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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殷燕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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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素睜開眼的時候,對著滿目的華貴明黃色楞了好長一段時間的神,混混沌沌的大腦才徹底清醒了過來。

身上身下一應床褥都絲滑柔順,綿軟輕盈,跟雍親王府上粗制濫造的棉麻布實是不可同日而語。

房間裏沒有人呼吸的聲音,蒼天素緩緩坐直了身子,透過窗棱的鏤空裝飾往外掃了一眼,發現已是夜幕沈沈,明月高懸的時刻了。

他是上午巳時被宣召入宮,此時起碼已過酉時,蒼國大皇子擡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掀開被子從床上下來。

整個龐龍殿空蕩蕩的,陪伴他的只有滿屋子極盡奢華的家具器皿。蒼天素踏著就放在床腳旁邊的屐皮小靴,披上暖爐旁烘烤的石青銀鼠襖,推門走了出去。

李泉雙手捧著一襲白狐腋鬥篷等候在門外,在淩冽的寒風中不知道站立了多久,圓圓胖胖的臉盤上看不出絲毫不耐,見他出來,恭敬地彎下腰去:“奴才給王爺請安。”

他是正兒八經、名正言順的皇宮一等大統領,景帝身邊頂頂得意的人物,手裏拿著的又是禦賜之物,蒼天素在他膝蓋著地之前就把人攔住了:“公公快請起,無須多禮。”

李泉微微一笑,也沒有堅持,將雙手向上一擡:“皇上今晚於禦香園賜宴,囑咐您歇息後就過去。”

夜裏溫度驟降,北風比白天刮得更緊,蒼天素從善如流,把鬥篷罩在身上:“有勞公公帶路了。”

李泉十幾年來一成不變的笑臉終於有了僵硬住的趨勢,他當機了三秒鐘,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來眼前這位風頭無兩的少年親王以往從來沒有能夠隨意游覽皇宮的資格,不知道禦香園在哪裏其實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宮廷第一大總管旋即收斂好自己不合時宜的驚訝,做了一個引路的姿勢,從適時湊過來的小太監手裏接過一盞宮燈,率先轉身前行。

李泉莫名聯想到了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情景,比同齡人都要矮小瘦弱的小小孩童逆光而立,笑容平和安然,仿若江南絲竹水鄉的融融春水。

十年之前,誰能想得到,皇帝和妓女結合生下來的冷宮皇子,竟然真的有一飛沖天、權傾天下的一天?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永遠不要斷言一個年輕人的未來,他默默在心中嘆息,本就彎駝的脊背更是深深低了下去。

此時的禦香園熱鬧非凡,上午在的人此時一個都不少,蒼天賜仍然缺席。蒼天素聽著李泉又尖又高的唱諾聲,感覺到投註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全都比上午覆雜了很多。

長如蝶翼的睫毛輕輕顫抖,蒼天素眼皮也未擡,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禮。他不用看都能知道現在蒼景瀾一大幫子老婆孩子都在想些什麽,他本人也仍然處在茫然階段,理不出半點頭緒。

或者說,他一整天都處在一種摸不著頭腦的微妙狀態,景帝不按理出牌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但是也少見如此次的詭異古怪,蒼天素真不知道自己的哪些行為又觸動了此人那根一碰就癲狂的抽風神經。

打著來探病的名義,結果自己反倒舒舒服服睡了一覺——還是在龍床上睡了一覺——的雍親王殿下真誠懇切地向他的父皇告罪後,默默坐到了屬於自己的位子上。

因為是皇帝臨時起意的家宴,座次排得並不正規嚴謹,蒼天素的座位被排在了一個很值得人玩味的地方,他的上首就是一點也看不出上午虛弱模樣的景帝,下首緊挨著在蒼景瀾所有兒女中年齡排行第三的大公主,再往下就是一個勁兒斜著眼睛滿臉厭惡看著他的蒼天瑞了。

