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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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後對她現在這幅冷靜淡漠的樣子，真是心痛到了極點，她的眼睛開始濕潤：“神愛，再考慮一下好嗎？不要逼奶奶。”
明神愛默默地閉上了眼睛，她就知道不會這麽容易就得到解脫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快要聽不到了：“是你們在逼我，我不離開這個骯臟的地方，是活不下去了……隨你們吧。”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她再也不出聲了，眼睛也一直閉著不動，就像是深深的疲倦之後陷入了睡夢之中。但是她根本沒有睡著，她的眼角還在默默地滑落著淚水。
太皇太後還不死心，繼續輕聲勸道：“其他的先不說，留在京城不好嗎？奶奶怎麽舍得你回到山南去？奶奶要是想你了怎麽辦？”
明神愛靜靜地說道：“哥哥是那樣一個惡心的人，他也說了他對喻太後的心思根本改不了；奶奶你又只會借口皇位維護他，連我差點被殺了都不在乎；謝簡之他是個騙子，我再也不信他的任何一句話，他的孩子我也不要了；喻太後在你們的保護之下沒有一絲危險，日後肯定還會針對我；關心我的小紀姐已經被你們放棄得死了；雲哥去了軍營裏我又見不上面……我身邊的人都已經這樣了，那我在這京城裏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整個房間裏安靜地似乎連各自的心跳聲都能聽得清楚，太皇太後和謝簡之兩人都覺得自己臉上像是被明神愛這句話給甩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太皇太後的手緊握成拳，她沒想到之前她所做出的種種顧全大局的決斷，會讓明神愛委屈到如此地步，以至於此刻突然爆發，竟然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
眼前的明神愛，所說的話一字一句都清晰無比，根本不是賭氣之後隨口亂說的，肯定是之前就已經仔細地在腦中想過良久，所以才能如此條理清晰地說出來。
再想要制止，只怕是不能了。太皇太後妥協地抽泣道：“你一個人去了山南，住在哪裏，誰去照顧你？奶奶想你了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給我在山南買一間房子就可以了，就在咱們以前的那個鎮上。夏榮可以跟著我一起去山南，她本身就是山南人，肯定很願意……至於奶奶你想我了，可以去山南看我。反正這京城，我是再也不願意回去了。”
“好！”經過了很久的思索，太皇太後終於道出一個字來，“你說的，我全都同意。”
謝簡之只覺得眼前一黑，下意識地就開口道：“不……太皇太後，這件事……”
太皇太後直接伸手將他要說的話，全部阻止：“我想，現在最沒有說話資格的就是你了平陵王。”
一句話，將謝簡之所有的話全部堵死，他只能心急如焚地看向明神愛，可惜對方根本就沒有睜開眼睛。
事情在片刻之間就被人定下了走向，朝著謝簡之完全把控不住的方向滑去。
“公主，不要沖動！你若走了，我怎麽辦，孩子怎麽辦？她才剛剛出生兩天而已……”
明神愛終於睜開了眼睛，冷眼瞧著他道：“問你的喻太後去啊，這一切不都是她最初就安排好的嗎？”
謝簡之知道了現在自己說什麽都是錯，忙又道：“好好，我們先不談這個了好不好，太醫現在就在外面，讓他進來給公主診斷一下可不可以？”
太皇太後也在一邊點頭附和到：“是的，身體最要緊。”
明神愛將被子一拉，根本不願意：“郎中已經說我沒什麽問題了，養好了就行，不必麻煩太醫了。”
太皇太後急道：“鄉野郎中說的話怎麽敢隨便信，還是讓太醫來看一看才能放心啊。”
明神愛依舊固執地搖搖頭，冷靜道：“我馬上就要回山南去了，那裏可沒有太醫跟著。大家都是鄉野的郎中看的病，沒有太醫就不活了嗎？”
太皇太後對這樣執拗說不通的明神愛是一點辦法都沒有，著急得恨不得不顧她的想法，強行讓太醫進來，卻又怕再惹惱了她，做出什麽更過激的事來到時候更糟了。只能在口中安慰道：“好好，你說不看就不看。”
明神愛輕輕嗯了一聲，眼睛再一次的閉上了，講了這麽久的話，這一次算是事情談妥終於安心地睡著了。
太皇太後和謝簡之為了不打攪她，全都悄悄地退了出去。一出門，太皇太後就對謝簡之冷面怒視：“平陵王你還是快些滾吧！我已經答應神愛了，等日後再下一道旨，你就跟她沒有任何關系了！”
謝簡之不為所動，神色哀傷卻有自己的堅持。“那是太皇太後自己答應的，在下並沒有答應，這是在下與公主兩人之間的事情，等公主恢覆之後，在下會再與公主談一次。”
太皇太後冷冷地盯著他：“騙子就是口舌如簧，總以為自己能憑一句話就讓人信你……也不看你都做了些什麽！一個個都是鬼迷心竅了麽？！”
謝簡之愧疚地將頭一低，低聲嘆氣道：“這事是我的不對，但是請太皇太後相信在下此刻所說的話，在下對公主是一片真心。”
太皇太後冷哼一聲道：“騙子也配談真心！”說完，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走開了。
