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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離京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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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圖謀害皇子的罪魁禍首被處斬一個月後,鎮北大將軍帶領著五千精兵,大部隊在百姓的歡呼聲中,緩緩朝著西北進發。

蒼天素坐在軍隊正中的馬車中,團著身子縮在角落裏,盯著這輛豪華馬車的幕簾,一言不發,怔怔出神。

“大皇子,大皇子!”曉絲跪在旁邊,掩面流淚,“您好歹說個話……說個話啊……”她真的是嚇壞了。

一個月前被打昏的蒼天素醒過來時,躺在床上,盯著昭日殿上方金碧輝煌的磚瓦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翻身坐了起來,下了床,赤著腳直接想往外跑。

易豪帶人守在門口,見他出來,嘆了一口氣。不待易豪指示,早就受了蒼景帝命令的侍衛們就把人攔住了。

蒼天素掙紮不過,下意識地去摸左腿的小腿肚,李宓送他的那把刀子不知所蹤。他找準時機,提手將一個攔腰抱著他的侍衛腰間的佩刀抽了出來,橫在自己脖子上,瞪大眼睛流著淚無聲跟易豪對視。

從小到大,他話很少,有點不善言辭,此時張嘴,說不出話來,只有滿嘴苦澀。

後者定定看了一會兒他黑沈沈的眸子,良久過後,終於無聲長嘆,揮手示意侍衛們讓出一條路來。

蒼天素一把扯出他的腰牌,背著身子警惕地看著他一步步後退,在過了一個轉角後,才扭回身子,維持著橫刀的姿勢撒丫子朝天牢方向跑去。

蒼天素平素懶到極點,極少外出活動,腳底的皮膚並不比手掌的皮膚厚實多少,此時赤著腳在石子路上跑,易豪低下頭,目光落在地上零星的鮮血上,無聲嘆息。

李宓穿著囚服正在沖一天三次登門審問的侍衛長翻白眼,見他打著哆嗦進來,心情甚好地揮了揮手:“哈嘍!”

蒼天素丟了刀,雙目赤紅,死死擡手捂住自己的嘴,然後用另一只手撕扯著自己的頭發,強迫自己仰起頭來直視李宓。

“別哭,別哭!”李宓一見他這樣就暗道不好,急忙舉手表示投降,“傻孩子,這是早晚的事,你老子早就容不下我了。”

一個親眼見識了他成長過程,對他的心思起碼能猜出五六分的女人,以蒼景瀾的個性,能忍她到現在,只不過是想再廢物利用一遭。

李宓站起身,在鎖鏈抖動時發出的悉索碰撞聲中,將蒼天素攬在懷中。

“趕明兒就處斬了,”她自嘲地笑了笑,皇後怕時間拖長了再惹出什麽事端,逼著皇帝,或者說,跟皇帝心照不宣一唱一和的,把這日子定得真急,“你乖,聽話,千萬不要來。”

“我早就想無牽無掛安安心心地走了,說不定還能回到最初我來的地方。別臨到頭了,你還要來給我添堵,懂不?”李宓點了點蒼天素的小鼻子。

她還真怕蒼天素做出什麽事來,這孩子不比蒼天賜,遇到委屈什麽的一張嘴就能說出來,也能哭出來,他遇見什麽事都死死憋在心裏,早晚有一天會受不了的。

蒼天素惡狠狠咬破了自己的舌頭,含著一口血,盯著李宓清秀的側臉,當真硬撐著把眼淚逼了回去,只是無聲點頭。

李宓停頓了一會兒,有些猶豫地低下頭:“天素,我知道他不是個好父親,也請你原諒我的自私,不要恨他,好不好?”

她在蒼天素還小的時候,就開始潛移默化,明知道不對,依舊忍不住有意將蒼天素往錯路上引導,就是不希望兩父子有兵戎相見的一天。

李宓心中很有罪惡感,她穿越千年的時光,來到這片陌生的土地,從風華正茂的二十歲到如今年過不惑。

她把一個女人人生中最最寶貴的二十幾年時光奉獻給了兩個男人,然而這兩個人中,她總要選擇一個來傷害。

蒼天素將口中腥味很濃的唾液咽了下去,沖李宓無聲咧了咧嘴角。他的牙齦牙齒上都沾了血,勉強擠出的笑容此時看起來,很有些猙獰怨毒的味道。

李宓哈哈笑了起來,然後黑下臉,沖從剛才起就豎著耳朵偷聽的侍衛長翻白眼:“你聽個什麽勁,你又聽不懂!”

