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謝簡之立即反駁，“微臣高興極了……高興極了……只是覺得，這好消息來得太快，有點被砸暈的感覺。”

太皇太後了然一笑：“神愛現在就在裏面，她今天受了委屈，心情不太好，你過去好好哄哄她……也好，讓她開心一些。”

謝簡之心中自嘲，可能公主見了自己，會更不開心。

他沒說話，向太皇太後行了一禮之後便往裏面走去。

明神愛聽見了不同於其他人的腳步聲，心裏便知道肯定是謝簡之來了。她動也沒動，依舊保持著面朝裏的姿勢。

謝簡之也不知道她睡著了沒，緩緩地走近，輕聲地開口：“公主？”

床上的人沒動。謝簡之拖了個凳子過來，靜靜坐在一邊，望著她的背影沈默。

有這麽個人在自己身後，明神愛就算想睡也睡不著了，撐了許久，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沈聲道：“你總是坐在這裏做什麽。”

謝簡之緩緩地笑道：“公主終於肯理我了嗎？”

明神愛精神十分地消沈，根本沒精力與他多講話，見他不肯走，也就懶得理他了，拉上被子把自己裹起來：“我要睡覺了。”

謝簡之猶不放棄道：“公主睡吧，我就在這裏坐一坐。”

明知道對方現在極度排斥自己，但是他心中就是有一股沖動，想要留在這裏，陪著她，哪怕不說話，只要看著她就已經很滿足了。

明神愛就是想趕走他，誰知他根本不識趣，這樣自己怎麽可能睡得著，無法了，只能又瞪著他：“你就不能去別處坐著嗎？”

“我今天想陪在公主身邊。”謝簡之慢慢地說著這句話，甚至帶了一點哀求的意味。

兩人都不說話了，也沒有其他事情可以做，你看著我，我瞪著你，氣氛有些尷尬。

明神愛今日所經歷的事情，讓她疲憊不已，又兼身體失血過多，臉上十分蒼白，看得令人心驚。謝簡之遲遲不走，她也睡不安穩，只能強撐著眼皮，時間一久，無法抵擋的疲色便顯現在了臉上，已經不止是沒有血色，而是更加灰敗，甚至泛著青色。

謝簡之心中大震，才恍然悟到，自己留在這裏，確實能了卻自己想陪著她的心願，卻著著實實打攪了她的休息，讓她整個人都無法恢覆元氣，只能繼續疲頓衰敗下去。

明白這一事實之後的謝簡之，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動作之突然，讓明神愛也覺得十分詫異，他甚至一個不留神，差點被自己腳下的凳子絆倒。

堪堪站穩的他，還有一些窘迫。“我在這裏，公主根本休息不好，我還是先去外面了，等明天公主醒了，我再來跟公主說話。”

明神愛沈默不語地看著他，不知道他怎麽突然就想通了，但同時自己心裏也舒了一口氣。

雖然說了要走，但謝簡之並沒有馬上轉身，而是非常不舍地望著明神愛，眼睛裏隱藏的種種東西，她都看不懂。

謝簡之的手，就像是不受控制一樣，情不自禁地伸向明神愛的臉頰。她的厭惡很明顯地表現在了臉上，如同嫌棄一般將腦袋挪開，讓他無比深情的動作停滯在了半空。

謝簡之低下頭自嘲地微微一笑，擡起頭來，眼睛中充滿了祈求的柔情：“公主就讓我抱一下好嗎？”

溫柔低沈的聲音，聽在耳中十分地讓人心動，明神愛瞧見了他那夾雜有傷心、挫敗、擔憂、期盼、不舍的表情，終究沒有再表示明顯的抗拒，在他略顯冰冷的手觸碰到自己臉頰的時候，只是微微閉上了眼睛。

謝簡之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臉，十分地激動卻又不敢造次，最後還是克制不住，俯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在她臉上輕吻了一下，惹得明神愛馬上就睜開了眼睛，蹙緊了眉頭盯著他，生怕他還有什麽動作。

謝簡之笑得有些哀傷，口中似在喃喃自語一樣：“……我竟然將公主逼成這樣了……”

他的手戀戀不舍地離開了明神愛的臉，直起身來，對她展露出一個極其溫柔的笑容，“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公主休息吧，我這就出去，明天再跟公主說話。”

說完，還替她將床前明亮的蠟燭給吹熄，只留遠處桌上那燈光微弱的一盞，不刺眼睛。

謝簡之退出門外之後，明神愛的心也亂了。

多麽相似的情景，跟上次一樣，也是吵過架之後就說一大堆的甜言蜜語，以求緩和。

她不禁酸楚地笑，同樣的招數，用第二遍可就沒那麽管用了。

按理說謝簡之留在宮中不合常理，但今夜情況特殊，時間也委實太晚了，太皇太後便讓人收拾出一間屋子來給他住下。哪知謝簡之竟然推辭了：“公主還在裏面，微臣就在這外面守著便好。”

