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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安置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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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有儀,也知他與容妍自小是當雙胞胎養大的,聽得容妍提起過林楠,言談之中對這位阿弟極為疼愛,便與他多說了幾句,又送了塊玉佩做見面禮,便命容謙引著他去書房拜見國公爺。

容紹近日不但有許多公事要忙,家中喜事又要他開口拍板,恨不得一個人劈成了兩半兒來使,見了林楠也只略問了幾句,又送了一套禦賜的文房四寶,叮囑容謙:“多照看著你阿姐的奶弟。”

林楠心中一黯,只覺姐弟之間已經隔著無數的阻礙,可是他到底不是小時候那不管不顧只跟著阿姐的小兒郎了。他在書院讀書數年,同窗之間也會有身份家世之上的攀比,雖比不得東林書院全是宗親高官後裔,到底也有六七品官家子弟,家境好的商家子弟,深深明白這社會並非是靠情義維系的,一定程度上是看門庭的。

他多年對姜家深恨,可是哪怕如今林家有些錢財,卻無權無勢,想要撼動姜家及其姻親,談何容易?

姜家的姻親沈家可還是皇商呢。

何氏一早便說過,她乃康王府舊仆,後來得了義安公主的恩惠才被放出府的,後來撫養慧福郡主,不過是因緣際會,還報當年郡主脫籍之恩。況當年林家也收過義安郡主許多金銀財物,不然就憑林保生挑著貨郎擔子在外賣蜜餞果子,如今全家還不知道在哪裏賃著小房子住呢,哪得封丘門的宅子鋪面來住?

因此,如今義安公主與容國公回來了,還肯認了她做慧福郡主的乳母,她已知足。憑國公府的門第,便是慧福郡主的乳母,往後林楠的前途也是大為光明,改換門庭指日可待。

林楠與容謙從書房退出來,一路攀談。

“阿姐她……國公爺可喜歡郡主?”這稱呼如今卻有些不妥了。

容謙心中很是不愉,雖然他家阿姐膽大包天性格古怪,但便是連他也不得不承認阿姐聰慧又能幹,學語言賊快,跟北狄那幫蠻子打交道十分熟練,早兩年就跟阿木爾稱兄道弟了。最重要的是,阿姐是他的,不是眼前這小子的!

——容秀出生之後,漸漸從小肉團子長開來,無數次被容妍逗哭又逗笑,容謙在旁默默圍觀,終於得出了個結論:原來阿姐喜歡誰,便喜歡把誰逗哭啊。

想當年阿姐初回四合,他可沒少流眼淚。

“國公爺……那可是我阿姐親爹!”他默默的生出一股類似於惆悵的情緒來:“阿姐當年回家,阿爹阿娘不知道多開心!”連他也十分的開心。

“可惜阿姐很快就要出嫁了。”他仰頭去瞧林楠:“林大郎,你小的時候,阿姐待你可好?”

林楠見他小孩兒模樣,卻露出了大人惆悵式的表情,一時心中也覺頗為惆悵:“郡主自小到大,待我都是極好的。”

容謙心中略有妒意,卻還是不死心:“那她欺負你嗎?逗你哭嗎?”

林楠露出茫然的神情:“她……她待人十分好,又怎麽會欺負我逗我哭呢?”

容謙長出了一口氣,心道:原來還是有區別的,這麽說阿姐最喜歡的還是我跟阿秀!

小孩子獨占欲強,他又認定了容妍這一奇特的愛好,喜歡那個小孩兒便一定要將他弄哭,前些日子虞家小郎來,也被容妍給弄哭了,雖說主犯是容妍,但從犯卻是容謙。然後……容謙奇異的從中尋到了樂趣,這兩日虞小郎跟著義成郡主過來幫忙,他都是一本正經以帶著虞小郎玩的名義,好幾次將他嚇哭,然後再做出好阿兄的範兒來,將他哄乖了。

