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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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景帝第二天宣布要送寧遠大師離京,日子定在十天後,仍然由先前把人接進來的那一批士兵護送。

蒼天素隱隱約約感覺到蒼景帝說完後別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最後那句人員安排的話是專門說給他聽的一般。

調開了段羽是要對他動手?蒼國大皇子眼睫輕抖,疑惑中帶著幾分殷殷的期待,他自個兒也有點等得不耐煩了,不論蒼景帝是在打什麽主意,早點了斷了一了百了,省的這樣煩心。

他懷揣著這樣的心思混在散朝的朝臣中,還沒有走到宮門口,便被李泉叫住了。

宮中首領太監在眾目睽睽中笑得十分熱切,恭恭敬敬地行禮後才彎著腰道:“雍親王殿下,皇上召您過去呢。”

蒼天素一瞬間心頭湧上來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他沒料到蒼景帝竟然無恥到這個地步,難道昨天挨罵還沒有挨夠?

蒼天素清清楚楚記得當兩天前蒼景澄告訴他艷姬早產事件真相時,心中湧上來的悲切讓他眼前陣陣發黑,難以用言語闡明的憤懣怨恨堵在胸口,他平生第一次那樣鮮明地感受到對蒼景帝的恨意。

蒼天素以前一直天真地以為,蒼景帝對他生母和奶媽的事情一直處於幕後下黑手推波助瀾的作用,雖然其當做看熱鬧一樣解悶的所作所為讓人心寒齒冷,最起碼也沒有直接出手置人於死地。

結果蒼景澄告訴他,你爹早就出手了,比你原先認為的時間還早,你的母親一碗藥喝下去,丟了大半條命才生下你。

蒼天素第一次知道原來自己竟然是因為一碗催胎藥提前來到這個世界上,一咧嘴,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小時候的記憶模模糊糊不太清楚了,尤其是五歲之前的,回頭再看許多事情已經悄無聲息被時間的洪流沖刷得一幹二凈了,蒼天素隱約只記得他很小的時候確實經常生病,經常被李宓捏著鼻子灌苦苦的中藥,發燒燒得神智昏沈,想不到追根溯源,最後帳還能記到蒼景帝頭上。

雍親王千歲殿下擡眼註視前方,龐龍殿祁紅色的門被緩緩打開,引路的李泉躬身後退,示意他自己進去。

蒼天素側頭對他輕輕一笑,然後邁步前行,跨過高高的門檻,只留下李泉一個人驚愕地站在原地,心肝只跳——他為什麽感覺大皇子的表情格外猙獰?

蒼景帝看起來比前幾次見面的時候正常了許多,沒再搞焚香彈琴啥啥的勾當,正在捏著朱筆批奏章,見他進來,桃花眼中流光一閃,一指大殿中央擺放的棗木椅子,極為自然地笑了:“坐。”

椅子旁邊搭了張桌子,也是酸棗木的,蒼天素的目光卻被上面放著的木制品吸引了過去,神色不變,側眼看向上首。

蒼景帝正觀察著他微妙的神情變化,沒看出什麽來,心中略有失望,也沒表現出來,笑道:“昨天不小心弄壞了,朕已經命人修補好了,你若是喜歡,不妨拿了去。”

蒼國皇宮中確實不乏能工巧匠,昨天蒼天素拂袖而去的時候還破爛不堪機會被摔碎了的七弦琴已經被修補好了,木質的琴身上有幾條不易看出的痕跡,琴弦也換了新的。

蒼景瀾把昨天的事情輕描淡寫想要混過去,態度也很熱絡,仿佛昨天氣頭上一腳踹爛了琴的人不是他一般。

話說到這份上,示弱修好的意思已經十分明顯,蒼天素也明白自己再擺臉色就未免太不識好歹了,收斂好思緒,半低著頭行了禮,道謝後把琴抱在懷裏。

木桌是中空的,桌面上原本有個不大不小的洞,能夠直接看到隔一層的抽屜,原本洞被遮蓋住了,從蒼天素站立的角度看不出不對勁來,現在七弦琴被移開了,洞裏面的東西就顯現出來。

異常眼熟的三個木質的玩偶,整齊地擺放在裏面,第一個雕刻得十分簡陋,手工塗的油彩因為年代有些久了,顯出斑駁的褪色痕跡來。

蒼天素記得當時是木偶完工之後,小心藏起來的時候被好奇他天天溜到冷宮幹什麽的李宓逮了個正著,被嘲笑了一通才知道原來這種油彩特別容易氧化,不能放長久,還懊惱了很長時間。