剛滿十二歲的蒼國長公主陽煖生得珠圓玉潤,秀麗端莊,見他走過來,十分友好地微笑著點頭示意,仿佛對於自己名義上的未婚夫跟自己親大哥之間的糾葛毫不知情。

蒼天素頷首回禮,同樣傳遞著自己的善意,他的目光在下首排列整齊的小幾上一掃而過,似乎並沒有看到他家四弟殷切期盼的目光,更沒有看到蒼天瑞揚起的惡意微笑,以及無聲的“娼婦”口型。

景帝屈起右手食指和中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聲音並不大,不過原本零零星星的交談說話聲立刻消失殆盡,十幾個皇子公主正襟危坐,等待著他發話。

“戚國來使不日即將回國,朕打算在下月十五日,籌備一次上林苑狩獵,以揚我大蒼國國威。”蒼景帝的目光緩慢地從在場每一位的臉上掃過,薄唇上揚,帶出一股興致勃勃的味道。

他的目光最終落到了一臉躍躍欲試的蒼天瑞身上,神情格外和悅:“天瑞,這件差事朕就交給你了。”

此時正月剛過,天寒地凍,蒼國國都凈京的冬天雖然一向溫和,少有大雪時節,也到底不比春秋季節,蒼天素平叛歸來時還路過那裏,此時的上林苑草木光禿,渺無人煙,萬籟俱靜,荒涼至極。

蒼天素把嘴巴裏含著的果仁吞咽下去,用掐金挖雲的鳧靨手帕擦了擦嘴角,他猜不透景帝到底在玩什麽把戲。

不過這不重要,只要這種不著調差事沒有落在他頭上,一切就都跟他沒有關系。

景帝今日興致很高,結束了晚宴後又拖著浩浩蕩蕩十幾個兒子輩游覽了一遍禦香園附近的幾個觀賞性園林,在李泉上前表示到了太醫來請安問脈的時辰後,才揮手給了他們自由。

陽煖公主領著五個妹妹落落大方走過來跟蒼天素見禮,先時的百花宴因為有外臣參與,並未允許除皇後之外的女眷參加,此次嚴格算起來也是自蒼天素回來後的第一次見面。

大公主把立場態度放在了明面上,其他幾個公主也表現得乖巧聽話,對他十分恭順,蒼天素含笑一一回禮。

至於他的弟弟們就沒有這麽友好了,蒼天瑞鄙夷而挑釁地哼了一聲,徑自甩袖子離開了,其他幾個皇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見自家大哥對幾個公主的興趣明顯大於他們,靜站了一會兒,也識趣地告辭,回轉各自宮殿了。

打發走了顯得過於急切的陽煖,蒼天素朝宮門走去,李泉已經跟著皇帝離開了,不過沒有忘記特意給不認路的大皇子留下一個小太監,在前面執燈引路。

蒼天素理所當然地以為最起碼今天是再也見不到李公公了,沒想到剛走到親王車駕旁邊,就聽見了來自背後的呼喚:“王爺,王爺,請等一等!”

李泉挪動著肥胖的身軀,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雙手捧著一個用明黃色綢緞包著的小包裹。

“皇上看您晚間用食甚少,特意賜下的。”行過禮,李泉別有深意地看著他,似乎打算透過這樣的動作向他傳遞來自於蒼景帝的如山父愛。

手中不大的包裹沈甸甸的,裏面裝得滿滿當當的。

早在李泉跑近的時候,他就聞到了那股熟悉萬分的味道,特有的糕點清香,隔了山重水遠,似水流年,撲鼻而來。

蒼天素半垂著眼簾,眼底平靜一片,波瀾不興:“有勞李公公了。”

晚宴散時剛至亥時,幾番耽擱後,等蒼天素回到親王府,已經是臨近夜半,除了仍然燈火輝煌等待主人歸來的府邸,周遭昏暗一片。

早就聽到車轍聲音的劉權一見到車馬,立刻迎上來,揮開上前迎接的侍從,親自把他攙扶下來:“王爺,段少將軍在房間裏等了您很久了。”

段德離世已有一段時間,段羽在人前人後已經由“段少將軍”升級為“段將軍”了,不過早先在景帝身邊服侍過的人仍然沒有改變口頭的稱呼,不論是李泉還是劉權,至今仍然用著原來的稱呼。