兩個人雖然年紀相差極大,可是此刻都是惆悵滿腹,難得一同的對楚三郎此人充滿了怨氣,竟然奇異的生出了幾分親近之意。

第二日在席間容謙帶著林楠一處,又將他引見給東林書院的同窗,以及前來的官家子弟。這些人起先還當林楠是哪家官員的子弟,待打聽得清楚,他是商戶人家子弟,便是撫養慧福郡主那家人家的小郎君,便都不大搭理他了。

還有個小郎君悄悄兒扯了容謙過去耳語:“阿謙,你家也真是的,辦喜事怎的請了商戶人家來?就算是良籍,到底尊卑有別的!”在座的都是正經官家嫡出的小郎君,這才能得容謙招待,其餘庶出的小郎君們還不得勞動容謙來招呼。

容謙頗為無奈:“我阿姐一再叮囑要我好生照顧好他,我阿爹也叮囑過的。”

那小郎君聽得是容國公吩咐下來的,雖然仍是回到座上去了,到底還是離林楠遠遠的,此後都不曾與林楠多說一句話。哪怕有容謙活躍氣氛,作用也不大。

前院裏,林楠的遭遇與後院裏何氏以及林家姐妹們的遭遇全然相同。

今日前來的,除了許多誥命夫人之外,還有皇室宗親,如大長公主蕭淑。

她與蕭怡關系不錯,此次國公府成親,她便早早來了,還笑道:“我本來還想著,家中大郎只比慧福小著一歲,倒可以上門來求親,哪知道楚家倒是手快,這麽快就定下來了。”

蕭淑家的大郎原本到了定親的年紀,可惜先帝蕭慎駕崩,來不及定親,又要守孝,一來二去便給耽擱了,出了孝之後一時又沒有合適的,這幾年京中權貴圈子裏兒郎們成親的年紀普遍大了許多,也許是楚君鉞以及秦二郎這幫人引領的晚婚潮流,後來這圈子裏倒出了不少效仿的少年郎們,爭相與家中長輩鬥智鬥勇的拒婚。

大長公主家的大郎就是其中一位。

“這件事兒是一早就定下的,當年我家妍姐兒可還是楚三郎送到邊陲去的呢。你家大郎將來是必有良媛來匹配的!”義安公主笑道。

蕭淑以及一幫誥命夫人們提出要去瞧一眼新娘子,義安公主便引著她們往容妍的閨房去了,沿途到處搭著喜幔,紅通通一片。到得容妍閨房門口,周大娘便迎了出來行禮,又引眾人進去了:“新娘子正在上妝呢。”

身為新娘子,昨晚被義安公主給私下上了一堂x學課,只不過講的人語焉不詳,聽的人漫不經心,便將這一節糊弄過去了。最後義安公主奉送婚前必備X宮冊子一套,包裹的嚴嚴實實,塞給容妍,遂落荒而逃。

閨女的淡定與她的不淡定形成了鮮明的反差。

容妍趁著丫環們都不在的功夫,偷偷欣賞了一下X宮冊子,一面感嘆這冊子畫的精美,不但人物纖豪畢露十分之寫實,一面感嘆畫畫者詩詞功夫也不錯,每幅圖上面總配有艷詩一首。

——這卻是得費些腦細胞,非得書畫雙絕了。

這應該是X宮冊子精裝典藏版了。

待聽得房門外丫環們的腳步聲傳來,她即刻便將冊子按原樣包好,斜倚在榻上捧著本書看。

紅纓進來之後,將她手裏的書抽走:“郡主,明兒就要成親了,還下什麽苦功讀書,理當養養精神,可有一天好累呢。”

容妍才看過了X宮冊子,腦子不知不覺間便歪到了旁處去,“是該養養精神了。”明晚估計……比較慘烈。

她打量紅纓神色,沒從後者面上瞧出羞赧來,便後知後覺的想到,許是她自己想多了呢。又囑咐紅纓:“阿娘說那個包袱要壓到嫁妝箱子底下,你收好吧。”

