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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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馬克之前所說,在訪談的前半部分,艾文是不需要開口的,他只需要坐在一張專門給他準備的大椅子上看就行了。瑞安其實可以和他一起坐下,但艾文看出他這樣相當不自在,於是讓他過去幫其他蟲搬箱子什麽的。

在此期間,艾文在觀察米克。

他覺得米克也在觀察他。

庭審上的米克顯得非常遙遠。在車上的時候,艾文思索過這位和自己身上流著一半相同血脈的蟲會是什麽樣子,再結合庭審的那一天,他已經有了個大概構想。現在在坐在那裏,看得更真切了。倒不是說他之前的推斷被徹底推翻,但哪裏終究有點不一樣:他之前並未料到米克是一朵憂郁的高嶺之花。

米克在一張桌子前坐下,背面是個大鐵架,上面全是他的各種怪誕藝術作品,倒顯得只穿了一身黑衣服的米克格格不入了。

他坐在那兒,一板一眼地回答馬克的問題。艾文旁聽了一會兒,心裏突然不明不白起了一個念頭:

他會是匿名蟲嗎?

艾文很快覺得不是。匿名蟲說話的語氣和揭露信息的方式都怪怪的,不像是米克能說出來的話。非要艾文類比的話,匿名蟲的行事風格倒和霍登有那麽一點兒詭異的相似。

這發現可有點諷刺。

艾文決定專心聽訪談。

米克顯然和伊爾加報社達成了一點協議:他接受采訪,而後者確保沒有任何咄咄逼蟲的越界問題。既然已經達成了這個協議,那麽很多民眾關心的事情就不必出口了,像什麽“你如何看待你一夜之間遭受巨變”呀,等等,千萬不能這麽問。正確的詢問方式請參考馬克:

馬克:“馬上大選就要開始了。與此同時,我聽說慈善義賣也將開始。請問您今年也計劃參加這場活動嗎?”

這句話很有深意。

如果米克的回答是“是”,那說明他雄父雌父的事情不會影響到他,他仍然會作為舊黨的影子活動。

如果他的回答是“不”,那說明他正在和自己的雄父和雌父——甚至整個舊黨——劃清關系。

米克思索片刻,說:“是的,我會參加。”

然後他意有所指地補充道:“……不過是以我個蟲的名義。”

艾文想,這個回答大概更偏向於“不”的引申含義。

馬克又問了些其他問題,等他實在沒什麽可問的,就把註意力轉向米克的那些作品。很快有助手推上來一只小型玻璃罩,裏面用金屬線懸掛著一個圓圓的東西,外表崎嶇古怪,中間裂開,裏面流出來一點像是棉絮的東西。

“這是個半成品。”那位助手介紹道:“它的名字叫:歡迎來到主星。”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了仍然坐在房間一端的艾文。

“艾文先生,”他說,“如果您願意,也歡迎您一起欣賞。”

其實現在還不到艾文應該出場的時候,所以他遲疑了一下才起身,向前方走去。接近那件藝術品後,他更清楚地看見了上面的細節:那確實是星球的形狀,不過更像一個燒焦的星球。金屬線上有許多藍紫色的珠子,形狀非常抽象,但艾文越看越眼熟。

“米克先生。”他忍不住開口,“這些紫色的東西是氣角蝠嗎?”

沒蟲預料到他開口,於是一瞬間所有蟲都轉頭來看著他。

除了米克。

米克在看他的燒焦星球。

“是的。”他說,並沒有看向艾文,“那些是氣角蝠。”

氣角蝠元素出現在主星模型上?艾文又仔細觀察,把註意力放在了那些流瀉而出的棉絮狀物體上,然後驚悚地有了新發現:“這些……染成綠色和紅色的,該不會是利翅蝮蛇吧?”

米克終於擡頭,仍然兩手插兜,對他挑了挑眉。

“是的。”他說。

艾文:“那這是塞爾維亞星?”