兩人剛剛說的是漢語,一種跟無極大陸完全不同的語言。

被抓包的宮廷侍衛長幹咳一聲,有些尷尬地把頭撇向一邊。

蒼天素從天牢出來,慢吞吞往昭日殿挪動,被石子硌破的腳掌一路在流血。易豪迎面走來,眼角的餘光也沒往他那邊瞟一眼,兩個人陌路一般擦肩而過。

易豪的身影過了一個轉角就看不到了。蒼天素捏緊了手裏剛剛被塞入的紙條,喉結輕動,做出了平生最最粗俗的動作,嘴巴一咧,朝地上吐了一口血痰。

臨出發前,易豪將被蒼景帝沒收的小刀還給了他,蒼天素接過來,摩挲著袖珍的刀鞘上繁雜的金色花紋,怔怔出神。易豪說了什麽,他根本就沒聽進去。

蒼景帝舉酒給臨行的軍士們送別後,順路走到馬車旁看他時,蒼天素依舊頭也不擡,一遍又一遍地描摹著手中刀鞘的曲線。

直到蒼景帝擡手,想要像李宓慣常做的那樣,揉一揉他一看就手感很好的頭發時,蒼天素才緩緩擡頭,沒有行禮,只睜大日食般的眸子毫不避諱地跟他對視。

裏面再也找不到蒼天素對於父親曾經的眷戀信任和孺慕。蒼景瀾細細搜尋,最終只從裏面找到了無言而難掩的恨意,刀刻的一般,深深印在他的眼底。

蒼國的皇帝笑了起來,順勢把手放了下來。

恨吧,我的孩子。

恨可以讓你走向巔峰。

蒼天素去西北一共只帶了兩個人,一個是宮女曉絲,另一個則是他的侍衛長景田。

醒過來的蒼國大皇子仿佛完全忘記了自己昏倒前的推測,將金銀細軟都命景田打理好,就像對他從來不曾有過懷疑一般。

當天晚上安排妥當一切事情,蒼天素只身來到刑場,朝著刑臺叩拜,從戌時到隔天巳時李宓入法場前一刻離開,一動不動跪了整七個時辰。

初冬時節,天上飄起了雪花,今年的第一場雪,大地漸漸披上了銀裝。蒼天素仰著脖子,任雪花冰淩落在身上,又快速融化,雪水順著衣領流進去,在寒風中刺骨的冰寒。

蒼天素死死盯著邢臺,不發一言,沒有人知道,此時此刻,他腦海中所思所想。

從法場回來後的蒼天素就沒再跟任何人說過一句話。

接下來的一個月裏,他什麽也不幹,把自己縮成一團,盯著任意一個角落發呆。昭日殿上上下下急得跟什麽的似的,什麽法子都使上了,誰都沒能撬開他的嘴。

大部隊停下來休息的時候,段羽掀簾子進來,仔細看了看蒼天素臉色,見他依舊兩眼無神,一雙眸子空洞得怕人,不由得跺了跺腳:“得,從凈京到西北,一共有三個月的腳程,我就不信你這三個月能當真一句話都不崩出來!”

他是真有點著急。蒼天素每天吃喝都很正常,沒有絕食,沒有失眠,給他飯就吃,給他水就喝,到了點就縮在馬車上睡大覺,其餘時間,不動不笑不說話,配上他現在那個精神狀態,段羽見一次就膽寒一次。

蒼天素也沒有哭過。他有時候睡醒,一張嘴眼眶就發酸,為了不讓眼淚流下來,就咬自己的舌頭。

他吃東西時表現得太正常了,又不曾開口說話,嘴裏有血就往肚子裏咽,周圍人都不知道他的舌頭其實已經潰爛流膿半個多月了。腥黃的膿水順著往喉嚨裏灌,舌頭腫得塞滿了半張嘴,動一動都疼得要命。