紅纓便依言收了起來,服侍她洗漱睡下不提。

到了五更天,容妍迷迷糊糊的,便被紅纓跟周嬤嬤從床上合力拉了起來,要沐浴洗漱。她一夜翻來覆去沒怎麽睡好,才迷了一小會兒就被扒拉起來,神志都不清醒,只覺此刻把她從床上拉起來無異於上大刑,便閉著眼睛由得她們動作,最後在放著花瓣的浴桶裏泡了半個時辰,人才清醒了過來。

有丫環洗頭洗腳,將她全身搓洗幹凈。本來她也算是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好少女,平日尤其講究衛生,可是被丫環們這般細心的搓洗,容妍都懷疑平日自己是不是太臟了,這會兒都要被搓下一層皮來。待到被按在凳子上絞面,差點嗷的一聲慘叫出來。

之前她還覺得起床是酷刑,現在看來絞面才是酷刑。

負責絞面的那位貴婦人她並不認識,只是手上功夫頗辣,瞧著手輕,幾起幾落,但到了容妍面上,便是辣辣的疼。

待她絞完了面,周嬤嬤引了那位夫人出去吃茶,何氏帶著林碧雲林碧月進來了,容妍才拉著何氏的手小聲訴苦:“阿娘,真是疼死我了,這會兒都還疼著呢。”

旁邊丫環婆子齊齊側目,周嬤嬤折返,恰聽到此話,忙咳一聲:“郡主,稱呼錯了。”從今日開始,她不但是慧福郡主,容國公與義安公主的嫡長女,還是楚將軍府的少夫人,許多地方不能不註意。

何氏與容妍皆有幾分尷尬,還是何氏先開的口:“郡主這是叫混了,以後可不興將奶娘叫阿娘了。”

容妍靜了一刻,才低低呼一聲:“奶娘——”

何氏如今手裏也寬裕,這會兒是來給她添妝的,身後跟著的林大姐林二姐皆有禮物奉上,只不過都是何氏準備的。

鄔家家境普通,拿出添妝禮不難,難就難在要能拿得出手的。

莊家就更不必說了,一家子不事生產,僅靠幾畝薄田以及莊秀才在外幫閑得些兒賞錢之類過活,有時候還要靠林家接濟,便是今日林家姐妹倆參加喜宴的衣服首飾也是義安公主吩咐下去,周嬤嬤讓丫環準備的。

林碧月摸摸頭上的釵,金屬冰涼的觸感,總不能將義安公主吩咐置辦的轉頭撥下來當容妍的添妝禮吧?

何氏早料到這些,從袖中拿出金釵三雙來放到了丫環捧著的朱紅漆盤之上,已經陸續有幾位夫人來過了,裏面放著的皆是她們留下的添妝禮。

“這是我與大姐兒二姐兒給郡主準備的添妝禮。”她眼眶有幾分濕意,誰能想得到當初連身份也不敢曝光的容妍,能有今天這般盛大隆重的婚禮呢?

還好她長的很好,哪怕在林家小小年紀辛苦了幾年,等她回到義安公主身邊之時,還是個聰慧能幹的小娘子,不負公主當年所托。

何氏又是心酸又是欣慰。

林碧雲手裏還挽著個小包袱子,打開來放到了妝臺前面,給容妍瞧:“這是我閑來給你做的幾個荷包跟繡的帕子,給你自用也好,送人也好。”

她的繡活精致,盡得何氏真傳,十分的出色,便是容妍房裏侍候的婆子丫環們也連連稱讚,還有個婆子多嘴誇了句:“林家大娘子這繡活兒真是出色,便是公主府裏最好的繡娘也比不上。”

林碧雲便罷了,她素來從不把人往壞處想,林碧月這幾年卻是在莊家與婆母小妾的鬥爭鬥勇中新獲得了一項技能:聽話聽音。

一句話聽到她耳裏,她便要掰開了揉碎了細細的回味,尋出潛臺詞來。

哪怕這句話原本沒有潛臺詞,也能給她找出來。

那婆子不過是隨口拿來比喻,要知道容妍身上這套嫁衣便是府中最為靈巧的繡娘日夜趕功而成,足繡了兩個月。繡成之後,掛到郡主房裏,不知得了多少人稱讚,都誇這嫁衣繡的好。

但聽在林碧月耳裏,便又聽出別的味道來,頓時冷哼一聲,下死眼盯著那婆子瞧了幾眼,“你當誰都是卑賤的奴婢出身呢?!”

