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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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個人半途溜號的燒烤自助依舊辦得很成功。六個平日裏從來沒親自動過手的大少爺,興致甚高下,耗時一個時辰,實打實報銷了三公斤肉類,兩公斤蔬菜,一公斤水果,還有三輛馬車。

因為他們挑選的地點離大營有些距離,等到看到濃煙的巡邏隊趕過來滅了火,三輛小一點的馬車早已經減肥成功,就剩下三個燒成黑炭的車架子在空地上立著。張坤帶人從附近的河裏打了水把火澆滅,也只搶救下了蒼天賜一人的馬車。

幸虧主帥的車架沒跟他們放一塊。沒有理睬不停跳腳的林堯蘭,張坤長舒了一口氣,重新集合人馬,繼續巡邏去了——大夏天的跑來跑去累得半死,早就熱得不行了,誰有閑心從這裏聽他鬼哭狼嚎?

因為局部火災打斷了二人談心(?),蒼天素來到現場,看看灰頭土臉的六位大少爺和他們身後苦著臉的小廝丫鬟,本著人道主義精神,提議明日大家轉移陣地,挪到他的車輛上去。

林堯蘭看看低著頭不說話的蒼天賜,直覺失蹤多時的二皇子是受了兄弟欺負,嘴巴一張話還沒出口,就被後面兩個男子捂得結結實實的。

“多謝大皇子美意。”一位藍衣男子急忙開口,生怕這姓林的當真不識好歹把話給拒絕了——三輛馬車都給燒了,二皇子的馬車大是大,可是也不可能擠上十六個人。非常時期不算避嫌,丫鬟小廝們也能把那輛車擠滿,他們這群少爺,當然還是轉移陣地比較好。

蒼天素沒有多說,沖滿臉灰黑的幾人點頭示意,轉身走回了大帳。

他一走,捂嘴的兩個人自然而然地放松了力道,被壓制得死死的林堯蘭立刻奪回了主動權,扯著藍衣男子的領子怒道:“你倆幹什麽攔著我?!”

“你自己願意跟下人擠一塊,可不要扯上我們。”對方笑瞇瞇哼了一聲。

“見風使舵,見利忘義,”林堯蘭哼得聲音比他還要大,“我才不跟他坐一輛車呢,趕明兒林三爺我自己騎馬!”

蒼天賜此番帶出來的六個人,林堯蘭,王德釧,李仁嵶,張廣簾張廣鵬兄弟,蔡楓。

藍衣男子——王德釧聳了聳肩,並沒有出聲——就你那個小身板,還當這是咱幾個在馴馬場溜圈子呢,現在一天行軍八個時辰以上,你當你是鐵打的?

林堯蘭還想說什麽,看到蒼天賜一語不發轉頭離開,想要追上去詢問緣由,被幾個人聯手拉住了。

“老實點,皇家兄弟間的事,輪不到你來插手,別把自己不當外人。”蔡楓附耳低聲說了一句。

林堯蘭動作一僵,看著蒼天賜比平時還要顯得孤單瘦削的背影,喉結輕動,一時竟不知道要說什麽好。

“啊————!”長長的哀嚎聲在軍營上空徘徊不散,驚起一眾鳥雀煽動翅膀飛向遠方。

“王德釧,你輕一點……”林堯蘭看著自己渾身還在淌血的傷口,咬著被子角,差點沒哭出來。

王德釧此時換了純白的衣衫,手執藥膏,沖他翻白眼:“我真服了你了,跟誰叫板不好,在他帶了四年的兩千精兵前,你還敢跟人家主帥過不去?”

“什麽精兵,一個個的都不是好東西,眼睜睜看著咱們被打,居然都不肯伸手幫忙……”林堯蘭把被子角更往嘴裏塞了塞,口齒不清地控訴道,“你看看這幾天他們都幹了什麽事,喝酒吃肉嫖女人,聚眾賭博,吹牛胡鬧——什麽精英,根本是一群流氓!”