有人小心地將小嬰兒報到太皇太後面前，看著白胖的小重孫女在繈褓中正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太皇太後心中又愁又喜。伸手將那小繈褓抱在自己懷中，口中緩緩地哼著小調哄著。也許是這麽多天，小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親人的氣息，竟然就此睜開了雙眼，圓溜溜的眼睛一順不順地看著太皇太後，眨了幾下之後又繼續盯著。
太皇太後笑著望向她，一下下地逗著，心裏只覺得這孩子可愛極了，跟紀桂蘭所生的延南一樣可愛。
謝簡之站在一邊，也探頭去看那孩子，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笑容，萬分疲倦又沈痛的心終於有了一絲開心的感覺。
“能讓在下抱一抱嗎？”謝簡之有些情不自禁地對太皇太後說。
太皇太後瞧了他一眼，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把孩子轉入他懷中。“小心著點。”
這孩子也不愛哭鬧，對上了謝簡之這幅有些狼狽的倦容也不害怕，依舊是拿大眼睛仔細地看著。
手中抱著這孩子，明明很輕，抱得卻偏偏是小心翼翼，用大了力氣怕勒著她，用小了又怕她摔下去。謝簡之看著這個身體裏流著自己血液的孩子，心中再一次充滿了滿溢的幸福。
“這孩子日後一定長得很好看，跟公主一樣。”他信心滿滿地說著，臉上顯露出一絲笑容。
太皇太後坐在一邊冷哼一聲，表面上不讚同他的話，心裏卻也是這麽想的。
可憐的孩子。謝簡之心中暗自想著，我一定要給你把你娘留下來，不能讓你這麽小，就失去了娘親。
可惜，事情到底沒有按照謝簡之的想法前進。
第二天，明霄禹也來了這個小院，進屋與明神愛有一番長談，最後等他出來的時候，只剩下滿臉的無奈之色。
“是朕對不住神愛，她現在想怎樣，朕都攔不住了。”長嘆一聲，明霄禹表情覆雜地看著謝簡之，半晌之後才接著說道：“……不過平陵王，你還真是讓朕大開眼界啊。”
說完，也不待謝簡之說話，他就徑自走了，擺駕重回京城去。
謝簡之心中的絕望又添了一層，他不擔心皇上和太皇太後會對他與喻太後之間的事進行清算，卻擔心這件事會將原本可以與他聯手、共同努力留下明神愛的人，紛紛逼到自己的對立面去。如果連明神愛的至親都無法將她留下的話，自己的勝算就更加渺小了。情急之下，他找來了紀成雲。
這已經是目前為止，明神愛唯一心無芥蒂，真心相信的人了。
紀成雲一聽他說明神愛要離開京城，整個人都懵了，連忙往那個村子裏面趕。
明神愛正躺在床上懶得動，聽人說紀成雲來了，心中驚訝卻又如明鏡一般清晰，這又是來勸說她留下來的人，這些天，翻來覆去在她耳邊說的都是相同的話，她早已經聽得厭煩了。
瞧見謝簡之竟然跟在後面，明神愛沒好氣道：“請平陵王先出去吧。”
謝簡之點點頭，轉身就走了。最近幾天，他每次想進去跟明神愛說說話，哪怕只是關心地問候幾句，明神愛對他也是極其冷淡，根本不願意聽他多談。他已經由之前的難堪轉為此刻的淡定。
紀成雲奇怪地看著謝簡之關上了門，心中所有的問題一股腦的全都問了出來。為什麽會住在這裏，與謝簡之是怎麽回事，怎麽又會想到要回山南去。
明神愛冷靜地一一給他說了清楚，在講到謝簡之的種種行徑的時候，明神愛自己已經麻木了，但是紀成雲的憤怒依然讓她震驚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
紀成雲猛地一拍那桌子，幾乎將桌上的茶杯茶壺都震得跳了起來，嘩啦啦響。
“怪不得你有一段時間那麽不開心，總是動不動就哭起來了。這個家夥，我以前就看出來了他不是什麽好人，竟然喜歡當朝太後，還死心塌地地聽她的話，這跟奴才有什麽區別！喻太後這人也是可惡，心思竟然惡毒成這樣！白長了那麽一張好看的臉了！”
明神愛還是將明霄禹與喻太後之間的事情給隱瞞了下來，她怕萬一牽扯到了紀桂蘭的死，會讓紀成雲更加憤怒和傷心。
明神愛又一個人靜靜地講了很久，將自己心中的想法和感受原原本本地全部告訴他，然後讓他自己來判斷：“你還覺得我應該留在京城嗎？”
紀成雲沈默了，明神愛要是不親自跟他說，他還真不知道她心中藏著這麽多的委屈。
“我知道，你一旦認真了，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我自然不會留你，也覺得你提出的那三個條件十分解氣。可是，你孤身一人回到山南，要怎麽活下去？難道你準備在山南再去找個人？”
明神愛不知道他怎麽一下子就換到這個話題上來了，她自己以前從來沒想過。
“我一個人住不行嗎？”
紀成雲白了她一眼：“你才多大一點啊！現在就想著一個人住，今後還有幾十年的光景呢，你都一個人住？你不會覺得無聊嗎？”
明神愛不想談這個問題，想一想就覺得頭疼。“以後再說吧，我現在只想快點回山南去。”
紀成雲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念頭來，“你說，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山南去算了。”
明神愛也有些楞住了：“你不是還在軍營裏嗎？怎麽跟我回去啊。”
紀成雲冷颼颼地笑了幾聲：“謝簡之是這麽個人，我怎麽還會在他手下做事？這個軍營啊，老子不去了。”
“那施姑娘呢？你也不要了？”