她也不過是告訴那婆子,林碧雲乃是良家婦,跟她這樣的奴婢身份不同,別拿公主府裏的繡娘來與林碧雲相提並論。她原意是強調林碧雲的身份,不想卻無意之中影射到了何氏身上,待醒過味兒來,再去瞧何氏的臉色,真是極為後悔。

只因容妍房裏此刻不止有丫環婆子,還有方才進來的官家夫人,也不知是誰家的三名貴婦人進來添妝,聽得這話頓時掩口輕笑,她們也不多說什麽,只添了妝對新娘子又說了幾句吉祥話兒,這才一臉諷刺笑意的瞧了林家母女三人一眼,出去了。

待她們出得門去之後,議論聲便很快從房門外傳了來。

“本來便是康王府舊仆,還當撫養了郡主便身份高貴了起來?”

“可笑那丫頭的眼睛都要長到頭頂上去……”

“不過是個舊仆盡了忠,公主也太厚道了,還接了府裏來參加喜宴,早該給點財物打發了呢。”

……

容妍猛的坐了起來,臉色變的十分難看。她的本意是接了何氏以及兄弟姐妹前來參加喜宴,卻不曾設想當著她的面兒,也能聽到這般難聽的話。

容國公如今在朝中舉足輕重,不知有多少人盯著國公府的一舉一動。

權貴圈子裏,奴婢對主子盡忠乃是義務,可是主子恤奴仆卻是恩德。

哪怕脫了奴籍,可是到底出身瞞不了人,追根究底,何氏出自康王府這卻是事實。

何氏忙將她按著坐了下去:“郡主急什麽?那幾位夫人說的原就是事實。”她是奴婢出身沒錯兒,這也沒什麽可掩飾的。

今日乃是容妍大喜之日,她卻不忍教這孩子為自己而生氣了。

“郡主快坐下來吧,還要描眉化妝呢。再說了,原本身份尊卑有別,都是公主擡愛呢,能看著郡主出嫁,我便十分高興了。”

這卻是她的心裏話了。

何氏是自小做人奴婢的,恪守尊卑,對主子盡忠的念頭早就刻在腦海裏了,況如今在義安公主面前,也完全沒有抹掉舊日的習慣,習慣了謙卑順從。若真是讓義安公主拉著她去那幫貴婦人圈中走一遭,她恐怕會渾身不自在,手腳都不知往何處放。另外一個便是,這些貴婦人們全都身有誥命,光是磕頭見禮都要累死。

何氏所求,不過是親眼看著容妍出嫁,她如今已經親眼瞧見,心願已足,餘者倒全然不用計較。

她這樣的身份,也計較不起來。

若是容妍在大喜之日跑去與這幫婦人們大鬧,哪怕本意是為了她討回公道,可是實際上卻會淪落成笑話一樁。

——若無撫養容妍之事,又以乳母身份前來參加喜宴,何氏母女三人恐怕連國公府的大門都進不了。

平民與官員權貴之間隔著的是深深鴻溝,不是輕易能夠跨過去的。

義安公主也知這一現實,哪怕她將何氏奉為上賓,只除了讓前來參加喜宴的官眷們不願與之同桌之外,於這些官眷以及何氏來說,都是種侮辱。

對於何氏,她身份上的差異哪怕坐到上賓,恐怕也誠惶誠恐坐不住。

對於那些官眷們,哪一位願意屈尊坐在商戶婦人下首?

