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邊的小鎮, 走出門就是潺潺的溪流，仰頭看就是巍峨的大山。

這個時節，山上挖下來的新鮮冬筍，切片和臘肉一起翻炒, 油滋滋的臘肉, 浸潤了鮮嫩的冬筍片, 這是家鄉最美的味道。

可惜冬筍拿出去都不新鮮了, 媳婦兒吃不到, 仇君毅有些遺憾。

“兒子，你試試，我把臘肉和冬筍冬菇切丁, 做成醬丁, 你試試？”仇蘭芬拿了罐子出來, 放在仇君毅的面前。

仇君毅挖了一勺子出來, 蓋在米飯上，臘肉的煙火氣, 冬筍的爽脆，冬菇的鹹香，裏面還有一顆顆榨菜粒子：“好吃, 好吃！”

“那行, 我去車間裏裝瓶，你給倩倩帶出去，這個辣椒我少放了。”仇蘭芬興致勃勃。

老方哈哈笑：“你媽這是恨不得飛過去, 照顧你們小兩口。”

“我媽還是留下一起做辣醬廠, 才幾歲的年紀，還年輕著呢！”仇君毅笑著說，“現在我不算是拖油瓶了吧？媽, 要是有合適的，結個婚，老來也有個伴兒？”

仇君毅看他媽不說話，老方有點臉色上微妙，他是點到為止，兩人能不能走一起，只能看兩人之間的感情發展了。反正作為兒子，他希望他媽以後的人生路能有個知冷知熱的貼心人。老方的兩個孩子，他都接觸過，都是直率的人。家裏有錢，大家心都不黑的話，相處起來也簡單。他就權當有了兩個弟弟。

仇君毅轉了話題：“媽，多做些，我托運過去剛好送送人。”

仇蘭芬說了句：“好！”

外頭門衛進來，後頭跟著幾個穿著白色公安制服的人，問：“誰是仇蘭芬？”

仇蘭芬站起來：“我。”

“跟我們去公安局走一趟。”

仇君毅覺得很奇怪，他才把調查報告發過去，按理就算上頭真的有政策搖擺，最多透露個消息，讓他把工廠轉給鄉政府，作為集體企業處理。怎麽就來人調查呢？更何況這家工廠在包裝車間吸收了好些個殘疾人。這也太不合理了？

仇君毅站出來：“同志，等等！我想問一下，我媽做了什麽違法的事？”

“走錯道路了！”

聽見走錯道路，曾經因為未婚生子，被人惡意打罵的仇蘭芬，一下子陷入了那些年的記憶中臉色慘白，渾身顫抖。

仇君毅過去抱住她：“媽，聽我說！沒事的，如果領導不認同咱們發展私營經濟，那咱就停下好不好，這不是什麽事兒。你先跟兩位同志過去，我去請教一下專家。”

仇蘭芬到底是山裏的一個農村婦女，遇見這種事情，扛不住，這個時候只能被帶走，一切的不對勁讓仇君毅想到了張家，這不是一般的事，而是張家在裏面搞鬼。

仇君毅打電話給張局長介紹的經濟專家許老，把自己媽媽的情況說了一下，許老驚訝：“不會啊！我今天還想給你打個電話，跟你說一句，不用擔心了，那個炒貨廠兩年前就用工100多人了，大領導說放一放看一看，你的事情出來，又有了這份報告，大領導說，就是這個道理，兩年過去了，也沒有看見動搖社會主義嗎？要是一個不對勁就抓人，群眾就以為成天政策變來變去。所以不可能讓人抓人！我給你去問問。”

有許老這句話，仇君毅心頭寬松，也激憤，他對張家算得上是客氣了，一直想要的不過是擺脫這家人糾纏。沒想到他們會下這樣的骯臟手段，完全沒有底線。張峰那條狗，從來就沒有改過吃屎，在集團公司裏任老總，跟女下屬搞不正當男女關系。既然是這樣，那就魚死網破。

仇君毅下樓去，把廠裏的工人都集中起來，跟大家說話：“各位同志，我媽今天出事，大家也都知道了。但是我已經跟京城的領導和專家打過電話了，他們說私營工廠是允許存在的，並且以後也會給政策，所以大家不要慌，很快我媽媽就會出來。”

仇君毅做完這個事情，跟老方強調：“叔，千萬不要沖動，這個事情一定是個小事，你在家等我媽出來，我可能要跑一趟京城。一定要註意，不要沖動，配合公安機關。要查什麽都盡管來查。”

“好！我知道了！”

“繼續生產，不要停！”

電話鈴聲響起：“小仇啊！我問過了，你是不是得罪人……”

仇君毅聽下來果然是這樣，他問：“許老，這個事情怎麽辦？”

“沒事，我一個電話的事情。不過是別人背後在搞你。”

仇君毅問：“許老認識紀委的人嗎？我要實名舉報，XX電力集團黨委副書記，廠長張峰男女關系混亂，以權謀私，亂用公權。”

