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謝簡之的吩咐，為了盡量減少顛簸，馬車要行得慢一些，這樣他也就有更多的時間跟明神愛獨處了。

謝簡之抱住明神愛僵硬的腰身，見她並沒有反抗的動作，又盡量避開她肩上的傷口，用下巴輕柔地廝磨著她的頭發。明神愛不喜跟他有這樣親密的接觸，用力掙紮地從他懷裏掙脫出來了，遠遠地離他坐著，低頭不說話。

謝簡之心中只能無奈暗嘆，溫聲提議道：“我在京城遠郊有處園子，現在正是秋冬時節，公主若不想在京城裏住著，不如我陪著你去那裏散散心。”

長時間沒有回應，就在謝簡之幾乎都要以為她根本就沒聽見自己說什麽的時候，淡漠的聲音傳入了他耳中：“我不去。”

謝簡之心中一梗，過了半晌繼續勸道：“那裏風景很好，公主肯定會很喜歡的。”

聽了他的話，原本坐著不動的明神愛擡頭睜大了眼睛看著他，她臉上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線下教人根本看不清楚，但謝簡之依然能感覺的她那晶瑩的眼睛裏有非常濃的敵對情緒。

“你不必逼著自己這樣對我。”明神愛幽幽開口。

“……公主何出此言？”他聲音低沈疑惑，像是真的不明白一樣。

明神愛笑出了一聲，不以為然道：“你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跟我成親，心裏也一直都瞧不起我，覺得我粗俗到不能見人，那天你不是把你的心裏話都當著那麽多人說出來了嗎，現在這樣假惺惺的又有什麽意思呢。”

謝簡之想說什麽，又被明神愛搶先打斷接著道：“你今天對我這樣看似關愛，就是在演戲給別人看吧……其實完全沒有這個必要，你就算不這樣做，我也不會去跟別人說什麽的。他們都不知道我們兩人關系已經成這樣了，還都挺喜歡你的呢……”

說著說著，明神愛的眼淚就一顆接一顆地掉了下來。

謝簡之聽她說了這些話，心中一抽，只想再次將她摟緊自己懷裏，偏偏又不敢妄動，怕再惹她不快。

“……我不是在演戲，我是真的放心不下公主。”短短一句話，謝簡之覺得已經傾註了自己全部的坦誠。

而對方自然是不會信的。昨天還對你冷嘲熱諷甚至出言侮辱的人，今天就信誓旦旦地在你面前說關心你，除了傻子誰會信。

明神愛含著淚陰沈著臉色側頭去看謝簡之的眼睛，希望能從裏面看出點什麽來。謝簡之就那麽一動不動地讓她看，絲毫不回避她的審視。

對視了很久，明神愛覺得自己突然想明白了，恍然大悟道：“你突然對我這麽好，是因為我懷孕了是吧。”

她只能找到這麽一個合理的解釋，謝簡之心裏卻為這個想法而頭疼不已，要是這個念頭被她認準了，那自己在他心中的形象就更差了，以後再想扭轉過來可就難於上青天了。

他罕見地急道：“與這件事無關，是我昨天半夜的時候自己想清楚了……有些話我昨晚就想說給公主聽，公主現在願意給我這個時間嗎？”

不知道他能說出什麽來，明神愛猶豫了一下，緩緩道：“你說吧。”

謝簡之沈默了半天，心裏有些亂，不知道該從何講起。他對她的態度之所以如此變幻莫測，是因為還牽涉到另一段極為隱秘的關系，現在對她和盤托出，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不是他不想說真話，只是有些真話是絕對不能說。

“我……我曾經很愛一個女人，非常愛。”謝簡之在心裏琢磨了很久，終於開口道：“愛到我願意聽從她的任何話，去做任何事。”

他的語氣很沈重，聽得明神愛止不住往他那邊看過去，想知道他接下來會說什麽。

“不過後來她死了，公主應該能夠想到她是誰。”謝簡之狀若哀傷地低下頭，其實是不敢正視明神愛的眼睛，將他對喻太後的感情，轉移到自己的妻子喻氏身上，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好在能夠說得通。“所以我之後的很長時間裏都是沈迷與酒色之中，想借此來麻痹自己。”

“後來我遇見了公主，說實話，那個時候，我確實覺得公主有些土頭土腦的，但是勝在十分的淳樸可愛，在知道了太皇太後的心思之後，我對公主也不是十分的排斥，覺得兩人可以相處試一試，也就拿出了許多的熱情放在公主身上，盡量讓自己展現出比較好的一面。”

謝簡之口中在說，心裏也在唏噓。他的這些話，半真半假，明明選擇了坦白，但假話卻比真話還要多，毫無辦法。

“與公主在一起的日子很快樂，因為兩人的行事方式完全不一樣，公主總能帶給我許多的快樂，這一點，是公主身上讓我十分驚喜的部分。”

