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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晉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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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景瀾的生日臨近冬至,當剛忙完了兩位皇子成人典禮的禮部還來不喘口氣就開始繼續為萬笀節忙碌的時候,又恰好趕上寧遠大師被護送至京城。

無極大陸素日萬分敬重鬼神,不過在蒼天素一向的認知中,蒼景瀾對於神鬼之說一直采取蔑視回避的態度,倒有些不明白他此番大張旗鼓把寧遠這麽一個活佛接入京城是在打什麽主意。

蒼景瀾這次確實動用了大陣仗,不僅派遣段羽帶著上千正規軍隊前往大悲寺,等人到了後又特意帶領著所有的老婆孩子連並文武百官一塊站在城門上等候。

蒼天素站在離得蒼景瀾最近的地方,只隔了尺餘,默默低頭盯著地上影子的移動,正自出神間看到前面的影子動了動,從動作上分析,應該是回過頭來。

……

……回過頭來?

蒼天素擡起眼簾,正對上蒼景瀾的視線。

兩人目光相撞,景帝心頭劇烈一跳,不料他突然看過來,略顯局促地牽動唇角,做了一個半成型的微笑表情,便迅速把頭撇了回去。

蒼天素心頭一沈,身後站著的是滿朝大大小小幾百的官員,蒼景帝如今行事越發沒有遮掩了,萬一被人看出什麽端倪來,蒼景瀾不要臉,他可還是要臉的。

不不不,也許他本來也想讓人看出來。蒼天素嘲諷地牽動了一下唇角,他自然不會相信蒼景瀾真的十八年華春心動(……),發現了他身上某些以前未能發現的特殊人格魅力。

相反,蒼天素連著數日思來想去,綜合他名義上的父皇的行為,把它歸結到這是蒼景瀾想出的新的折磨他的方法——而且還是格外有效的方法。

蒼天素現在一想起來,就跟生吞活咽了一百只蒼蠅,反胃到了極點。

眾目睽睽下,蒼景瀾連著打了三個噴嚏,雖然沒有人膽敢跳出來指責皇帝破壞了迎接得道高僧的肅穆莊嚴的氣氛,但是他磨蹭了一下鼻頭,仍然感覺到了三分尷尬——鑒於有某一個特定的人就站在他的背後。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蒼景瀾順勢回過頭去,目光輕輕順著蒼天素的臉梢掃過,又看向依次排開的兒子們,一指視野盡頭已經出現的浩浩蕩蕩的軍隊,笑道:“朕今日且要出對子考較考較你們,若為魁首,朕將重重有賞。”

作為皇長子,又是唯一有爵位的皇子,蒼天素半垂著眼簾出列,代表眾兄弟恭聲應是。

兩人站得更近了,蒼景瀾唇角的笑容頓了頓,定了定心神,若無其事看向前方,見軍隊中是騎兵走在最外圍,冬天裏的獵獵寒風吹過,馬匹嘶鳴,馬尾飄揚,沈吟了一下,道:“風吹馬尾千條線。”

他說完漫不經心掃了一眼皇子們的神情,隨手一指:“老三,你先來。”

有曉絲這個內應,景帝對於蒼天素這四年來的軍旅生涯不說了如指掌,也了解了一個大概,知道他未雨綢繆,在行文作賦上著實下了不少功夫。

蒼景帝當然有信心蒼天素肯定能立刻對出來,不過有時間多思索斟酌,還能再把答案完善一下,更何況有對比才能看出差距,對於蒼天瑞的水準,蒼景帝同樣心裏有數。

蒼天瑞越眾而出,特意比蒼天素剛才邁出的步子大了一截,站在所有兄弟的最前面,不假思索道:“回父皇,兒臣的下聯是:雨打羊毛一片氈。”

景帝面上絲毫情緒不露,看著蒼天賜道:“老二,你可有好對?”

“雨落荷盤萬點珠。”蒼天賜腳跟沒有挪動,站在原地直接就把下聯說了出來,他確實有意避讓,明知道此時許多朝臣都在暗中打量比較,才故意示弱,以表心意。

“……天素?”蒼景瀾繼續發問。

這個被特意跟先前的“老二”“老三”區分的稱呼讓蒼天素心尖一顫,他一瞬間能夠感覺到周圍朝臣與兄弟目光的變化,無奈在心中嘆息了一聲,方朗聲道:“日照龍鱗萬點金。”

蒼景瀾眸中流光一閃而逝,脫口道:“好,好一個‘日照龍鱗萬點金’!此句辭藻華麗,意境開闊,有盛世之氣象。”

“兒臣不敢當父皇如此稱讚,”蒼天素坦然看了一眼蒼景帝此時的穿戴,解釋道,“是兒臣看驕陽映照在父皇今日所著金地緙絲孔雀羽袍上,璀璨生輝,明君盛世,千秋萬代,方得此句。”

蒼天素不著痕跡把三個最有希望問鼎的皇子間的波濤洶湧轉變為了一次小小的馬屁,化解了聽他對出下聯後看過來的目光中飽含的異樣情緒。

雖然知道他別有所圖,蒼景瀾仍然十分受用,心中湧動的酸澀感微微緩解,因笑道:“即使如此,此聯亦仍然十分出色。”

蒼景帝停頓了一會兒,別有深意地看著他:“朕先前已經說了,會對魁首重重有賞,既然你的下聯脫胎自朕的袍子,朕就把它賞給你。”

這話說得,哪有寒風淩厲的,老子把身上穿的衣服直接脫下來給兒子的,李泉心中腹誹他行事越發不靠譜,面上分毫不漏,把腰身深深埋了下去,雙手向上捧起,準備接過景帝的衣服。