喜宴之上的位子,都是按著身份地位早早就安排好的,義安公主若真這樣做了,不但會被人背地裏笑話失心瘋,恐怕還會遭到禦史彈劾,認為容國公府內宅不肅。齊家治國平天下,最基礎的都做不好,談何治國平天下

容妍被何氏按著坐下,何氏伸手去拍拍她緊攥著的手,只覺手背之上忽然一燙,已經被接二連三的熱淚砸中,她聽到容妍低語:“阿娘,對不起!”

她的本意並非是要何氏來受辱的,只是環境如此,卻不在她的考慮之內了。

何氏拿了帕子輕輕替她拭凈了面上淚:“還沒出門怎的就流起離娘淚了?快別哭了!能親眼看著你出嫁,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生怕她心裏存了這心結,便小聲附耳道:“待得你成親之後有空家來,我親自下廚給你做好吃的。”

“我早就不貪嘴了……”容妍擦了淚,頗有幾分嬌嗔之意,可是瞧著何氏的目光卻充滿了歉意。

早有人上前來服侍容妍穿戴上妝,嫁衣一層層穿上去,頭發被高高束了起來,鳳冠霞帔,腰間配飾皆是成雙成對,腕上龍鳳金鐲重的她覺得像鐐銬,假如再來個腳鏈,她都要考慮自己這不是出嫁而是要下牢了。

大長公主進來的時候,只除了容妍,房裏所有人都跪下請安。

不是容妍不肯跪,實是她覺得自己頂著一腦門子重物,想要行個禮萬一把脖子扭折了——性命堪虞啊。

待她緩緩起身,蕭淑已經到了近前,將她按著肩膀又坐了回去。

“快坐下吧,這身行頭可不輕,今兒就免了這虛禮了。”

她是過來人,自然知道新嫁娘頭上頂著的這些東西的重量。

“多謝公主殿下體恤。”

蕭淑扭頭朝著蕭怡笑:“阿妹,你瞧你家阿妍,應該叫我做姨母的,叫什麽公主殿下啊?”

除了各地藩王家的郡主們之外,蕭淑還真沒什麽親姐妹,算起來所有的都是堂姐妹,只不過蕭錦蕭怡血緣關系上又遠了一層,感情上蕭淑卻與蕭怡更近些,自小就處的好。

“等你添了妝,若是真添了好東西,我讓我家阿妍再改口叫姨母也不遲啊!”

義安公主說笑著,示意大長公主腳下跪著人呢。

蕭淑笑道:“都跪著等著領賞嗎?還不快起來!等你家小郡主出嫁了,回來你家公主哭起來,再領賞也不遲。誰讓她生個閨女千伶百俐,這會兒讓她人財兩空,心痛肉也痛一痛。”

地上跪著的眾人都起了來,林碧月偷偷打眼去瞧大長公主,發現這一位,雖叫著義安公主阿妹,卻瞧著委實比義安公主年輕上許多,保養的極好。

大長公主感受到有人在打量,打眼一瞧,不覺便皺眉:“阿妹,這是哪裏來的——”後面半句話卻未曾說。

若非今日是容家喜事,被個尋常婦人這般打量,蕭淑早吩咐拖下去打板子了。

義安公主將何氏母女三人介紹了一番,何氏重又帶著兩女下跪見禮,大長公主見得何氏謙恭,那眉頭才稍稍松開了一點,只淡淡一句:“這婦人倒是個好的,退下去!“便命得她們母女退下。

何氏帶著兩女兒從容妍閨房裏退了出來,林碧月還要回頭,恨不得扒在門框上瞧熱鬧:“阿娘,這位是……大長公主誒,阿娘我們留下來瞧一瞧她給阿妹添妝,送什麽好東西了。”

來了國公府,她算是開了眼界了。

不但好些吃的用的叫不上名兒來,便是容妍房裏那些首飾嫁妝也讓人眼花繚亂。

何氏恨不得回身給她一個嘴巴子:“還不快走!方才大長公主已經不高興了,你若是再多嘴多瞧,小心被拖下去打板子!”