說到這裏，謝簡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語氣變得更喑啞，仿佛說到了自己最不願意談及的地方:“但是在我心裏，一直都有一道陰影，就是關於喻氏的。所以在跟公主成親之後，我對公主的態度就發生了很大的轉變。我會照常跟公主說笑，但之後又覺得對不住喻氏，轉而又對公主冷淡下來。每這樣變動一次，我心裏也就受一次折磨。”

說完，他低低地一笑，像是在嘲笑自己一般。“因為我自己放不下，所以只能靠折磨公主來讓我的心裏好受一些，我可真是個懦夫。”

我可真是個懦夫，謝簡之也在心裏對自己說，現在這種時候都在騙她。

明神愛靜靜看著他，也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麽，謝簡之只好繼續說道：“我心中煩悶的時候，就會去找一些樂子來消遣一下，昨天恰巧就被公主給撞上了……呵呵，身為一個在京城裏向來說一不二的人，昨天被公主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諷刺，多少有些下不來臺，也就腦子一熱，跟公主較上勁了。”

明神愛頭微微低下了一點，也在想著昨天的場景。

“可是公主一走，我馬上就後悔了，恨不能把公主給追回來，又抹不開這個臉面……”

“之前那天晚上呢？你突然跟發瘋一樣汙蔑我和代野又是為了什麽？”聽他說了這麽多，明神愛也要一點一滴把自己心中的疑問全部弄清楚。“我和他完全只是兒時夥伴的關系，怎麽在你口中就被說得難麽難聽了。”

被毫無緣由地冤枉是明神愛最痛恨的一件事，尤其是謝簡之那天的語氣，那種惡毒就像是篤定了她真的和代野有什麽茍且之事。

謝簡之也想起了那一天，臉上十分慘淡地一笑，那天為什麽會如此瘋狂，後來他才想明白。

“……是因為我心裏十分的在意公主。公主那幾天因為和我吵架，天天跑出去，我甚至不知道公主都去了哪裏。還是那天下午從靖順候口中才得知你在代野的店裏面，原本應該是最親密的人，可是只能從外人口中得知你的去向，這種感覺公主自己可以想象一下。回去之後，見到公主頭上竟然也戴著他店中的那種獨特首飾，我心裏更是起了怒火……簡單來說，就是我吃醋了，然後失去了理智開始口不擇言。”

謝簡之深深地嘆了口氣：“那天我控制不住我的情緒，事後才覺得自己真的太過分了，說了太多傷人心的話……”

他的話說完了，明神愛卻沒有再接他的話頭，車廂之內氣氛一度變得有些尷尬了。

“公主，你在想什麽嗎？”謝簡之心中沒底，出口相問。

明神愛擡起頭來直視他的眼睛：“我在想以後要怎麽辦。”

謝簡之不明白她的意思，明神愛便解釋道：“你心裏放不下喻氏，便處處為難我，甚至故意將小音與我隔離開，讓我在王府裏像是個孤家寡人一樣……我體諒你對她的感情，知道你是害怕別人取代她在這個家裏的位置，可是這種日子我不想再過下去了。”

她的話簡單明了，透著一股決絕，清楚表明了自己雖然接受了謝簡之的理由，卻並不會繼續忍受下去。

“其實，我有一個想法。”明神愛猶豫了一下，繼續說道：“分開過你願意嗎？”

她為什麽還會有這種想法，謝簡之心驚地堅決搖頭：“公主在說什麽胡話。”

明神愛點點頭：“我也不敢跟奶奶提這事，會被她罵死的。既然不能分開過的話，那就各過各的好了，就跟你以前跟我說的那樣，我們兩人相互不幹涉對方，只要像今天一樣在別人面前演好戲就可以了。”

真是無奈之舉，明神愛心中也十分難受，誰願意總在別人面前演戲呢。

謝簡之大驚失色：“我今天沒有演戲！”

之前說了那麽久的話，並沒有表達清楚自己的想法，謝簡之趕緊抓住機會繼續說道：“我昨天晚上一個人想了很久，想到了喻氏……也想到公主，終於明白了一件事情，公主已經在我心中占據了更重要的位置，我不舍得再讓公主傷一點心。所以決定放棄那些不可能再得到的東西，不再與過去的種種作糾纏，日後，只一心一意對待公主一人，我向公主保證！”

明神愛眼睛裏還是充滿了懷疑，自己在她心中竟然已經不可信任到了這種地步，這種現實讓謝簡之的心，疼得有些開不了口了。“不是因為孩子，不是因為其他任何，完全是因為我舍不得公主，我想對公主好，想和公主一起生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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