是他以前親手雕刻送給蒼景瀾的萬壽節禮物,蒼天素閉了閉眼睛,真的是好久遠的事情了,他已經很久沒有碰過木工活了,也早已拾不回當年的心境。

殷殷切切苦練刀工,手指被刀片割得傷痕累累,連著一個多月的忙碌,只為了換來龍椅上帝王漫不經心的一瞥,被隨手丟開了,卻已然心滿意足,歡欣雀躍。

那樣卑微的討好帶來的喜悅曾經讓他連著幾天沒有睡好覺,蒼天素此時再見到,心中卻已經不起一絲波瀾,倒是有點疑惑蒼景帝竟然還留著這種小孩子玩意。

蒼景帝深深看了他一眼,臉上真真切切顯現出幾許懷念來,淺笑道:“朕還記得你本來是想制作成無極‘風雨雷電’四神的,送了三年,還差一個就成套了,只可惜那年你走得早,沒能趕上朕的壽辰,這三個朕就一直收著。”話語中不無遺憾。

——哦,難道你以為奶媽身隕後,我還有心情給你送這種東西?蒼天素也笑了一聲,他第一次覺得蒼景瀾這樣子天真,口中應和道:“兒臣每次都是雕刻一對的,一個送給父皇,另一個自己收著。”

他輕輕擡眼看向蒼景帝,笑得眉目彎彎:“兒臣小時候就是這樣,特別幼稚天真。”

蒼景瀾做夢也沒想到他會這樣回應,心中驀然蒸騰起無盡的喜悅,熱切地看著他,勉強壓抑住自己沖過去的念頭:“你那裏也有一樣的?”

真好,你三個我三個,湊起來正好是三對,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皇帝幾乎聽到自己心花在怒放的聲音。

蒼天素把他的反應看在眼中,不緊不慢地微微側過頭,聲音平滑恬淡:“早就沒有了,兒臣去了魚蘭就都燒了,小時候不懂事兒,才對那樣的小玩意熱切盼望,後來才發現,其實望眼欲穿了那麽多年的東西,未必真的那樣好。”

人生真的是一出出悲喜劇,蒼天素想到他當年拙劣幼稚的理想和夢想,曾經被定義為可以實現的理想隨著李宓的離開已經徹底被否決了,當年被判定為遙遙無期、絕無可能的夢想卻被蒼景帝親手捧到了他眼前。

你的寵愛在意,我都不稀罕。

我不稀罕。

蒼天素默默咀嚼著,卻沒有感受到兒時無數次幻想中那樣的熱切激動,他曾經妄想著能把受到的委屈欺辱、滿腔的憤恨不甘,伴隨著這四個字一並發洩出來,從此徹底擺脫同不堪回首的過去,輕松自在、逍遙快活。

事到臨頭才發現,其實也不過如此,真的說出來時,感覺並不是那樣的完滿。蒼天素發現自己心中只有淡淡的解脫,卻實實在在並沒有快意,仿佛只是完成一次必須要完成的任務,他再次跨過了人生的一個階段。

蒼景帝這次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悵然若失半晌,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自嘲地笑了:“朕本來還想說,能不能下次萬壽的時候,你別送金銀珠寶、綾羅綢緞了,再送朕一個手制的木偶,朕能湊齊一套也好。”

蒼景瀾只覺得心頭發寒,他不怕蒼天素對他吼對他叫,也不怕蒼天素一邊打擊著他一邊哈哈大笑,現在這樣古井不波的狀態才是最可怕的,說明人家一點也不在乎,已經全都放下了。

平生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動情,就這麽收場,他如何能夠甘心?蒼景帝強自支著身子一步步遠離了龍椅,走到蒼天素身旁,放低了聲音道:“從前是朕對不起你,朕往後必定都改了,你給朕一次機會,也不行嗎?”

蒼天素看著他,唇角上揚的弧度越發淺淡了:“您說笑了。”

蒼天素並不想抱怨什麽,成王敗寇,這個世界本來如此,他以往自個兒犯傻,做了蠢事兒,憑什麽能奢求蒼景帝高擡貴手放他一馬?

起碼在李宓的事情上,蒼天素並沒有怨恨蒼景瀾,不過若是想讓他當做什麽事兒也沒有發生,那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心口上的傷還在滴著血呢,又怎麽談得上原諒?