蒼天素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待劉權知趣地領著在書房門口當值的兩個侍衛離開後,才推門進去。

蒼天素早產,七個月大落地,從娘胎裏帶出來了不足之癥,格外畏寒,一到冬日就手腳冰涼,僵硬不能持筆,所以格外註重保暖。

屋子裏燒得暖烘烘的,段羽穿著一件單衣坐在書桌前的酸棗木扶手椅上,身體後仰,本來迷迷糊糊快要睡著了,聽到了開門聲一下子驚醒過來:“唔,誰啊?”

他困倦地揉著酸澀的眼睛,看清楚是他後一個勁兒傻樂:“你出去一趟怎麽連吃帶拿的?”

自家準媳婦身上那件漂漂亮亮的鬥篷他反正沒見過,又看到蒼天素手中拿著的包裹,奇道:“你今個兒不是進宮了嗎?怎麽待遇這麽好?”

段羽覺得自己絕對不是在挑撥父子關系,可是蒼天素每次進宮都要出點意外,段羽此番見他神情平淡,殊無異色,倒真有幾分驚奇。

蒼天素把包裹放到桌子上,隨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戚國的事情怎麽樣了?父皇今天突然說他們馬上就要走了,你先前收到過類似的消息嗎?”

雖然戚國使節團抵達京都有一段時間了,但是因為蒼天素臥病在床,和談的事情一直被拖著,這件差事交到他手上才幾天,條約剛定下了個框,細節還沒來得及詳細商定,景帝突然放話說人家要拍屁股滾蛋了,回想起今天的種種怪事,他難免有些心浮氣躁。

“沒影兒的事,條約還沒弄完呢,你昨天不是還說起碼要一個月時間嗎?別是你那位好爹爹又晃點你。”段羽不怎麽在意,他們兩人分工明確,他只負責體力活,費腦筋的事情一向是蒼天素的任務。

倒不是段羽不願意幫好媳婦分憂,實在是他腦子不夠用,插不上手,一來二去,自然學會了怎樣做才是不添亂。

蒼天素抿著唇角沒有出聲,在龍床上睡了大半天,他現在只感覺身心俱疲,比早上接旨的時候還累。

段羽擡頭看看他,自覺湊過去幫他揉著額角,殷勤道:“我讓人弄熱水澡,你好好休息一下,睡個好覺,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實在不行,我就去問問李叔叔。”

“李仁鏘?”蒼天素輕笑著搖頭,“他這次幫不了我什麽忙,我有預感,這次的古怪事情是沖著我來的。”

段羽沒有理睬,他仍然堅持,敦厚平和的臉上難得布滿了嚴肅認真:“什麽事情還是明天說,你得好好休息了,我都聽劉權說了,這幾天晚上你房間裏的燈就沒熄過。”

“嗯,我是亮著燈睡著了。”蒼天素坦然自若地睜著眼睛說瞎話,因為知道段羽不可能會相信,順便轉移了話題,“你今天還回將軍府嗎?”

這話說得有點小暧昧,段羽紅了紅臉,見他很自然地低頭解下鬥篷,才恍然自己會錯了意,人家就是單純問他今天睡哪兒,略帶尷尬地小聲道:“不走了吧,都這個時辰了,段叔也該睡了。”

段叔是段羽府上的管家。段羽現在住的是十八年前剛剛繼承大統的景帝賜給他奪嫡第一助力的段德的鎮北將軍府,雖然打著鎮北將軍的旗號,但是也算是私人財產,一應奴仆都是段家家生子,段羽住起來也算心安理得。