“呵呵，”紀成雲又賊兮兮地笑了起來：“我早就跟她表明心跡了，她說不管我是什麽樣，她都喜歡……當不當兵無所謂啦。代野也都知道了，他還笑著祝福我們呢。”
明神愛有些感動，這麽多天，這也算是她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了。“我們都回山南了，舅舅一個人住在京城？”
說到紀國公，紀成雲臉上就顯露出了猶豫。“……我爹他，他肯定不願意回去的。”紀桂蘭死後，紀國公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不安頓好老人，紀成雲怎麽也不敢獨自一人離開啊。
明神愛微微笑道：“所以你啊，就別跟著我一起湊熱鬧了，好好的和施姑娘過日子，照顧好舅舅就行了……至於你還想不想從軍，我想軍隊裏軍法如山，恐怕不會輕易讓你離開。”
紀成雲將脖子一扭，硬著聲音道：“我要去跟謝簡之那家夥好好理論一番。”
明神愛笑了笑，然後靜靜地望著紀成雲說道：“以後你要是有時間，記得要來山南看我。”
不知怎麽的，紀成雲就覺得鼻子裏有些發酸，立刻用笑容給掩飾了。“瞧你說的，跟馬上要辭行了一樣。你放心，在這段時間裏，我會一直過來跟你說話的。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出門之後，謝簡之馬上追上來問道：“怎麽樣？”
紀成雲語氣不好地沖他嚷道：“王爺覺得呢？”
謝簡之能想到他的怒氣，也不生氣。“我讓你來，就是想讓你勸一下公主，不要回山南去。”
紀成雲恨不得揮一拳在謝簡之臉上，只是覺得自己肯定打不中才沒有動手。“我要是對著你這麽個人，也會想要回山南去的。小愛想回去，我同意了，我還準備把自家的老房子給她住，她去了那裏，總比留在這裏跟你在一起要強。”
謝簡之沒想到把紀成雲喊來了還是一無所獲，而且這個家夥還幫著明神愛出謀劃策，一時間心中火起，氣急敗壞地拎著他的衣襟惱恨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我讓你來有何用！”
看他這麽遷怒於人，紀成雲倒覺得有些好笑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毫不畏懼他的怒氣：“你還敢說，是誰自己做了一籮筐的虧心事現在想要來補救了？我告訴你，小愛雖然性子好，也不是好欺負的，你這是把她給逼急了，按她的性格，這次絕對不會再給你一點機會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說完，用力地睜開了謝簡之的雙手，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襟。
謝簡之有些發楞，紀成雲繼續對他說道：“還有，我不想再在你手上當什麽兵了，這軍營我不去了行不行，有你這種只會騙女人的老大，我也會覺得臉上難為情。”
一談到軍務，謝簡之就恢覆了原先的嚴肅之色，勉強找回了一絲威嚴。“不管我個人生活如何，我在治軍方面並沒有過錯，這軍營不是你說來就來說去就去的地方，你若執意逃軍，我一定會對你軍法處置。”
就知道說不通，好在之前也沒抱什麽希望，紀成雲往地上啐了一口，罵了一句：“呸！那老子回去了。”
面對紀成雲的粗俗無禮，謝簡之沒有心情跟他繼續糾纏，事到如今，只有自己親自與明神愛去談談了。
明神愛十分機警，聽見人進門就轉過頭來看是誰，發現竟然是謝簡之，就冷下了臉來：“我好像說過，我這裏不歡迎平陵王。”
謝簡之苦笑一聲，“明知道公主這麽厭惡我，就算公主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我現在是真的沒辦法了，只求能跟公主談一談。別人都有機會跟公主說話，也求公主能給我一個機會。”
明神愛調整了躺著的姿勢，面向墻壁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我曾經給過你機會，可是你還是騙了我。”
那麽容易能給出去的，還叫機會嗎。
謝簡之有些失魂落魄地，遠遠地坐在離床很遠的凳子上，嘶啞著聲音道：“那是因為我怕公主知道了真相，就會像現在一樣疏遠我……”
明神愛楞了一下，冷聲道：“你之前一次說清楚，我說不定就原諒你了，畢竟那是初次。可惜你上一次的解釋就是騙人的，你現在還想再來解釋，有什麽信譽可言嗎？萬一你又是騙我的呢？”
“我發誓！我對公主絕對是一片真心，要是有半點欺騙，天打五雷轟。”謝簡之以前很厭惡那些動不動就用發誓來表明態度的人，總覺得一個大男人，總要靠嘴巴來體現自己是一件令人不齒的事情，要麽就閉嘴，要麽就用行動來說明。現在的他，已經被逼得毫無辦法了，連之前最為鄙視的方法都拿了出來。
明神愛理所當然的不信，還十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做了一件多麽可笑的事情。
“你說的話我店鋪不信，你發的誓我就信了？”明神愛甚至笑了起來，“你是不是還對喻太後發過類似的誓？呵呵看來你真的是看戲看多了……”
停頓片刻，明神愛整肅了神色，無比認真地道：“再說了，你對我一片真心，關我什麽事？”
最後一句話，可謂是徹底的決絕，明神愛的態度表達得再清楚不過。
謝簡之詞窮了，心裏縱然有千言萬語可偏偏說出來的對方全都不信，只當沒聽見，繼續說下去反倒還會惹得她更加厭惡。
他痛苦地閉目想了一會，只能換個話題了。“公主要是離開了，那孩子怎麽辦？”