林碧月在小戶人家裏長大,不知大戶人家的規矩,這原也沒什麽出奇,可是何氏卻是知道的。

今日她放肆的打量大長公主,已有冒犯之嫌,若真是被打板子,那是打了也白打。

房裏蕭淑待得林家母女離去,給容妍添了妝,乃是內造的兩套頭面,又有跟在大長公主身後的官眷們也紛紛表示。待得添妝完畢,照例是說些吉祥話兒,這才相偕離去。

待得外面的喜宴進入尾聲,楚家迎親的隊伍也到了門首。

今日是秦二郎領著一幫人攔門,林楠與容謙也在其內,又有裘盛洛豐等通家之好的兒郎們充做兄弟。

楚君鉞一瞧見竟然是秦二郎攔門,頓時笑了起來,連十一郎也在旁嘀咕:“不怪我去請秦二郎來迎親,他卻不肯來,原來是充做女方親戚了啊?!”

不妨這話被秦鈺聽到,他不禁笑的洋洋得意:“什麽叫充做啊?我本來就是女方家親戚。楚三郎啊楚三郎,你也有今日啊!”沒成想也能落到他手裏。

秦鈺擺出要大幹一場的架勢來,洛豐裘盛等人也牢牢堵在門首,連北狄副使阿木爾也從喜宴上跑來湊熱鬧,一著急跑出一嘴的北狄話來,大部分人聽不懂,卻樂的哈哈大笑。

其實阿木爾話裏的原意跟秦鈺差不多,翻譯過來就是:楚三郎,你今日可落到我手裏了!

容家門首,竟然被這幫人堵的嚴嚴實實。

事實證明,一幫烏合之眾還是難敵楚家三郎的近身護衛。

楚三郎將娶親當成一場攻城戰來指揮,不過半盞茶功夫,國公府大門便告失守,敗軍之將秦鈺抓著他的袖子恨不得痛哭流涕:“楚三郎你怎麽能這樣?”竟然粗暴的直接拿武力輾壓過來,害他準備了許久的攔門詩都沒用上。

親,這跟約定俗成的不一樣喲!

楚三郎笑的頗有幾分春風得意,安慰的一爪子將秦鈺拍開,又一巴掌按在嘰哩咕嚕一著急又往外冒北狄話的阿木爾臉上,將他按的消了音,這才雄糾糾氣昂昂的跨進了國公府大門。

☆、132 成親(下)

自從婚事訂下來之後,楚君鉞與容妍已經許久沒見面了。

兩家都在準備婚事,按照時下風俗,婚前新娘與新郎是不能再見面的。

已經跟著容紹與義安公主回來的十二郎回到將軍府交差之後,曾經形容自家主子:“真是望眼欲穿扳著指頭數成親的日子啊!”這話很寫實的道出了楚君鉞斯時斯地的心情。

堂前拜別的時候,容妍的關註點在爹娘弟妹身上,還有立在義安公主身側的何氏身上,哪怕蒙著蓋頭,瞧不見眾人神色,義安公主握著她的手也被淚水打濕,哽咽到語不成句。

母女兩個齊齊落淚。

這場承歡膝下的相聚,太短。

——蕭怡總覺得閨女回到她身邊還沒幾日,怎麽眨眼就成了別人家的人了呢

容紹雖也有滿腔的話要叮囑女兒,到底是男人,只兩句便打住了。

容家父母女兒離別之時,堂上氣氛為之肅然,反是新郎倌楚君鉞心花幾欲怒放,朝岳父母叩首敬茶之後,又偕同容妍向父母拜別,在岳父母面前還要保持莊重模樣,可惜唇角卻怎麽壓都壓不住,非常應景的朝上翹著,一改往日的面癱形象。引的十二郎都想捅捅他的腰,提醒自家主子註意形象。