蒼景瀾眼中的不悅一閃而逝,第一次覺得這個一向知情識趣的老夥計如此沒眼力界兒,也不看向李泉,徑自解下盤扣,拉下長袍,輕輕搭在蒼天素肩膀上,勉強翹了翹嘴角,聲音壓得極低:“也就你這樣的人才配穿這身衣服。”

還欲再說,已經有傳訊將領走了過來,稟報寧遠大師已經抵達城門下,景帝移開視線,命令大開城門,親自走下去迎接。

寧遠大師在民間一直有活佛之稱,此番上京已是鮐背之年,雖已須發盡白,皺紋滿臉,手腕上掛著一串佛珠,尚能自行站立,口齒清晰,耳聰目明,並無尋常老人的龍鐘老態。

蒼景帝在眾人簇擁下走出城門,看著那張依稀還能感覺出有幾分熟悉的臉,難得表現出了幾分恭敬——雖然那恭敬只是浮在臉皮上,客客氣氣請大師移步進入皇宮。

雖然宮闈素來有不能接待外男的禁令,但是以寧遠大師的為人名聲主要是年齡,也並無這些顧慮不妥。

見皇帝難得這麽鄭重,皇後為了表現自己的殷勤,早就專門命人挪出來了一間宮殿,灑掃幹凈,燃上佛香,靜待大師。

不過皇帝沒有給她這樣的臉面,自個兒詢問了寧遠大師的意思,在偏南方向冷宮旁邊搭了一座佛堂,專門供給其居住,從頭到尾都沒有跟皇後打一個招呼,當真絲毫沒有顧慮二十幾年的夫妻情分。

景帝擺出了一種迫切的想要跟寧遠單獨聊聊的姿態,很快就解散了身後一大串的兒子和臣子,自己跑到茅屋裏面同寧遠大師深入交談。

老爹已經走了,蒼天賜看向自家大哥,輕輕一笑,道:“大哥文采斐然,才名卓著,弟弟自愧不如。”

蒼天素拉了拉身上松松垮垮披著的袍子,解開蒼景瀾幫他系上的扣子,隨手放到劉權手中,吩咐道:“此乃禦賜之物,好生收著,萬不可有所損毀。”然後方才轉頭看向蒼天賜,眉宇間帶著些許冷淡:“當不起如此謬讚,二弟過譽了。”

他的思維還停留在剛剛被蒼景瀾調笑的時刻,難免有些懊惱憤怒,對著蒼天賜一點頭,不再理會旁人,徑自離開了。

蒼天瑞剛剛在景帝面前被冷落了,此番不甘寂寞地湊了上來,附到蒼天賜耳邊用不小的聲音冷笑道:“看到了嗎,二哥,你肯把熱臉湊上去,人家卻連冷屁股都不肯給你呢?”

蒼天賜原本很有幾分悵然若失,此時聽他這樣說,一皺眉訓斥道:“你胡說什麽,那是咱們的大哥,日後若然我聽見你再這樣不敬兄長,別怪我翻臉!”

蒼天瑞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趕在蒼天賜再發火前罵道:“有什麽了不起的,他是個什麽東西,有個當妓女的娘,自己也幹凈不到哪裏去,也就只你還當寶貝似的捧在手心裏,先是那個姓段的,現在又跟父皇……”

後面的話沒能說出來,蒼天賜反手重重給了他一巴掌,氣得臉都黃了,擡起來指著蒼天瑞的手指都在哆嗦:“你怎麽敢說出來這種話?”

蒼天瑞活到這麽大,眾星捧月,金嬌玉貴,誰敢給他加一指之力,平生第一次挨了打,還是當著文武百官的面直接被人兜頭扇了一巴掌,哪裏能忍得下這口氣,又是羞恥又是憤怒,捂著右臉頰叫嚷道:“難道我說錯了,打量旁人都是瞎子,他就是一個……”

話沒說完,臉上又挨了一巴掌,這次是打在左臉上,蒼天瑞又驚又怒,還待繼續叫罵,便聽蒼天賜斷然下令道:“給我堵了他的嘴!”

同是名義上的嫡子,蒼天賜比蒼天瑞年長了五歲,又領過不少正經差事,手底下的人比蒼天瑞的要多不少。

雖然皇宮中不許攜帶刀槍,到底蒼天賜這一方占優勢,短暫的交鋒過後,蒼天瑞帶著的幾個人都被摁在地上。

雖然蒼天賜下命令要嘟嘴,侍衛們也不敢當真行事,一名侍衛本來已經沖了上去,突然醒悟過來其中的利害關系,手中拿著長布條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很尷尬地站在兩名皇子中央。

蒼天瑞沒料到兄長會真的翻臉,楞了好一會兒,眼眶突然間通紅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從來在你心中他都是比我重要的,憑什麽呢,憑什麽?!”

蒼天賜傷感而無奈地長嘆了一聲,示意自己的手下把蒼天瑞的隨身侍衛們放開,張張嘴唇,靜默半晌,終究無話可說,撇下他轉身離開了。

最受睹目的皇長子丟開了皇帝剛贈的衣服走了,餘下兩位皇子之間突然爆發的沖突理所當然引起了許多人的註目,雖然兩人聲音都不算高,具體起沖突的原因沒有聽到,但是後面的話,許多人都聽了個大概。

有交好的朝臣不動聲色交換一下視線,彼此心中都明了了,這顯然就是發生在三位最有可能問鼎皇位的皇子間愛恨交纏的情感糾紛。

右相正是年過半百的李家現任家主,對著自己的親兒子李仁鏘打了一個手勢,示意他今天跟自己回府。

李仁鏘用腳底板子想也能知道自家老父找自己到底什麽事,無奈偏又不能不搭理他,只得勉強點點頭,算是應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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