明神愛想了想，說道：“還是得感謝你，讓我對這個孩子都討厭起來。這孩子從出生起，我就沒見過一面，也不想見她。你不是還有兩個孩子嗎，一起養著吧。”
謝簡之萬萬沒想到她會絕情到這種地步，震驚到眼睛裏似乎都要滴出血來：“那是你親生的！你就這麽忍心嗎？”
明神愛猛地轉頭過來盯著他，冰冷的眼神讓人不寒而栗：“只要我認下了這個孩子，你就會有很多借口讓我留下來，我跟你之間的關系就再也斬不斷了！我不想再看到你，我寧願不要這個孩子！”
謝簡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那間房裏面走出來的，腳下就跟踩在了棉花上一樣，軟綿綿的找不到根基。外面大大的太陽當頭照在他身上，讓他一陣暈眩，很快眼前就只剩下一片漆黑了。
謝簡之放棄之後，再沒有人來阻攔明神愛回歸山南的步伐了。等明神愛的月子坐滿，夏榮很開心地過來幫忙收拾東西。
村外就停著兩輛馬車，一輛裝滿了行李，一輛供她倆乘坐，車邊還有一隊侍衛護送。
明神愛換了身輕便的衣服，第一次走出了這個小院。太皇太後就站在一邊抱著繈褓，有些欲言又止地想上前來讓她看看那孩子，她忙用手止住了，抗拒的神情十分明顯。
太皇太後只能無奈地嘆氣。“竟然別扭到這種地步，你讓我說你什麽好！罷了，你此次去山南，就當散散心，以後想回來了，隨時都能回來。”
明霄禹咳了一聲，走了過來，輕聲地道：“諸事朕都已經為你安排妥當了，到了山南之後記得多來信，朕和太皇太後一直都牽掛著你。”
明神愛笑了一下，瞧不出是高興多一些還是嘲諷多一些。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道：“那就多謝哥哥了。我在山南會好好地看著，你和喻太後會有什麽下場的。”
一句話，說得明霄禹臉上馬上刷白。
在夏榮的攙扶下，明神愛緩步地走向村外的馬車，路上遇見了那老漢一家四口。李老漢和他的兒子良財把自己救下山來，秀妹每天給她做飯端水，李大娘則時不時地給她去請郎中買藥材，這一家子的恩情明神愛可不敢忘記。走過去輕輕行了一禮，恭敬地道：“多謝你們幾位這些日子的照看，若沒有你們，我說不定早已經死在了山上，可惜我要回山南去了，日後不一定還能再見面，望你們一家人能夠保重。”
那四人慌裏慌張地也向明神愛回禮。
馬車邊上，除了有護衛的侍衛，還有兩個熟悉的人，明神愛定睛一看，竟然是謝簡之和紀成雲兩人，兩人騎著馬伴隨在馬車的一左一右。
她眼睛略過謝簡之，直接看向紀成雲，笑道：“你怎麽來了，是要跟我一起回山南嗎？”
紀成雲臉上笑不出來，“小愛你要走了，我這個做哥哥的怎麽也要送你一程。”
明神愛點點頭，“謝謝。”然後跟夏榮一起鉆進了馬車。
太皇太後還在身後高聲地呼喚著：“你去玩幾天就回來聽見沒？！不然我要讓人去抓你回來的！”
明神愛安穩地坐在車上，馬車開始緩緩地動了。
謝簡之騎著馬緊緊地跟著，側著頭時刻盯著那車簾，想再從裏面最後看一次明神愛的面容，只可惜那車簾一直沒有被拉起來，他的心也就漸漸沈了下去。
整個隊伍就這麽無聲地行進著，一直走了很遠，遠到明神愛幾乎都要以為那兩人是不是要跟自己一起走。這時紀成雲才發聲道：“雖然我很想就這麽一路把你送到山南去，但你肯定不願意。前面就徹底出了京城管轄的邊界，我只能送你到這了。”
明神愛挑起他那一邊的簾子，輕聲道：“早就不想讓你送了，快回去吧。”
紀成雲低頭想了一想，面上有罕見的認真：“等你心情好了一定要回來。”
明神愛沒有說話，而是就此放下了簾子。紀成雲知道不能勉強她，無奈嘆氣一聲，附在那窗邊小聲說道：“你就不跟他說點什麽嗎？”
紀成雲口中所指的他，就是在馬車另一邊的謝簡之。從方才隊伍開始動，一直到現在，明神愛沒有跟他說一個字，而他也一直都是沈默不言。
明神愛在心裏沈思一下，自己就要走了，此去山高路遠，兩人日後再要見面可能就難了，心裏也慢慢生出一種闊達來，只是與他道個別，沒什麽大不了。
她對著謝簡之那一邊的窗子，沈聲緩緩說道：“感謝王爺一路護送，就此別過吧。”
謝簡之被她冷淡的話語刺得心中一痛，胸口悶悶的，連呼吸都開始不順暢起來。已經到了最後離別的時刻，她還是沒有緩和對自己的怨恨。咽下心中所有的酸楚，謝簡之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正常。“我等只能講公主送到此處，剩下的路，還望公主自己珍重。”
這樣客套的話語，單調又木訥地從他口中說出來，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明神愛在車內點點頭，算是聽見了，可惜對方沒法見到。她向坐在門口的夏榮示意，夏榮便了然地催促外面的車夫可以繼續前行了。
謝簡之和紀成雲兩人各自勒著一匹馬，望著漸漸遠去的隊伍，神色覆雜。
明明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卻因為這場離別而變得十分哀傷。謝簡之感覺自己要發狂了，恨不得什麽都不顧地策馬上前將她從車上抱下來，抱去無人的地方，用餘生來取得她最後的原諒。他用最大的毅力才克制住心中那翻騰不息的念頭，最後只能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不去看她的離去，心裏也許會好受一些。
“你說，”奇怪的，謝簡之的聲音竟然也會有這樣疲倦虛弱的時候，讓紀成雲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她還會不會回來？”