“小仇，你前途無限，有些事情還是要慎重。”

“許老，我是他的私生子，因為我不肯改姓回張家，他們把我媽給抓進去了。想要讓我有一個罪犯的母親，逼我中斷留學，向他們低頭。我去預定機票，馬上來京，見面談？”

“好的！”

仇君毅打電話給市裏的航空公司機票代理處，定了明天早上的第一班飛往京城的機票。

隨後打電話給張家，張峰接了電話：“你媽被公安局抓了？她犯什麽事兒了？這個事情讓我了解一下，要是真的原則性的問題，我也幫不了。不過你要我幫你，以什麽名義幫你？小仇？”

仇君毅回答他一句：“我剛剛買了機票，明天下午五點來您家裏。”

“好。君毅，你也是個成年人了，腦子不要太簡單，很多事情要多方面的考慮。”張峰跟他說，話語裏不免有些得意。

仇君毅回答他：“我知道了！”

張峰坐下，笑容滿面，對於仇君毅真心還是被逼，他已經不關心了，他只是要讓這個小子得到教訓，讓他知道誰是爸爸！

仇君毅收拾幾件衣服打算走，老方急匆匆過來說：“君毅，剛才公安局來通知，讓咱去把你媽接回來。”

“走！”兩人一起上卡車，老方開了卡車去縣城公安局門口。

仇蘭芬被拉進去，拍照，讓她交代情況，她一個鄉下女人，他們說的很多話，都不能理解，什麽剝削勞動人民？她賺錢是賺錢，可給下面工人的工資是跟縣城裏的單位差不離的啊？為什麽集體企業不叫剝削？她就叫剝削了呢？

被嚇得說話都哆嗦，她不知道，真不知道犯了什麽法？沒想到半天不到，就有人過來說已經結束了，她沒有犯罪。

擡頭看見外面的天空，仇蘭芬還在恍惚中，看見兒子在門口，過來一把將她抱住，她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也想到了只能是張家：“兒子，咱們不跟他們鬥了好不好？你認回他們吧？”

仇君毅抱著自己的媽：“媽，你沒發現我長大了嗎？我有資本跟張家鬥了嗎？他們想弄你，可半天都不到，我能把你弄出來。我去京城，跟他們徹底了結，你不要怕！知道嗎？這個事情，你兒子能夠擺平。”

“是啊！蘭芬，別怕！君毅不過是幾個電話，你就被放出來了。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我們先回去，等下我開車送君毅去省城。你在家裏等著。”

母子倆上車，回到工廠，仇君毅給仇蘭芬倒了熱水，給她擦了臉，洗了手：“媽，等我回來。告訴你好消息！”

這個時候沒有高速，全是彎彎繞繞的公路，出發去機場要開七八個小時，仇君毅看了看邊上的老方：“叔，我今天中午說的話，是真心話。嬸子也故去兩年多了，我媽雖然名聲不好聽，可人卻是極正的。你要是有這個心，也別磨磨唧唧的。人啊！最煩的就是該抓住時機的時候不抓住時機。”

“你小子！這個時候還有心思，撮合你媽和我？”

仇君毅笑著說：“你要是沒心，也不會把我媽去江城見倩倩的責任，攬在你身上，細心到這個份兒上，難道不是心裏有我媽？要不是擔心我媽？也不會提醒我，是不是會走錯路，要不是你提醒，我哪裏能先下手為強，我媽哪裏能這麽快就出來？這不是機緣巧合，這是細心如發。叔，自己的事情，還是要自己決定，反正我的態度已經放在那裏了。你們不用為我考慮，該改口的時候，我立刻改口，你記得給紅包！”

老方笑死：“張家讓你開金口，什麽惡心招數都用上了，你都不肯？你這會兒對著我，張嘴就來？你要氣死張家？”

“哈哈哈！”

仇君毅到機場下車：“叔，先去城裏休息一會兒，別開疲勞車！”

“知道了！等你回來我來接！”

飛機落地京城機場，仇君毅直奔許老的單位，許老第一次見到仇君毅，即便是張局長已經提醒他，小仇年紀很輕，也還是訝異這個才二十歲年輕小夥，還是一個學理工科的年輕小夥，是能寫出那樣一份經濟報告的人。

“不敢居功，關於局勢的分析，是出自我女朋友的手，她有金融天賦，我沒有。”

“女朋友讀金融？”

“不是，讀機械。”

許老：“你們倆這樣，讓那些專業讀經濟和金融的，怎麽活？”

跟許老吃過午飯，聊了一些自己的看法，仇君毅靠倒賣服裝起家，說是自家女朋友厲害，他自己也是市場中最靈活的那條魚：“私營經濟是有效的補充……”

吃過飯，許老還要拉著他，他搖頭：“許老，我要去紀委。”

“決定了，他們太沒底線了！為了他們自己的私利，無不用其極。我忍無可忍！”

“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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