這回米克搖搖頭,又把臉轉開了。

原本馬克也準備了問題,但既然艾文已經開口了,他立刻指揮攝像蟲們把所有註意力都集中在中間的一對兄弟雄蟲上。目前看來一切良好:艾文(似乎)充滿興趣,而米克(好像)充滿耐心。

艾·充滿興趣·文已經在瑞安的幫助下蹲了下來,更加仔細地觀察那只球。

在他蹲下的時候,米克似乎側過頭來,看了一眼他的膝蓋。

蹲下之後,艾文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目光從那些非常精致但形象令蟲困擾的棉絮利翅蝮蛇身上移開,改為試圖往哪個縫隙裏面看。不出他所料,縫隙裏還有其他東西……好像也是一個球體。他看了又看,更加確信了:那絕對是一個球體,呈光亮剔透的琉璃質感,形狀圓潤,上面滿是鏤空的凹陷,好像摩天大樓的窗口。

隨後艾文再次看向那個特別像塞爾維亞星的外殼。

即使不看那些氣角蝠和利翅蝮蛇,它長得也怪可怕的,好像給潑了一杯硫酸,融化的表皮滴答下去,凝固成水滴狀。

“你這作品,”艾文又在瑞安的幫助下重新站起來,斟酌著問,“該不會是如果塞爾維亞星失守,利翅蝮蛇繼續向前飛行後,多少多少年之後的主星吧?”

這回米克倒是沒有搖頭了。

他的回答是:“我不知道。”

艾文不解:“這不是你的作品嗎?”

米克聳聳肩,“你了解你的孩子嗎?——噢,你沒有孩子。”他轉向馬克,“您呢?您百分之百了解您的孩子嗎?”

馬克突然被cue,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說:“不,雄子。我只是生了他。”

“所以我也不知道。”米克後退一步,表情非常厭倦地坐下了,“雕塑只有情感,並沒有答案。再退一步說:想必蟲,雕塑更容易理解,但即使如此,我也只能看出它不是什麽,而看不出它是什麽。”

他說話彎彎繞繞得厲害,艾文聽了半天,只得出一個結論,即那破破爛爛的星球十有八九是他猜出來的答案,不然這只高深莫測的蟲絕對又要搖頭。不過經過此事,他也在心裏徹底否掉了米克的猜測。假如塞爾維亞星失守,阿爾法會一同被毀滅,利翅蝮蛇群也就不會再向主星逼近了。

但艾文搞不懂米克,不代表他認為米克這只蟲不值得進一步研究。

他甚至也開始覺得,米克關於孩子的那番言論也有所深意。

艾文最後才想起要八卦:馬克看起來年紀不大,居然已經當雌父了!

當然,現在的重點不是這個。

原本的計劃是,在對於藝術的探討後,艾文應當和米克有一番即興交流。然而既然兩者合一,那麽到了現在,訪談差不多也可以結束了。眾蟲開始各自分工,比利要檢查他們是否有所遺漏。艾文的假腿站得難受,正要回去坐下,米克卻再次走了過來。

他好像特別喜歡在大場面結束後,再悄無聲息地接近艾文,用那種非常覆雜的眼神看著他,自己一言不發。

於是艾文不得不又站起來,準備好來一段私蟲談話。

看樣子米克是不打算先開口了,於是艾文問:

“你那天,想要對我說什麽?”

米克:“我並不是想說什麽。你的腿是假腿嗎?”語氣特別認真憂郁。

艾文:“……”

你這只蟲會不會說話!

雖然你剛剛的眼神已經透露出你發現了,但你就這麽毫無鋪墊地問出來真的好嗎?

但艾文表面上還是笑容滿面:“是的。很難看出來吧?”

米克絲毫沒有看到艾文在努力軟化氣氛的苦心,因為他又來了一句更難接上的話:

“我希望我也有一雙假腿。”

旁邊瑞安的眼神已經很不自然了。

艾文趕緊微笑:“有假腿其實不是什麽好事。”

“我知道。”米克說,眼神仍然在艾文的膝蓋處游移,“但比起其他,假腿要更容易接受些。”

艾文:“呃……假腿比起假手是更容易接受些,尤其是在你是個藝術家的情況下。”

米克露出一個古怪的微笑:“可是藝術家也跑不了。”

他說完就走了,艾文甚至一時沒弄明白他的意思。到了現在,兩方也差不多收拾完畢,要站起來相互告別了。兩方的雌蟲(除了瑞安)又是一番激情握手擁抱告別一條龍,然後仍然是之前的助理打頭,把他們領出房間,送進電梯裏。直到電梯門關上他還站在那兒微笑,手裏揮舞著一條白……一條沾滿幹顏料的花手絹。

“今天堪稱非常順利。”馬克搓起手來,“效果非常好。艾文雄子的出現恰到好處,簡直錦上添花——”

比利:“不過那尊雕塑到底是什麽來著?還是他到最後也沒有給出個確切答案?”

馬克:“哎呀,那不是我們要關心的啦。照片已經獲得許可上報,到時候讓民眾們猜去吧。不過大多數蟲還會覺得那是塞爾維亞星。”

比利:“然後他們一定會吵起來……”

這個時候電梯落地,於是他們又一窩蜂出去,打道回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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