瞧見他痛苦的模樣，紀成雲想著，謝簡之他可能是真的放不下了，可惜那個人不再相信他。心裏有一些感嘆，望著那已經快要看不到的隊伍，緩緩地說道：“會的。她會回來的。”
快五月的天氣，正是世間萬物最有活力且不焦躁的時候，一隊人馬在緩緩地離開這天底下最繁華的城市，向著遠方走去。他們速度緩慢，但腳步堅定，正如明神愛的心情。將一切拋在身後那座城中，重新回到回憶裏去，惋惜、不舍、茫然、哀傷等情緒在心中並存，卻惟獨沒有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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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神愛默默地閉上了眼睛，她就知道不會這麽容易就得到解脫的。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幾乎快要聽不到了：“是你們在逼我，我不離開這個骯臟的地方，是活不下去了……隨你們吧。”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她再也不出聲了，眼睛也一直閉著不動，就像是深深的疲倦之後陷入了睡夢之中。但是她根本沒有睡著，她的眼角還在默默地滑落著淚水。
太皇太後還不死心，繼續輕聲勸道：“其他的先不說，留在京城不好嗎？奶奶怎麽舍得你回到山南去？奶奶要是想你了怎麽辦？”
明神愛靜靜地說道：“哥哥是那樣一個惡心的人，他也說了他對喻太後的心思根本改不了；奶奶你又只會借口皇位維護他，連我差點被殺了都不在乎；謝簡之他是個騙子，我再也不信他的任何一句話，他的孩子我也不要了；喻太後在你們的保護之下沒有一絲危險，日後肯定還會針對我；關心我的小紀姐已經被你們放棄得死了；雲哥去了軍營裏我又見不上面……我身邊的人都已經這樣了，那我在這京城裏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整個房間裏安靜地似乎連各自的心跳聲都能聽得清楚，太皇太後和謝簡之兩人都覺得自己臉上像是被明神愛這句話給甩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太皇太後的手緊握成拳，她沒想到之前她所做出的種種顧全大局的決斷，會讓明神愛委屈到如此地步，以至於此刻突然爆發，竟然到了無法挽救的地步。
眼前的明神愛，所說的話一字一句都清晰無比，根本不是賭氣之後隨口亂說的，肯定是之前就已經仔細地在腦中想過良久，所以才能如此條理清晰地說出來。
再想要制止，只怕是不能了。太皇太後妥協地抽泣道：“你一個人去了山南，住在哪裏，誰去照顧你？奶奶想你了怎麽辦？你想過沒有。”
“給我在山南買一間房子就可以了，就在咱們以前的那個鎮上。夏榮可以跟著我一起去山南，她本身就是山南人，肯定很願意……至於奶奶你想我了，可以去山南看我。反正這京城，我是再也不願意回去了。”
“好！”經過了很久的思索，太皇太後終於道出一個字來，“你說的，我全都同意。”
謝簡之只覺得眼前一黑，下意識地就開口道：“不……太皇太後，這件事……”
太皇太後直接伸手將他要說的話，全部阻止：“我想，現在最沒有說話資格的就是你了平陵王。”
一句話，將謝簡之所有的話全部堵死，他只能心急如焚地看向明神愛，可惜對方根本就沒有睜開眼睛。
事情在片刻之間就被人定下了走向，朝著謝簡之完全把控不住的方向滑去。
“公主，不要沖動！你若走了，我怎麽辦，孩子怎麽辦？她才剛剛出生兩天而已……”
明神愛終於睜開了眼睛，冷眼瞧著他道：“問你的喻太後去啊，這一切不都是她最初就安排好的嗎？”
謝簡之知道了現在自己說什麽都是錯，忙又道：“好好，我們先不談這個了好不好，太醫現在就在外面，讓他進來給公主診斷一下可不可以？”
太皇太後也在一邊點頭附和到：“是的，身體最要緊。”
明神愛將被子一拉，根本不願意：“郎中已經說我沒什麽問題了，養好了就行，不必麻煩太醫了。”
太皇太後急道：“鄉野郎中說的話怎麽敢隨便信，還是讓太醫來看一看才能放心啊。”
明神愛依舊固執地搖搖頭，冷靜道：“我馬上就要回山南去了，那裏可沒有太醫跟著。大家都是鄉野的郎中看的病，沒有太醫就不活了嗎？”
太皇太後對這樣執拗說不通的明神愛是一點辦法都沒有，著急得恨不得不顧她的想法，強行讓太醫進來，卻又怕再惹惱了她，做出什麽更過激的事來到時候更糟了。只能在口中安慰道：“好好，你說不看就不看。”
明神愛輕輕嗯了一聲，眼睛再一次的閉上了，講了這麽久的話，這一次算是事情談妥終於安心地睡著了。
太皇太後和謝簡之為了不打攪她，全都悄悄地退了出去。一出門，太皇太後就對謝簡之冷面怒視：“平陵王你還是快些滾吧！我已經答應神愛了，等日後再下一道旨，你就跟她沒有任何關系了！”
謝簡之不為所動，神色哀傷卻有自己的堅持。“那是太皇太後自己答應的，在下並沒有答應，這是在下與公主兩人之間的事情，等公主恢覆之後，在下會再與公主談一次。”
太皇太後冷冷地盯著他：“騙子就是口舌如簧，總以為自己能憑一句話就讓人信你……也不看你都做了些什麽！一個個都是鬼迷心竅了麽？！”
謝簡之愧疚地將頭一低，低聲嘆氣道：“這事是我的不對，但是請太皇太後相信在下此刻所說的話，在下對公主是一片真心。”