林堯蘭的憤怒由來已久,某一日晚上少爺們一塊出行,正好離開了守衛森嚴的軍營中央區域,見到了醉生夢死跟一大群營妓鬼混的幾百士兵。

平日裏連臟東西都沒見過的少爺們哪裏受得住這等骯臟場面,當即都變了臉色。沈得住氣的還好,沈不住氣的當即就要跑到主帳質問蒼天素禦下不嚴。

由林堯蘭帶頭,身後跟著張廣簾張廣鵬,三個人給守門的侍衛把意思說了一下,在主帳外吹著冷風等了好久,進去通報的侍衛出來,一指亮著燈的帳篷,說起瞎話來那叫一個理直氣壯:“主帥已經歇下了,有什麽事情,請改日再來。”

本來就心火過剩的林堯蘭氣的一個倒仰。

王德釧嘆口氣,明白每個人現在心頭都憋著火,只等著尋個由頭,沖著大皇子發出來。他覺得這事不怪林堯蘭,這幾天過的,實在是太憋屈了。

從帝都出發已經十多天了,大軍的推進速度極慢,主要是從農民手中收回土地的工作實在難以進行。

澄王爺謀反,殺盡地主商人士族鄉紳,把所占領的土地平分給了農民。朝廷想要收回土地,就不可能把這項政策執行下去,但是農民又不想把手中的土地交上去,兩方的矛盾從根本上就不可調和。

幾個人第一次出行辦事,而且還是這種大事,當然是摩拳擦掌,準備大幹一番。結果還沒等商量出個三四五來,大皇子那邊已經把處理政策公布了出來,著實讓幾個人狠狠掃興了幾天,不過看著那份資料,也沒人能挑出什麽錯來。

按照壯勞力分配,一個壯勞力可以分得兩畝地,沒有壯勞力的,一個家庭分得兩畝地,多餘的按每畝五百文賣給朝廷,所得的錢由本村臨時選出的村長按人頭分給村民。

王德釧從家裏出來的時候專門對這方面進行了研究,其實這樣子分配已經比蒼國人均占地水平高了不少,是一個很高的比例了。

但是仍然有很多人不服氣,認為澄王爺分到的土地就屬於他們自己了,死活不肯上交,有的甚至還收留掩護叛軍餘黨,宣稱朝廷強行沒收土地殘暴無度,不若大家合力將其推翻。

蒼景帝的兩個聖旨分工明確,蒼天素控制大方向,是不管具體工作的,人家也沒有狗拿耗子越俎代庖的意思。再加上不論是跟主帥不和還是營妓告密事件,幾個人把兩千士兵得罪狠了。旁人不肯幫忙,自己帶的小廝丫環什麽的又沒這個本事,跟人扯皮打嘴仗的差事,都要落在他們七個人身上。

本來推進的速度就很慢,三天前抵達的萍涼村是他們遇到的反抗最激烈的村子,在幾個後生打頭下,整個村子無論男女老少,都跑出家門跟七個人玩扯皮。

七個人翻來覆去的把道理都講煩了,折騰了整三天還是沒能拿下,鬧到最後,對方居然還敢出手打傷朝廷來使,連二皇子帶的兩個侍衛都被石頭磚頭活活砸死了,要不是大皇子派了人跟著保護,恐怕幾個人今天就回不來了。

王德釧算是看出來了,就算最後救了人,那十幾個士兵也壓根就沒想出力,也就是不願意撕破臉皮,面子上做做樣子罷了,否則憑著十幾個老兵壓制,一行人也不會被一百多個村民打得抱頭鼠竄。

他們長到這麽大,還沒受過這等苦楚,各個身上都掛了彩,青青紫紫的一大片。

“……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林堯蘭耳朵動了動,突然堵住他還要繼續勸說的嘴,顧不上身上的疼痛,豎起耳朵細細傾聽。

“好像……是喊殺聲……”

兩個人對視一眼,急忙沖出帳篷,被一個虎背熊腰的男子一把攔下了:“兩位少爺請在大帳中安心等著,現在兵荒馬亂的,若然有人不長眼傷了兩位,主帥那面我們都不好交代。”

這個人王德釧見過,雖然此次出行帶了兩千精兵,但是有資格緊跟在蒼天素身後的,翻來覆去也就這麽幾個人,十幾天下來,他都看了個眼熟。

林堯蘭看向周圍,見除了蒼天素的主帳沒有動靜外,四周三個帳篷的人都已經出來了;他再看向外面,火光震天,轟鳴聲不絕於耳,黑壓壓湧過來的人馬望不到邊。

“怎麽回事?”蒼天賜拉住那名男子,“這些是叛軍餘孽?”