“朕承認當初是朕做得不厚道,可是朕除了袖手旁觀外,並沒有做什麽……真正動手的人是皇後,朕知道你最近在做什麽,朕幫著你除掉劉家,好不好?”蒼景帝喉結滾動了一下,擡手想要去碰他的肩膀。

蒼天素先一步側身閃避了,後退幾步道:“兒臣自己動手,不勞煩父皇了。”

“……你還是在怪朕?”

蒼景帝說這話時近乎心痛的表情搞得蒼天素哭笑不得,劊子手就要有劊子手的覺悟,從頭到尾他才是受害者好不好,停頓了一下,才道:“父皇,兒臣不是您家裏養的一條狗,今天您看不順眼一腳踹開了,明天您心情好了招招手,還會搖著尾巴回來。”

他盯著蒼景瀾黯淡下來的瞳孔,懶懶地笑著:“再說,您真的一次也沒有直接出過手嗎,兒臣這個皇長子的名頭是怎麽來的?”終於還是沒有忍住問了出來,蒼天素遺憾地發現他對這件事實在無法釋懷。

蒼景帝明顯被問楞了,呆了一下,眼中的溫情漸漸轉淡:“你知道了什麽?”

就這一句話問出來,顯然他兄弟並沒有誣賴他,催胎藥確有其事,蒼天素移開視線,沒有出聲。

蒼景瀾見他神情已經冷淡到了極點,急忙道:“朕是有苦衷的——不信你可以把寧遠大師叫過來問一下——當年是他告訴朕,朕的第一個兒子,將是朕一輩子的煞星!”

“所以呢,因為蒼天賜快要出生了,您就給我的母親餵藥,把這個名頭大方地贈送給她的兒子?”蒼天素確實不知道有這樣的事情,禁不住冷笑,怪不得呢,從他一出生起,蒼景瀾的監視就無孔不入。

易豪是蒼景帝暗衛首領,被他派去當教書夫子,李宓也是蒼景帝身邊的老人了,被調到冷宮去當閑雜人員。蒼景帝為了讓這個預言實現,真是下了不少功夫。

一個老和尚十七年前的狗屁預言,就這麽一句話,徹頭徹底改變了他一生的軌跡,蒼天素嗤笑一聲,倒有些好奇寧遠有沒有意識到他後來漫天殺戮造下的血債其實應該分一半到始作俑者的頭上。

蒼景帝啞口無言,這確實是事實,蒼天賜的生母不過是一個小小的嬪,如果那預言真的能夠實現,皇帝實在受不了他命中這個所謂的煞星有個這樣無趣的娘,如果他的第一個兒子換到艷姬頭上,那事情會有趣得多。

也虧蒼景瀾想得出來,七個月大的孩子,能活下來都是他命大。蒼天素輕輕吸了一口氣:“算了吧,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都是間接死在您手中的,我兒時所有的痛苦不幸也都是來自父皇的恩典,距離太遠了,您能輕飄飄跨過來,兒臣沒這個本事,我做不到。”

“朕以前那樣對你,那是因為……因為朕並沒有……”蒼景瀾打了一下哏,紅了紅臉,含糊著糊弄過去了,“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你明知道朕現在有什麽心思的,對不對?朕以後必定會好好對你的。”

他都表現得這樣明顯了,說蒼天素一無所覺,皇帝真不會信。

蒼天素沈默了一下,他一直沒想通為什麽皇帝能夠理所當然把“好好對你”掛在嘴邊,難道蒼景瀾把他當成後宮裏的女人,說一句這樣粘牙的話就興高采烈投懷送抱了?

這麽多年都過來了,西北的日子那樣苦都能咬著牙撐著,蒼天素不需要任何人的“好好對待”,這是他的驕傲,因此只是不在意地搖頭:“您前後反差這樣大,判若兩人,變臉真叫一絕。現在您莫名其妙就看我順眼了,日後再因為點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厭煩了我,再來變一次臉,兒臣可是受不了。”

蒼景帝明顯沒想到自己那樣深情的小小表白能被人這樣子直接堵回來,咬咬牙道:“難道你不相信朕?”

“我不相信您,對我來說並沒有損失,日子還是照樣過,總比相信了您把我自己害了的好。”蒼天素絲毫不為所動,他早就厭煩了皇帝自作聰明的所謂追求,“以後會發生什麽,誰又說得準呢?”

蒼國大皇子其實到現在也沒有理清思路,他好端端怎麽會跟自個兒親爹討論這種狗屁問題,也不待蒼景瀾說話,拱拱手敷衍似的行了個禮,直接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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