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神愛馬上握住她放在桌上那顫抖的手，關心道：“發生什麽事了？”

紀桂蘭方寸大亂的樣子，根本就開不了口，明神愛只好問阿珍。

“我也是聽太監們胡亂說的，說有大臣今天早上建議皇上趕快納妃立後……”

明神愛完全糊塗了，納妃就算了，竟然還立後？哥哥的原配明明就在自己面前，雖然暫時只是封了個貴妃，但是那些大臣們怎麽能說出要哥哥趕快立後的話來，難怪小紀姐會慌成這樣。

“太欺負人了！哥哥不答應他們，他們能怎樣！”明神愛心中頗為氣憤不平，但由此又想到了自己，兄妹兩人現在有著多麽相似的遭遇啊。同樣為形勢所迫，不答應的話，是不會怎麽樣，只是日子會越來越難過而已。

想到這裏，明神愛也頓感失落，楞坐在凳子上不說話了。

三人各有各的心思，都在那裏發著呆，默默不語。

到底是紀桂蘭年長一點，率先收拾好心情，好歹擠出了一絲僵硬的笑意，“其實這也算不上什麽大事，我這鄉野出生本就沒什麽資格坐皇後之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就算坐上去了也要讓人笑話的。要真有哪個姑娘德才兼備，能輔佐皇上，該是好事一件啊。”

看著她違逆自己的心願強迫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明神愛心中更加難受了。“小紀姐！”

“神愛，你先回去吧，我想去睡會了，乏得很……”

看著紀桂蘭依舊沒什麽血色的臉龐，明神愛就算是有再多的話也說不出口，只好先回去。

頂著大太陽失魂落魄地從紀桂蘭宮裏回到自己的住處，一倒頭便趴在了榻上動也不動，連鞋子也沒脫。負責教導明神愛宮中禮儀的女官陳夫人進來之後，見她竟然是這樣一個毫無形象可言的姿勢，頓時就想開口訓斥。但是明神愛明顯仍然處於神識游離的狀態，連自己進門都沒有發現，完全不是平時想躲藏偷懶的模樣。

陳夫人暫且松開自己緊皺的眉頭，“公主，可是心情不大好？”

明神愛沒動，只是眼珠挪到了陳夫人身上，氣若游絲：“夫人，今天下午的教導就先停一下好不好，我現在沒有心思。”

陳夫人也隱約聽起過關於太皇太後要為公主選夫的事情，以為明神愛是在為這件事煩惱，寬慰道：“既然公主心情不舒服，那屬下就先退下了，公主今天好好休息吧。”

明神愛目送著陳夫人離開，然後視線就一直停在木門那裏沒有動。她心裏亂糟糟的裝了一堆東西，又不知道到底該想些什麽，最後眼皮越來越沈，在“要不還是回山南去吧”的念頭裏漸漸睡著了。

傍晚，明神愛是在宮女的呼喚中才清醒過來的，她有每天跟太皇太後一起吃飯的習慣，現在已經是晚飯時候了，太皇太後那邊等急了，派人來喚她過去一起用膳。

洗了一把臉，總算是清醒了點，明神愛這才往太皇太後住的壽元宮中去。

飯桌上的菜都是明神愛喜歡吃的，但無奈她並沒有什麽胃口。拿著筷子在碗裏有一下沒一下的扒拉著米粒，就跟心神出竅了一樣。

太皇太後用筷子敲了她的碗一下，提醒道：“想什麽呢，把飯吃完了再想，都涼了。”

明神愛擡起頭，突然發問：“奶奶，當時為什麽不直接立小紀姐為皇後？”

當時要直接立了，現在豈不是沒這個麻煩了嗎。

太皇太後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麽個問題，訝然道：“當時不是跟你說過嗎，這事急不得。”

“可是現在有人要哥哥快點立後啊，這不是要搶小紀姐的位置麽。”

太皇太後此生命運坎坷，從正牌太子妃一瞬淪落為庶民，原本屬於她的東西都被別人搶走。熬了三十多年才算是熬出了頭，因此對“搶”這個字可謂是深惡痛絕。

明神愛的這番話讓她臉上的表情淡了一點，將手上的碗落在大理石面的桌子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誰的位置就是誰的，別人怎麽搶都搶不走。”

明神愛知道，奶奶雖寵愛她，但生起氣來，也是極其可怕的，她並不敢十分的違逆，卻又壓不住心中的不平，只能小聲嘀咕：“可是小紀姐是哥哥的原配啊……”

“在山南的時候我讓你多讀點書，你偏把時間都花在了閑玩上面。”太皇太後的語氣一下子就重了起來，“不要總用民間的那一套來想宮裏的事情。不管是原配還是側室，皇後還是偏妃，能生下皇嗣的，才有資格坐皇後之位，這宮裏有多少原配最終是死無葬身之地反倒是便宜了別人。桂蘭她要是沒這個命，你也就別多給她操心了。”

明神愛看著太皇太後嚴肅到略帶怒氣的模樣，呆住了，只有一雙大眼睛在眨巴眨巴。

太皇太後看她一臉被嚇到的樣子，也不得不轉換了表情，放柔了聲音道：“桂蘭是個好姑娘，可是出生實在太微賤了，現在就立她為後的話，會招致很多人的不滿。只要日後桂蘭能先生下皇子，大臣們再有意見，也會收斂一點，到時候我們要做什麽都名正言順。”