張坤行了禮,點頭道:“請諸位安心等待,天亮前應該就能分出勝負。”

蒼天賜見他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皺眉過後道:“他們來了多少人?”

張坤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早今天傍晚斥候回饋的消息說了出來:“大抵兩萬人左右,主帥說在這裏停留了好幾天,時間給的很充足,足夠他們點起軍馬,再加上人數跟先前預測的相當,這就算不是殘餘的所有叛軍,剩下的也沒有能耐翻起什麽波瀾了。”

兩萬人?幾個人互相看看,漸漸都白了臉色。

林堯蘭囁嚅道:“……可是,我們只帶了兩千人啊……”

也就這點道行,還敢跟主帥叫板?一群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材。

張坤垂眼遮蓋住眼底的輕蔑:“現在沖鋒上陣的也只有五百人罷了,還有五百人兩天前已經跟大部隊分開,兩面夾擊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麽,蒼天賜臉色好看了不少,第一個恢覆了平素的模樣,神色如常道:“另外一千人呢?”

張坤定定看了他一眼,覺得一個第一次見血的奶娃兒能做到這個份上已經不錯了,一直板著的臉擠出了一個半成品的微笑:“當然是保護營帳了,難道一群不入流的餘孽還能比我們的主帥重要?”

蒼天賜猶豫了一下:“我能去大哥帳篷裏看看嗎?”

張坤側身讓開了一條道:“請。”

蒼天賜進去的時候,他的大哥正在手執毛筆蘸上清水給一只白雕洗毛,畫一樣的眉目,臉上的淺笑高雅清絕,跟前幾日應對林堯蘭的萬般刁難時別無二致,不染半點塵埃。

“這群亂黨們一直以為,我只帶了兩千士兵。”蒼天素側過頭看著神色覆雜的二弟,眼睫淡淡開闔間,凜然若有光。

“他們不知道的是,這兩千人是前任鎮北大將軍段德花了五年功夫一手訓練出來的,跟著他出生入死,征戰了近十年。他們也不知道,這兩千人曾經用肉身充當攻城錘,生生撞開過瓶夜城緊閉的城門,亦曾經參加過困獸之戰,為我創下過最輝煌的奇跡。他們當中最少的一個,手上也有超過五百的人命。”

“示敵以弱,誘敵深入,這是天下間最基本的兵法。”蒼天素含笑逗弄著在桌子上咕咕叫曬肚皮的白雕,“可偏偏有人不自量力,一頭撞進陷阱。”

這是人的劣根性,一眾餘孽看著醉生夢死喝酒嫖妓賭博的兩千人,寧願相信打了無數次勝仗的西北軍憑借的是狗屎運,也不願意接受人家是有真材實料的說法。

而蒼天素選取的突破口,恰恰就是他們的輕敵自大。

蒼天素好言好語把精神狀態很不好的弟弟哄睡了,他特意在帳子裏點上了一支燃香,用以助眠安神。

蒼天賜意料之外地睡了個好覺,等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負隅頑抗的兩萬匪徒已經殺的殺,抓的抓,連屍體都被勤勞的親兵們掩埋好了。

助眠的燃香同樣在蒼天賜一行每個人的帳子裏都點上了,每個人都睡了一個舒舒服服的好覺。

等七個人醒來的時候,蒼國也已經沒有了萍涼村。

就在昨晚,西北軍主帥看完俘虜口供後勃然大怒,兩千精兵分成五路開進萍涼村,不費吹灰之力踏平了這個百餘人的小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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