只有這樣的疼痛才能勉強把他從渾渾噩噩的思緒中拉扯出來,好強打起精神,把在眼眶中打了半天轉的液體逼回去。

蒼天素幾乎愛上了吃飯時受到的痛苦折磨。他盡最大的努力挪動著腫大的舌頭,讓上面的每一道傷口,都細細地在硬硬的食物上磨蹭著,疼得心尖都在跟著打顫。

每疼一下,他心中的恨就能跟著加深一分。

他喜歡這種感覺。

蒼天素半人半鬼的生活持續了三個月。在大部隊出發的第三個月開始,依舊不說話的他開始看書。

蒼天素從皇宮帶來的很多很多的書。在他的主馬車後面吊著的三個副馬車上,裝滿了從宮裏面運出來的書。

誰都不知道蒼景帝是怎麽想的,任由這個自己明明不喜歡的兒子將禦書房的絕版珍藏搬空了大半。

蒼天素仿佛不知道貪多嚼不爛的危害一般,一天能匆匆翻過四五本書。

段羽一次不甘寂寞,從外面蹭到馬車裏,盯著蒼天素手中執著那本書開頭第一句“累劫因緣重,今來托母胎,月逾生五臟,七七六精開”,登時哆嗦了一下,老老實實跳下去騎馬吹冷風去了。

蒼天素眼睫顫抖了一下,掃一眼段羽掀簾子的間隙,露出外面駕著馬車的景田的背影,青松一般挺拔。他幾不可查地彎了彎嘴角。

又過了一個月,馬車穩穩停在了一片軍帳的前面。段羽漫不經心地跟來來往往的將士們碰拳頭致意,耐著性子站在馬車外面等了好久,依舊沒有等到蒼天素一行人下來。

他實在沒有忍住,掀簾子進去,就見蒼天素四個月來第一次舒展了身子,正赤腳站在馬車的座位上,慢騰騰晃動著手腕。

四個月來,蒼天素似乎長了個子,眉目間也沈澱了不一樣的東西,不同於兩人初見時過分的孤高靜謐,整個人都顯得素凈而美好。這會兒見段羽進來,竟然側過身子,給了他一個淺淡的微笑。

眉目如畫,膚盈澤光,美如冠玉。

段羽幾乎是下意識地擡手捂住了鼻子,滿臉通紅地轉過頭,盯著車外面搬運行李的小兵緩了半天神,才很尷尬地把頭扭回來。

蒼天素撇下了扯著頭發抓狂地整理亂七八糟東西的曉絲和景田,在段少將軍的帶領下,率先來到了分配給自己的軍帳中。

他彎下腰,輕輕觸摸著硬邦邦的床上鋪著的素白色被褥,上揚的嘴角一滯,眼眶發澀,泛出了微微的粉紅色。

段羽裝作沒有看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趾等了一會兒,再擡頭,見他依舊紅著眼站在床邊發呆,心頭一痛,小心地走上前去:“我爹爹說,哀莫大於心死——雖然這玩意我聽不懂,但是八成很有道理——你要是忍不住,就幹脆哭出來吧……”

蒼天素回神,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回給他一個微笑:“我不哭。”

太長時間沒有出聲,說話時,蒼天素幾乎能夠感覺到聲帶艱難的震動,費了勁發出來的聲音依舊暗啞難聽,仿佛嗓子已經廢掉了一般。

段羽幹笑了一聲,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見他神色有些疲憊,連忙表示自己還有事情要處理,然後就退了出去,留給他獨處的空間。

蒼天素把自己摔到床鋪上,四肢攤開,合上眼長長嘆了一口氣。

哭泣是一種宣洩,它可以在很大的程度上緩解壓力,減輕痛苦。

李宓曾經一本正經地挑逗才四歲已經呈現出冰山臉趨勢的蒼天素說:“人在極度痛苦或過於悲痛時,痛哭一場,往往會產生積極的作用,可以防止痛苦越陷越深而不能自拔的現象。”一邊說,一邊壞心眼地用手指去戳弄他白嫩嫩胖嘟嘟的臉蛋。

眼淚可以沖淡痛苦,也會稀釋恨意。無可避免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蒼天素每每用牙齒摧殘自己無辜的舌頭的時候,都在不停地告訴自己,千萬不能哭。

他們給你的痛苦,和你對他們的痛恨,你都要完完全全地感受,原原本本地記在心裏,一丁點也不能少。

等到時機成熟,你還要千倍萬倍地奉還回去。

如果可以,我多麽希望,能讓全世界都給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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