“宮裏這麽多人當著差呢，哪裏需要你來守著。”太皇太後不依。

謝簡之堅持道：“見公主的傷勢，臣心中難受，肯定也是睡不著的，不如就在這裏守著公主，也好安心。”

他這話說的情深意重，太皇太後也不再勉強了，揮手讓他自便，又囑咐值夜的人好好看守著公主，有任何情況都要向她通報，便疲憊不堪地去歇息了。

正殿之中，除了遠遠站著的幾個人，便只有一個謝簡之。

他靜靜地坐在那裏，沒人知道他在想著什麽。

之前與明神愛在一起的所有片段，都一一從他的腦海中劃過，每一個時刻，每一種心情，他又重新體會一遍。她帶給他的，全部都是快樂、是欣喜、是覺得有些呆傻卻又很可愛的心動，而他留給她的則全是空穴來風的猜忌、刻薄的鄙夷與欺辱。

在喻太後的頤指氣使與明神愛的溫柔和善面前，他的心不知何時偏向了後者，卻如同不肯認輸一樣依然倔強地在執行著前者的命令。心中所想與手中所做的事如此的不協調，讓他十分的惱火，卻又無可奈何。

這樣的他，連他自己都很看不起。

是時候停止對她毫無緣由的摧殘了，最近的他已經好幾次明明白白體會到了心痛難言的感覺。他的生活，不能總是放棄身邊實實在在的陪伴，去追逐著根本不可能再觸碰得到的鏡花水月。

謝簡之將已經冷掉的茶輕輕放在桌上，清脆的一聲響，似乎也宣告了他自己做出的決定。薄情也好，寡義也罷，已經動了的心，再沒有辦法裝作看不見。

第二天天剛亮，紀桂蘭就迫不及待地挺著個大肚子趕了過來，身邊的宮女都要急哭了，嘴裏忙喊著：“娘娘您慢點啊！”

她怎麽慢得下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偏偏都顧忌著她的身子，沒人敢告訴她，一直到今天早上才聽說，又是受傷又是有喜，紀桂蘭這顆心啊，真是悲喜交加，恨不能馬上飛到明神愛身邊去，哪裏還坐得住。

太皇太後也才剛剛起來，正和謝簡之閑聊了幾句，就見她進門來了，忙讓人招呼著攙好了她，挪了個凳子給她坐。“走這麽快，也太不拿自己的身子當一回事了。”太皇太後回想起她剛剛急匆匆的樣子，真覺得心驚肉跳。

紀桂蘭坐下之後，氣也沒喘勻，便問道：“神愛呢，怎麽樣了？昨天都沒人告訴我這件事，我剛剛才知道。”

太皇太後安撫道：“別急別急，她沒什麽事，現在還在睡呢……是我不讓他們告訴你消息的，瞧把你給急的，你現在要是出一點事可怎麽得了。”

紀桂蘭的肚子已經近六個月了，稍微走快些，看著確實有些怕人，她自己也顛得難受。被太皇太後這樣訓斥一頓，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低低地一笑，擡頭見到謝簡之也在對他笑，便道：“王爺聽說神愛懷孕了，心裏可開心？”

謝簡之點頭認真答道：“開心，就跟做夢一樣。”

紀桂蘭噗嗤一笑：“王爺真會說話，王爺都已近有了一兒一女，心情應該已經很平靜了才是。”

謝簡之搖頭，表情十分鄭重：“每一個孩子，都是一個巨大的驚喜。何況這是與公主的第一個孩子，對我來說，意義又不一樣。”

如此表明心跡的話，可惜正主沒聽見，紀桂蘭笑得拿袖子捂住了自己的嘴，心理替明神愛又高興，又惋惜。

“好啦，”太皇太後都看不下去了，“你別在這裏刻薄平陵王了，他昨晚上守在這裏一夜沒睡，就是放心不下神愛。”

“啊？”紀桂蘭驚呼一聲，忙道：“王爺辛苦了。”

謝簡之搖頭笑笑。

那新進宮的三位娘娘，每天也是要像紀桂蘭一樣來太皇太後宮中拜謁的，謝簡之不便與宮中的內眷相見，便先行躲避，待她們離去之後才又出來。

太皇太後用手指彈了彈衣角的灰塵，似是意有所指道：“顧妃是個活潑的性子，嘴巴也甜，我平素也挺喜歡她的，卻覺得她今日活潑得過了頭，盡想打聽些不該知道的消息。”

紀桂蘭眼角微微跳動，心裏慶幸不已。其實她心中也是好奇明神愛與喻太後之間發生了什麽，宮裏早就傳得沸沸揚揚，偏偏又被下令不許再多舌談論，讓人更加想知道背後真相了。

太皇太後喝了口茶之後，問道：“這三個平時在你跟前怎麽樣？還得體吧？”

紀桂蘭笑道：“挺好的，她們都會時不時去陪我說話解悶。不過，我最喜歡的是武嬪，她性子最好，話也不多，處起來很舒服。”

太皇太後滿意地點頭：“嗯，這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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