太皇太後冷哼一聲道：“騙子也配談真心！”說完，狠狠瞪了他一眼，就走開了。
有人小心地將小嬰兒報到太皇太後面前，看著白胖的小重孫女在繈褓中正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太皇太後心中又愁又喜。伸手將那小繈褓抱在自己懷中，口中緩緩地哼著小調哄著。也許是這麽多天，小孩子第一次感受到了親人的氣息，竟然就此睜開了雙眼，圓溜溜的眼睛一順不順地看著太皇太後，眨了幾下之後又繼續盯著。
太皇太後笑著望向她，一下下地逗著，心裏只覺得這孩子可愛極了，跟紀桂蘭所生的延南一樣可愛。
謝簡之站在一邊，也探頭去看那孩子，忍不住露出了一個笑容，萬分疲倦又沈痛的心終於有了一絲開心的感覺。
“能讓在下抱一抱嗎？”謝簡之有些情不自禁地對太皇太後說。
太皇太後瞧了他一眼，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把孩子轉入他懷中。“小心著點。”
這孩子也不愛哭鬧，對上了謝簡之這幅有些狼狽的倦容也不害怕，依舊是拿大眼睛仔細地看著。
手中抱著這孩子，明明很輕，抱得卻偏偏是小心翼翼，用大了力氣怕勒著她，用小了又怕她摔下去。謝簡之看著這個身體裏流著自己血液的孩子，心中再一次充滿了滿溢的幸福。
“這孩子日後一定長得很好看，跟公主一樣。”他信心滿滿地說著，臉上顯露出一絲笑容。
太皇太後坐在一邊冷哼一聲，表面上不讚同他的話，心裏卻也是這麽想的。
可憐的孩子。謝簡之心中暗自想著，我一定要給你把你娘留下來，不能讓你這麽小，就失去了娘親。
可惜，事情到底沒有按照謝簡之的想法前進。
第二天，明霄禹也來了這個小院，進屋與明神愛有一番長談，最後等他出來的時候，只剩下滿臉的無奈之色。
“是朕對不住神愛，她現在想怎樣，朕都攔不住了。”長嘆一聲，明霄禹表情覆雜地看著謝簡之，半晌之後才接著說道：“……不過平陵王，你還真是讓朕大開眼界啊。”
說完，也不待謝簡之說話，他就徑自走了，擺駕重回京城去。
謝簡之心中的絕望又添了一層，他不擔心皇上和太皇太後會對他與喻太後之間的事進行清算，卻擔心這件事會將原本可以與他聯手、共同努力留下明神愛的人，紛紛逼到自己的對立面去。如果連明神愛的至親都無法將她留下的話，自己的勝算就更加渺小了。情急之下，他找來了紀成雲。
這已經是目前為止，明神愛唯一心無芥蒂，真心相信的人了。
紀成雲一聽他說明神愛要離開京城，整個人都懵了，連忙往那個村子裏面趕。
明神愛正躺在床上懶得動，聽人說紀成雲來了，心中驚訝卻又如明鏡一般清晰，這又是來勸說她留下來的人，這些天，翻來覆去在她耳邊說的都是相同的話，她早已經聽得厭煩了。
瞧見謝簡之竟然跟在後面，明神愛沒好氣道：“請平陵王先出去吧。”
謝簡之點點頭，轉身就走了。最近幾天，他每次想進去跟明神愛說說話，哪怕只是關心地問候幾句，明神愛對他也是極其冷淡，根本不願意聽他多談。他已經由之前的難堪轉為此刻的淡定。
紀成雲奇怪地看著謝簡之關上了門，心中所有的問題一股腦的全都問了出來。為什麽會住在這裏，與謝簡之是怎麽回事，怎麽又會想到要回山南去。
明神愛冷靜地一一給他說了清楚，在講到謝簡之的種種行徑的時候，明神愛自己已經麻木了，但是紀成雲的憤怒依然讓她震驚了一下。
作者有話要說：
全文完
紀成雲猛地一拍那桌子，幾乎將桌上的茶杯茶壺都震得跳了起來，嘩啦啦響。
“怪不得你有一段時間那麽不開心，總是動不動就哭起來了。這個家夥，我以前就看出來了他不是什麽好人，竟然喜歡當朝太後，還死心塌地地聽她的話，這跟奴才有什麽區別！喻太後這人也是可惡，心思竟然惡毒成這樣！白長了那麽一張好看的臉了！”
明神愛還是將明霄禹與喻太後之間的事情給隱瞞了下來，她怕萬一牽扯到了紀桂蘭的死，會讓紀成雲更加憤怒和傷心。
明神愛又一個人靜靜地講了很久，將自己心中的想法和感受原原本本地全部告訴他，然後讓他自己來判斷：“你還覺得我應該留在京城嗎？”
紀成雲沈默了，明神愛要是不親自跟他說，他還真不知道她心中藏著這麽多的委屈。
“我知道，你一旦認真了，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我自然不會留你，也覺得你提出的那三個條件十分解氣。可是，你孤身一人回到山南，要怎麽活下去？難道你準備在山南再去找個人？”
明神愛不知道他怎麽一下子就換到這個話題上來了，她自己以前從來沒想過。
“我一個人住不行嗎？”
紀成雲白了她一眼：“你才多大一點啊！現在就想著一個人住，今後還有幾十年的光景呢，你都一個人住？你不會覺得無聊嗎？”
明神愛不想談這個問題，想一想就覺得頭疼。“以後再說吧，我現在只想快點回山南去。”
紀成雲腦子裏突然蹦出一個念頭來，“你說，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山南去算了。”
明神愛也有些楞住了：“你不是還在軍營裏嗎？怎麽跟我回去啊。”
紀成雲冷颼颼地笑了幾聲：“謝簡之是這麽個人，我怎麽還會在他手下做事？這個軍營啊，老子不去了。”
“那施姑娘呢？你也不要了？”
“呵呵，”紀成雲又賊兮兮地笑了起來：“我早就跟她表明心跡了，她說不管我是什麽樣，她都喜歡……當不當兵無所謂啦。代野也都知道了，他還笑著祝福我們呢。”
明神愛有些感動，這麽多天，這也算是她聽到的第一個好消息了。“我們都回山南了，舅舅一個人住在京城？”