明神愛默默的在心裏想著，她可從來沒覺得紀桂蘭出身微賤。就算自家是高祖嫡傳血脈，但是被流放到山南那樣貧瘠的地方去，誰還管你血統高貴與否，一樣要與當地人一樣過著辛苦的生活。相反紀氏這一族反倒是當地的富族，要不是父親與紀氏聯姻，獲得了生活上的支持，他們一家子能不能活下來還真難說呢。

太皇太後見她又走神了，再次用筷子敲了她一下，“好啦，別想了，還要不要吃飯的。”

明神愛只好拿著筷子使勁地開始扒飯。

太皇太後知她和紀桂蘭感情之深，嘆氣道：“看你擔心的魂不守舍的樣子，我跟你說說霄禹的態度讓你放下心好了。他今天下午也跑來跟我說了這事，態度堅決地表示自己暫時不會不立後。這下你滿意了吧？”

明神愛眼睛一亮，“哥哥對小紀姐果然很好。”

太皇太後笑了笑，馬上又唬下臉來催促道：“高興了就快給我吃飯。”

心情舒暢之下，明神愛連飯都多吃了一碗才罷休。

吃完之後，飯桌被撤下去，祖孫倆在一邊喝喝茶聊天。

“奶奶你知道雲哥那新宅子鬧鬼的事不？”明神愛不愛喝那些苦茶，只是拿著茶杯在手上玩。

太皇太後很明顯點是知道的，一聽她的話，頓時就笑了起來：“成雲這孩子，就是傻不楞登的。當時讓他自己挑，他一眼就看中了那棟宅子，也不管其他的，只說夠大，把他爹接過來了臉上有面子，現在可好，頭疼了吧。”

天已經黑了，明神愛看著殿外的重重宮鑾，雖偶有一片片的燈火，但大部分都隱藏在黑暗中，心中有些懼怕，小聲湊近太皇太後身邊，“奶奶，你說這宮裏會不會也鬧鬼啊……”

見她小心翼翼的樣子，太皇太後好笑地斜了她一眼：“怕了？你往日膽子不是挺大的嗎？”

明神愛不好意思的扭了一下：“我膽子再大，也沒見過鬼啊……”

太皇太後笑道：“你就放心吧，鬼啊都忙著呢，有冤的報冤有仇的報仇，哪有時間找你這個不相幹的人。”

聽奶奶這麽說，明神愛就更加篤定這宮裏肯定有鬼，只不過是自己沒遇上罷了。

“……我今晚不想回去了。”明神愛咽了咽口水，頗為擔心，萬一晚上在路上碰到一個，就糟了。

太皇太後看她瑟縮地靠著自己，一副可憐的樣子，不由地就笑出了聲，“行啊，今晚就跟奶奶睡吧，神愛大了之後有多久沒跟奶奶一起睡過覺了喲。”

打發了前來接人陳夫人，明神愛沐浴之後便高高興興地躺到了床上，乖乖拉上被子然後轉動著大眼睛找尋奶奶的身影。太皇太後還不急，仍在燈下瞇著眼睛看什麽東西。

“奶奶你還不睡嗎？”

太皇太後眼神不是太好，晚上看東西有點吃力，一直盯著一樣東西看的話，漸漸就有些看不清楚了，不由地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嘆口氣道：“這些都是最近大臣們上的折子，你哥哥來討我的主意。不看不行啊，朝中的事情沒一件能放下心的。”

明神愛沈默了一會，很鄭重地說：“我覺得還是在山南的日子過得舒服。”

太皇太後的臉沈了下來，將手中的折子放在桌上：“這種喪氣話以後不許再說。”

明神愛看著她，不吭氣了。

“既是高祖的嫡傳血脈，就該堂堂正正地生活在這宮裏掌管天下，只窩在山南那個小地方真是對祖宗功績的玷汙。在山南的那些日子還有那些人，若不是實在割不斷，我提都不想再提。”

太皇太後說話的語氣嚴厲起來，使得明神愛不敢再多說。奶奶對京城和這個皇宮的向往已經到了常人不能理解的癡狂地步。他們一家還在山南的時候，奶奶便教導她和哥哥，就算是生活再貧困再不如意，也不能忘記自己尊貴的血統，做人行事都要按照皇家的標準來約束自己。奶奶精力有限，經常只能管住哥哥一人，親自教他讀書習字還有聖賢道理，甚至逼著他講京城的正音而不是山南的鄉話，明神愛便總是趁著這段時間偷偷跑出去玩，久而久之，奶奶也就不管她了，任她長成了一個完完全全的鄉下野丫頭，轉而將全部的註意力都放到了哥哥身上。

當時的奶奶明知道他們能重返京城的機會是微乎其微，但還是盡著最大的努力，用培養一位皇位繼承人的心意在養育著哥哥。沒想到最終老天開眼，竟然還是讓她等到了……

奶奶付出了巨大的心血才能守得雲開見月明，自己反倒一個勁的叫嚷著要回去，也難怪奶奶會生氣。明神愛思索了一下，然後露出乖巧討好的笑容：“我不說山南了，奶奶你也別再生氣，快點來睡覺吧。”

太皇太後看著孫女的笑容，心徹底軟了下來，輕輕吹滅了蠟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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