容妍視線被蓋頭遮著,又滿腹傷感,瞧不見他這副模樣。自來女兒家出嫁,離娘之時不免惆悵萬分,但兒郎娶婦,卻是萬分開懷,真是再不會錯的了。

容紹一眼即看穿這小子面孔之下掩藏的情緒,心中不愉,卻也想到他一把年紀好不容易娶個媳婦兒——再不成親,恐怕上京城中都要有人傳出楚三郎不能人道的小道消息了。

作為岳父,容紹已經算是很能體諒準姑爺的心情,將準備好的武力交流翁婿感情這種方式延遲到了三朝回門,再視情況實施,而不是在娶親之日集合手下兒郎的武力,來對付新姑爺。

好歹國公府裏的護衛們也是他回來之後召回的康王府四散零落的舊部子弟,又經過國公爺悉心調教數月,武力值也不可小窺。

對楚三郎用武力輾壓容家攔門的年輕郎君們,國公爺卻選擇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反正,日子還長著呢。

上轎之時,倒有個小插曲。

原本新娘子出大門之時,要有娘家兄弟背到花轎之上,但容謙年方九歲,身量未足,還不及容妍高,想要完成這一任務難度太大,表兄弟虞小郎就更小了,數得著的唯有林楠,算起來卻是兩姓旁人,哪怕誰也知道容妍是林家撫養長大,到底男女有別,並非親生姐弟,容易落人話柄。

當著賓客以及新郎倌的面兒,由個毫無血緣關系的年輕郎君將容妍背到花轎上,恐怕以後容妍以及國公府都不必在人前擡頭了。

國公府原定的是讓喜娘背新娘子上轎,因此這喜娘首要的便是身高體健。哪知道到得大門口,楚君鉞卻越過喜娘,抱起了新娘子,朝著花轎行去。

當場便有年輕的賓客起哄,諸如秦鈺等人,另有年老的賓客略微皺了皺眉,可是考慮到容妍還真沒有能勝任背轎的兄弟,此事由得新郎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倒也釋然了。

惟容妍被蒙著蓋頭,猛然間被男人抱了起來,差點嚇出聲來,待聽得楚君鉞在她耳邊低語:“是我。”她方才放下一顆心來。

可恨此人今日不知道在想些什麽,將她彎腰放進花轎之中,借著退回之際,摸了把小手,撓了下她的手心,才意猶未盡的放下了轎簾。所幸今日二人都身著寬大的禮服,旁人倒也不曾瞧見他的小動作,只有視線被困在方寸之間的容妍恨不得撓他一下。

她這裏在傷感,他的腦子已經不知道轉到哪裏去了。

一路之上吹吹打打,容妍在花轎裏被吵的頭暈,又加之前一夜幾乎沒有睡好,在喧囂聲中以及花轎小幅度的搖晃之下,她困意上來,差點睡著,總算還留著一分清醒,到得將軍府門首,紅纓在花轎外小聲提醒,她這才猛然醒了過來,暗呼好險。

此後的事情容妍都覺得恍如夢中,似個牽線木偶一般被紅綢牽引,一側還有紅纓扶著,跨過火盆,入得楚家門,聽著禮官的提示,一拜再拜三拜,堂上賓客的議論笑談聲撞進耳裏,她甚至能透過蓋頭瞧見對面男人的雙足,蹬著厚底錦靴,直等被牽著慢慢入了洞房,這才長籲了一口氣。

到底還不算完,她被丫環小心的扶到床上坐下,只聽得喜娘湊趣,眼前驟然一亮,楚君鉞那張久違的臉近在眼前。

他本人生的極好,肩寬腿長,蜂腰猿臂,又經過時間沈澱,當年相遇之時身上那種難掩的鋒銳之感早已不見,就好似寶劍入鞘,掩去了一切的鋒芒,卻更見男兒沈穩的氣度。

此刻他與她四目相視,可能是今日房裏紅彤彤的,他身上又著喜袍,哪怕眉目深斂,可是眸底卻喜色暗湧,嘴角眉梢到底也綻出幾分強烈克制的溫柔之意,整個人都平添了幾分暖意,倒與往日截然不同。

剎時容妍升起個荒謬的念頭:假如早幾年他們成親,也許並沒有目下來得合適。

她腦子裏想著,神情上便顯出三分呆意來,更引的楚三郎忽展顏一笑,溫柔盡顯,唯目中只有她一人,倒引得房裏的婦人們轟然而笑。

其中一名身著石榴紅灑金裙子年約二十出頭的婦人頓時笑道:“瞧這一對兒新人,眼睛裏有了對方都拔不出來了,咱們還立在這裏礙什麽事兒啊?”