蒼天素點了點頭,沒有發表任何評論。

段羽臉上的尷尬更明顯了,這是一個困擾了他很久的問題,誰上誰下還好說,反正是兩個人關起門來的事情,況且他又不是沒有翻身做主人的能力,還能做到勉強接受。

不過讓段羽非常痛苦的地方在於,蒼天素打小就喜靜不喜動,他對於所有的大體力運動都不感興趣,而某項運動又確實是一項大體力運動。

段羽當然也不是那種非要一天幾次的人,他本人還要每天抽出幾個時辰打熬筋骨,舞刀弄槍,也是累得半死,需要好好休息。

段少將軍無數次地咬著牙根,絮絮叨叨自個兒跟自個兒重覆,自家準媳婦只是太累了,絕對不是他對自己完全沒有興趣。

對於一個每天睡不到兩個時辰的人來說,還要求人家對槍戰有過於強烈的興趣,那也是不現實不人道的事情。

——可是掰著手指算算,他們上次那啥啥還是兩個月前的事情,戀人態度這樣冷淡,他難免會有種自己魅力不足的挫敗感。

他一自怨自艾地發呆,蒼天素已經讓人備水準備洗漱了,見他還呆呆得站著,疑惑道:“怎麽了?”

太丟人了,段羽紅著臉低下頭掩飾自己的失態,一眼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包裹,順勢取了過來,打開一看,見裏面方方正正的糕點嫣紅如血,驚奇道:“這是什麽東西啊,怎麽是這種顏色的?”

“殷燕糕。”蒼天素同樣看著裏面的內容物晃了一下神,然後若無其事地低頭掩飾了過去,“在我還小的時候,這個是我最喜歡吃的東西。”

也是蒼景帝最喜歡吃的東西,是他人生一切悲劇的起因。

蒼天素現在站立的高度已經能夠讓他明白有些事情宿命一般的不可避免性,四年之前,就算沒有殷燕糕桂花糕,皇後也能想出別的方法來置他於死地,一個羽翼未豐的不受寵皇子,無寵無德且無能,又如何能同權傾朝野的劉家抗衡,如何能同執掌後宮的中宮較量?他終究要走上獲罪被驅逐的道路。

不過蒼天素仍然不是聖人,也許做得到心如死水,寵辱不驚,卻絕對做不到公正無私,殷燕糕直接導致了後來的慘劇,他做不到毫不遷怒。

段羽捏起來一個咬了一口,五官立刻皺成一團:“又苦又鹹的,難吃死了,你怎麽口味那麽古怪?”他把手中的半塊糕點扔在了桌子上,灌了一口濃茶把嘴巴裏面的怪味壓了下去。

蒼天素無聲輕笑了一下,將彈落至桌角摔得支零破碎的糕點拿起來,輕輕放入嘴中。

段羽說的話,李宓說過,蒼天賜也說過。時隔四年,蒼天素默默將口中的糕點吞咽下去。

真的不好吃,苦味彌漫,鹹味濃郁,像是最最蹩腳的廚師用最最糟糕便宜的原料倉促間做成的一樣,難吃得幾乎到了難以下咽的地步。

蒼國大皇子轉頭看向窗外,黑幕暗沈,靜默的夜空無言。

星移鬥轉,物是人非,他仍然記得少時的自己如獲珍寶地捧著一塊小小的血紅色糕點,小心翼翼地咬一小口,含在嘴裏面,直到完全化開,才依依不舍地吞進喉嚨。

甜到了心底去。

不過才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一天,那樣卑微的眷戀,那樣懵懂的憧憬,那樣殷切的期盼,屬於孩童的小小心思都已經無可避免地一去不返了,回過頭再看,已然是恍如隔世。

他終於徹徹底底斬斷了跟童年纏纏綿綿、絲絲縷縷的牽畔,蒼天素在這一瞬間,被洶湧而來的解脫放松包裹得滴水不漏。

沈默的時間有點長,段羽已經覺察到不對,輕喚著他的名字:“素素,怎麽了,你在想什麽?”

大蒼國雍親王殿下擡眼,暗色的鳳眼中波光流轉,璀璨生輝:“沒什麽,我剛剛在丟垃圾。”

丟垃圾?什麽意思?段羽看了看他手中捏著的半塊糕點,聰明地點點頭,沒有提出質疑,反而順勢應和道:“丟完了嗎?”

“丟完了。”蒼天素點點頭,上前邁了一步,溫柔地在他的唇邊印下一個吻,“時間不早了,我們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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