朕的答覆。”

蒼景帝的眼中帶著了然與透徹,緩慢而沈重地在每個人的臉上掃過,聲音低沈而富有磁性:“大蒼國立國之時,太祖曾言,天下與諸愛卿共治之。今天的決策,必定會影響到今後數十年乃至數百年近千年的各國局勢,關系著大蒼國的榮辱沈浮,朕想要詢問一下各位愛卿的想法。”

下面一應武將沒有人選擇率先出聲出頭,畢竟大皇子也在,不論是人家的身份還是在民間的威望,理應由他一馬當先開口。

蒼天素卻另有打算,雖然蒼景帝明著詢問他們的是選擇結盟對象的問題,其實也在影射了蒼國同戚國的國際關系。

用最簡單的例子來說,岳國是食草的水牛,承國是野性的獵獅,對於蒼景帝來說,選擇聯合獅子吞掉水牛還是幫助水牛抵禦雄獅真的有本質區別嗎?蒼景帝想要的,是把水牛和獅子都吞進肚子裏,把他們的血肉作為食糧,化為蒼國的一份子。

這個交由眾人討論的問題其實根本就沒有意義,選擇哪一個國家都跟景帝的初衷不符,他擡眼看了看裝傻的皇帝,蒼景帝正巧也在死命盯著他,見他看過來,眼中綻放了無盡的歡喜。

蒼天素神情微妙了一下,抓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靜靜低下頭聽著皇帝挨個點名,讓在場武將們挨個兒發表一下看法。

等一圈人都說完了,景帝方才擡手一指蒼天素,笑容比剛才要溫和許多:“天素,你怎麽看?”

“兒臣認為,我們並不需要在其中攪混水,如今承岳兩國實力差距並不明顯,他們都不會拿出過多的籌碼同蒼國結盟,就算我們幫助一方戰勝了另一方,也絕對得不到超過四分之一的土地。”他停頓了一下,方才繼續道,“與其寄希望於遙遙不可期的利益,不妨把目光放在茍延殘喘的戚國身上。”

十年之前,戚國本身的土地範圍就是無極大陸之最,如今因為同西北軍交戰損失了大半領土,剩餘的不足二分之一的土地面積卻足以跟整個承國或者岳國同一等級了。

更何況,無極大陸東邊的土地普遍水草豐美、土壤肥沃,戚國和蒼國都是農業大國,註重畜牧業的承國哪裏能夠與之相提並論?

只要蒼國作壁上觀,趁著承國和岳國戰鬥白熱化的時候出手蠶食鯨吞掉戚國,其他兩個國家分身不暇,為了不樹此強敵,八成不會幹擾插手。

唯一的問題在於,現在民力衰微的蒼國是否還有同戚國開戰的能力。

蒼天素話音剛落,景帝徒然亮起來的雙眼表明了人家早就想到了這樣一個無賴方法,只不過苦於遲遲沒有人提出來罷了。

先時所有的武將無一例外都是選擇了單一某個國家,倒不是這些人全都沒有想出更好的解決方法的能力,除去有一小部分是當真沒有看透其中的蹊蹺外,絕大多數武將心裏都是門清的。

區別只在於有些人不說是不願意傻乎乎出頭,另一部分人則是想要把這個機會留給深得帝寵的雍親王。

果然,景帝用一種“天底下還是你懂朕”的表情長長嘆著氣,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的茶盞,擡頭深深看著蒼天素,如此重覆六次後,方才一拍桌子笑道:“吾兒所言甚是。”

那種寫滿了“咱倆心有靈犀朕好高興”的眼神,讓蒼國大皇子低頭默默喝下了第三口茶水,李泉急忙殷勤萬分地湊過來給他添滿了茶盞。

景帝又對著他笑了一笑,方才正色起來,放足底氣沈聲道:“自今日起,屏揚軍和中央軍合並,由章廣聞任主將,李廣德任副將。西北東南兩個部隊增兵至三十萬,西北軍主將李仁鏘明日立刻趕赴邊疆,一有風吹草動,朕準許你便宜行事。”

便宜行事,翻譯過來的意思就是遇到了能占便宜的機會,為了防止延誤時機,可以不用上報皇帝,直接自己做主。畢竟從西北傳了戰報到凈京,等皇帝批示後再運送西北,一來一回少說幾個月就過去,啥事都能給耽誤了。

李仁鏘不著痕跡看了看前邊靜坐的蒼天素,口中沒有絲毫猶豫,即刻便鄭重答應了下來,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嘆息。

雖然沒有表現出來,李將軍實則已經是滿心的憂慮,段羽現在還沒有確切的消息,仍然處在生死不知的狀態,戰事就已經馬上要開啟了,這樣的情況實在是糟糕得不能再糟糕了。

李仁鏘本來打算得很好,段羽在護送寧遠大師的事情上做了傻事出了大岔子,職位被皇帝公報私仇一擄到底,也就算了,自個兒也只能認栽,好歹等再跟戚國交戰的時候,能憑借著軍功再提拔起來。

沒想到現在人還沒找到呢,景帝已經要把他調離京城了。李仁鏘現在心中最擔心的並不是蒼景帝,他最擔心的人反而是平時跟段羽好得跟一個人似的蒼天素。

蒼天素平日裏是對段羽很夠意思沒錯,不過那也是對著手中捏著段家勢力的西北軍段將軍,而不是如今一無所有的段羽。

段德血淋淋的前車之鑒擺在眼前,李仁鏘心中明白萬分,跟蒼家人談論感情是不現實的問題,尤其蒼天素又是這樣一個徹頭徹底的蒼家人,李仁鏘實在無法做到樂觀地說服自己要對蒼天素抱有信心。

景帝重新把軍隊編排了一番,一群人討論細節討論到半夜,完事後他還不忘叫住了蒼天素,拐彎抹角說了一大通,大意是我不讓你上戰場,不是為了防著你,當然不是為了防著你,只是戰場上刀劍無眼,萬一傷到了你,朕如何能夠心安。

一番話說得蒼天素意興闌珊,更加不想搭理他了。昨天見面的時候,蒼景帝看著他還是一副委屈到極點,小心翼翼的可憐模樣,不知道為何,不過是一個晚上的問題,皇帝整個人的精神狀態就煥然一新了。

蒼天素甚至專門蹙起眉頭回憶了一番,他記得自己跟蒼景帝的關系好似還遠沒有達到對方表現出來的這種微妙的彼此心照不宣的程度。

他是百思不得其解,好不容易擺脫了羞答答狀態的皇帝,蒼天素看了看照常送他出宮的李泉,思索半天,等快出了宮門,才輕聲試探道:“李公公,本王看著,今日父皇心情不錯?”

您看您,都到這個份上了還要裝傻,您別是害羞了吧?也對,這種事情可不就該害羞嗎?李泉對著他暧昧一笑,覺得他這是年輕人臉皮薄,也沒有點破,笑道:“奴才聽說您昨天把先前在劉家那邊受冤的平民下放到封地去了?”害怕蒼天素沒聽懂,還特意補充了一句:“是叫李狗子的吧?”

他媽的,蒼景瀾知道了給皇後秘制迷藥的人是他的手下後,果然想歪了,蒼天素臉上的笑容都有點發僵。

李泉絮絮叨叨道:“不是奴才多嘴,您平時呢,有事沒事的,還是多來看看皇上,皇上要面子,嘴上不說,其實心裏面盼著您呢。每次您來一趟,皇上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