另有婦人笑道:“阿嫂也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可別新娘子一進門你便將人給嚇住了,到時候可怎麽向姑母交待?”

原來這兩位卻是楚夫人娘家侄媳婦。想當年楚夫人絞盡了腦汁想要給楚三郎娶一門娘家侄女進門,娘家侄女便跟走馬燈似的到將軍府暫住,結果一個也沒成,最後才知道原來這位表哥心有所屬。

不但心有所屬,他還長情,就為了等慧福郡主,多年未曾娶妻,已屆大齡,若是親事未成,差不多都快成親戚間的一樁笑話了。

現在親事成了,倒是佳話一樁。

今日成婚,楚夫人娘家嫂子弟婦統統出席,又分別攜家中兒媳前來,名為參加喜宴,實則是想瞧一瞧慧福郡主真容,以平自家閨女被拒的惱意。

慧福郡主的嫁妝先一日擡了過來,十裏紅妝,新人的院裏房裏幾乎被占滿,後面的車隊還瞧不到頭,楚三郎這些舅母們心氣略平。

想想自家閨女若是真許了楚三郎,恐怕連慧福郡主一半的排場都沒有,更何況婚事乃是禦賜,嫁妝裏也有今上禦賜之物,實是風光無限。

剩下的,便是瞧一瞧慧福郡主模樣品行風姿氣度了。

別光瞧著外面殼子繁華似錦,內裏卻是個草包,那才好笑呢。

這便是楚三郎幾位表嫂們此行的任務了。

待得蓋頭揭了起來,紅燭映照之下佳人眸色如水,清麗無雙,容貌出挑,家世顯赫,還有什麽可挑的呢?這幾位心中便不由感嘆,也怨不得當初楚三郎瞧不中幾位表妹了,實則是他的眼光太過毒辣,居然在市井間也能撈到這等好的姻緣,不能不讓人感嘆緣份二字。

容妍長年在外行走,身上少了一種閨閣女子的嬌弱之氣,反因閱歷眼界,被眾人取笑也並不見羞窘,只嫣然一笑,容色生輝,不止是楚三郎有瞬間失神,便是那幾位婦人也覺其人一笑明媚如花,奪人眼目,讓人頓生親近之意。

一時裏又有婦人將夾生的餃子遞到了容妍嘴邊,她早知婚禮之上有此一節,咬了一小口便不再吃,那婦人便故意問:“新娘子怎的不吃了?”

容妍略微壓低了嗓音,道:“生的。”明知這問題只有一個標準答案,她也不得不回答。再是從容鎮定,此刻面上也有幾分作燒。

房裏婦人便齊齊笑出聲來,連楚君鉞眼角眉梢也帶了笑意出來,被容妍瞧見,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你傻笑什麽笑?!

眾婦人眼得新婚夫婦這般模樣,笑的更狠了。

“姑母這下可是放心了,新娘子都說了要生的,待過完了年便可抱上大胖孫子了,說不定三年抱倆,以後多生幾個大胖小子呢,有得她忙活呢。”

楚夫人多年空守後宅,半生寂寥,也就這幾年才盼來了楚家父子倆,空寂的後院才熱鬧了些。這婦人說的卻是實情,她盼孫子都快把眼睛盼綠了。

容妍被打趣,默默安慰自己,她今日的主要功能就是娛樂大眾,還是配合些比較好。

喝完了合巹酒,楚君鉞先被眾婦人催促:“三郎還不快去前面宴席上陪客,別在房裏難舍難分了。”

楚君鉞便叮囑了一句:“你好好的。”倒惹的婦人們又取笑了一番,“放心,人既然娶了回來,便跑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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