說到紀國公，紀成雲臉上就顯露出了猶豫。“……我爹他，他肯定不願意回去的。”紀桂蘭死後，紀國公的身體越來越不行，不安頓好老人，紀成雲怎麽也不敢獨自一人離開啊。
明神愛微微笑道：“所以你啊，就別跟著我一起湊熱鬧了，好好的和施姑娘過日子，照顧好舅舅就行了……至於你還想不想從軍，我想軍隊裏軍法如山，恐怕不會輕易讓你離開。”
紀成雲將脖子一扭，硬著聲音道：“我要去跟謝簡之那家夥好好理論一番。”
明神愛笑了笑，然後靜靜地望著紀成雲說道：“以後你要是有時間，記得要來山南看我。”
不知怎麽的，紀成雲就覺得鼻子裏有些發酸，立刻用笑容給掩飾了。“瞧你說的，跟馬上要辭行了一樣。你放心，在這段時間裏，我會一直過來跟你說話的。你看看你，都瘦成什麽樣了。”
出門之後，謝簡之馬上追上來問道：“怎麽樣？”
紀成雲語氣不好地沖他嚷道：“王爺覺得呢？”
謝簡之能想到他的怒氣，也不生氣。“我讓你來，就是想讓你勸一下公主，不要回山南去。”
紀成雲恨不得揮一拳在謝簡之臉上，只是覺得自己肯定打不中才沒有動手。“我要是對著你這麽個人，也會想要回山南去的。小愛想回去，我同意了，我還準備把自家的老房子給她住，她去了那裏，總比留在這裏跟你在一起要強。”
謝簡之沒想到把紀成雲喊來了還是一無所獲，而且這個家夥還幫著明神愛出謀劃策，一時間心中火起，氣急敗壞地拎著他的衣襟惱恨道：“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我讓你來有何用！”
看他這麽遷怒於人，紀成雲倒覺得有些好笑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毫不畏懼他的怒氣：“你還敢說，是誰自己做了一籮筐的虧心事現在想要來補救了？我告訴你，小愛雖然性子好，也不是好欺負的，你這是把她給逼急了，按她的性格，這次絕對不會再給你一點機會了，你就死了這條心吧！”說完，用力地睜開了謝簡之的雙手，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衣襟。
謝簡之有些發楞，紀成雲繼續對他說道：“還有，我不想再在你手上當什麽兵了，這軍營我不去了行不行，有你這種只會騙女人的老大，我也會覺得臉上難為情。”
一談到軍務，謝簡之就恢覆了原先的嚴肅之色，勉強找回了一絲威嚴。“不管我個人生活如何，我在治軍方面並沒有過錯，這軍營不是你說來就來說去就去的地方，你若執意逃軍，我一定會對你軍法處置。”
就知道說不通，好在之前也沒抱什麽希望，紀成雲往地上啐了一口，罵了一句：“呸！那老子回去了。”
面對紀成雲的粗俗無禮，謝簡之沒有心情跟他繼續糾纏，事到如今，只有自己親自與明神愛去談談了。
明神愛十分機警，聽見人進門就轉過頭來看是誰，發現竟然是謝簡之，就冷下了臉來：“我好像說過，我這裏不歡迎平陵王。”
謝簡之苦笑一聲，“明知道公主這麽厭惡我，就算公主打我也好，罵我也好，我現在是真的沒辦法了，只求能跟公主談一談。別人都有機會跟公主說話，也求公主能給我一個機會。”
明神愛調整了躺著的姿勢，面向墻壁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我曾經給過你機會，可是你還是騙了我。”
那麽容易能給出去的，還叫機會嗎。
謝簡之有些失魂落魄地，遠遠地坐在離床很遠的凳子上，嘶啞著聲音道：“那是因為我怕公主知道了真相，就會像現在一樣疏遠我……”
明神愛楞了一下，冷聲道：“你之前一次說清楚，我說不定就原諒你了，畢竟那是初次。可惜你上一次的解釋就是騙人的，你現在還想再來解釋，有什麽信譽可言嗎？萬一你又是騙我的呢？”
“我發誓！我對公主絕對是一片真心，要是有半點欺騙，天打五雷轟。”謝簡之以前很厭惡那些動不動就用發誓來表明態度的人，總覺得一個大男人，總要靠嘴巴來體現自己是一件令人不齒的事情，要麽就閉嘴，要麽就用行動來說明。現在的他，已經被逼得毫無辦法了，連之前最為鄙視的方法都拿了出來。
明神愛理所當然的不信，還十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做了一件多麽可笑的事情。
“你說的話我店鋪不信，你發的誓我就信了？”明神愛甚至笑了起來，“你是不是還對喻太後發過類似的誓？呵呵看來你真的是看戲看多了……”
停頓片刻，明神愛整肅了神色，無比認真地道：“再說了，你對我一片真心，關我什麽事？”
最後一句話，可謂是徹底的決絕，明神愛的態度表達得再清楚不過。
謝簡之詞窮了，心裏縱然有千言萬語可偏偏說出來的對方全都不信，只當沒聽見，繼續說下去反倒還會惹得她更加厭惡。
他痛苦地閉目想了一會，只能換個話題了。“公主要是離開了，那孩子怎麽辦？”
明神愛想了想，說道：“還是得感謝你，讓我對這個孩子都討厭起來。這孩子從出生起，我就沒見過一面，也不想見她。你不是還有兩個孩子嗎，一起養著吧。”
謝簡之萬萬沒想到她會絕情到這種地步，震驚到眼睛裏似乎都要滴出血來：“那是你親生的！你就這麽忍心嗎？”
明神愛猛地轉頭過來盯著他，冰冷的眼神讓人不寒而栗：“只要我認下了這個孩子，你就會有很多借口讓我留下來，我跟你之間的關系就再也斬不斷了！我不想再看到你，我寧願不要這個孩子！”
謝簡之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從那間房裏面走出來的，腳下就跟踩在了棉花上一樣，軟綿綿的找不到根基。外面大大的太陽當頭照在他身上，讓他一陣暈眩，很快眼前就只剩下一片漆黑了。
謝簡之放棄之後，再沒有人來阻攔明神愛回歸山南的步伐了。等明神愛的月子坐滿，夏榮很開心地過來幫忙收拾東西。
村外就停著兩輛馬車，一輛裝滿了行李，一輛供她倆乘坐，車邊還有一隊侍衛護送。
明神愛換了身輕便的衣服，第一次走出了這個小院。太皇太後就站在一邊抱著繈褓，有些欲言又止地想上前來讓她看看那孩子，她忙用手止住了，抗拒的神情十分明顯。
太皇太後只能無奈地嘆氣。“竟然別扭到這種地步，你讓我說你什麽好！罷了，你此次去山南，就當散散心，以後想回來了，隨時都能回來。”
明霄禹咳了一聲，走了過來，輕聲地道：“諸事朕都已經為你安排妥當了，到了山南之後記得多來信，朕和太皇太後一直都牽掛著你。”
明神愛笑了一下，瞧不出是高興多一些還是嘲諷多一些。她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小聲說道：“那就多謝哥哥了。我在山南會好好地看著，你和喻太後會有什麽下場的。”
一句話，說得明霄禹臉上馬上刷白。
在夏榮的攙扶下，明神愛緩步地走向村外的馬車，路上遇見了那老漢一家四口。李老漢和他的兒子良財把自己救下山來，秀妹每天給她做飯端水，李大娘則時不時地給她去請郎中買藥材，這一家子的恩情明神愛可不敢忘記。走過去輕輕行了一禮，恭敬地道：“多謝你們幾位這些日子的照看，若沒有你們，我說不定早已經死在了山上，可惜我要回山南去了，日後不一定還能再見面，望你們一家人能夠保重。”
那四人慌裏慌張地也向明神愛回禮。
馬車邊上，除了有護衛的侍衛，還有兩個熟悉的人，明神愛定睛一看，竟然是謝簡之和紀成雲兩人，兩人騎著馬伴隨在馬車的一左一右。
她眼睛略過謝簡之，直接看向紀成雲，笑道：“你怎麽來了，是要跟我一起回山南嗎？”
紀成雲臉上笑不出來，“小愛你要走了，我這個做哥哥的怎麽也要送你一程。”
明神愛點點頭，“謝謝。”然後跟夏榮一起鉆進了馬車。
太皇太後還在身後高聲地呼喚著：“你去玩幾天就回來聽見沒？！不然我要讓人去抓你回來的！”
明神愛安穩地坐在車上，馬車開始緩緩地動了。
謝簡之騎著馬緊緊地跟著，側著頭時刻盯著那車簾，想再從裏面最後看一次明神愛的面容，只可惜那車簾一直沒有被拉起來，他的心也就漸漸沈了下去。
整個隊伍就這麽無聲地行進著，一直走了很遠，遠到明神愛幾乎都要以為那兩人是不是要跟自己一起走。這時紀成雲才發聲道：“雖然我很想就這麽一路把你送到山南去，但你肯定不願意。前面就徹底出了京城管轄的邊界，我只能送你到這了。”
明神愛挑起他那一邊的簾子，輕聲道：“早就不想讓你送了，快回去吧。”
紀成雲低頭想了一想，面上有罕見的認真：“等你心情好了一定要回來。”
明神愛沒有說話，而是就此放下了簾子。紀成雲知道不能勉強她，無奈嘆氣一聲，附在那窗邊小聲說道：“你就不跟他說點什麽嗎？”
紀成雲口中所指的他，就是在馬車另一邊的謝簡之。從方才隊伍開始動，一直到現在，明神愛沒有跟他說一個字，而他也一直都是沈默不言。
明神愛在心裏沈思一下，自己就要走了，此去山高路遠，兩人日後再要見面可能就難了，心裏也慢慢生出一種闊達來，只是與他道個別，沒什麽大不了。
她對著謝簡之那一邊的窗子，沈聲緩緩說道：“感謝王爺一路護送，就此別過吧。”
謝簡之被她冷淡的話語刺得心中一痛，胸口悶悶的，連呼吸都開始不順暢起來。已經到了最後離別的時刻，她還是沒有緩和對自己的怨恨。咽下心中所有的酸楚，謝簡之盡力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正常。“我等只能講公主送到此處，剩下的路，還望公主自己珍重。”
這樣客套的話語，單調又木訥地從他口中說出來，讓他自己都覺得陌生。
明神愛在車內點點頭，算是聽見了，可惜對方沒法見到。她向坐在門口的夏榮示意，夏榮便了然地催促外面的車夫可以繼續前行了。
謝簡之和紀成雲兩人各自勒著一匹馬，望著漸漸遠去的隊伍，神色覆雜。
明明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卻因為這場離別而變得十分哀傷。謝簡之感覺自己要發狂了，恨不得什麽都不顧地策馬上前將她從車上抱下來，抱去無人的地方，用餘生來取得她最後的原諒。他用最大的毅力才克制住心中那翻騰不息的念頭，最後只能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不去看她的離去，心裏也許會好受一些。
“你說，”奇怪的，謝簡之的聲音竟然也會有這樣疲倦虛弱的時候，讓紀成雲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她還會不會回來？”
瞧見他痛苦的模樣，紀成雲想著，謝簡之他可能是真的放不下了，可惜那個人不再相信他。心裏有一些感嘆，望著那已經快要看不到的隊伍，緩緩地說道：“會的。她會回來的。”
快五月的天氣，正是世間萬物最有活力且不焦躁的時候，一隊人馬在緩緩地離開這天底下最繁華的城市，向著遠方走去。他們速度緩慢，但腳步堅定，正如明神愛的心情。將一切拋在身後那座城中，重新回到回憶裏去，惋惜、不舍、茫然、哀傷等情緒在心中並存，卻惟獨沒有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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