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8章

關燈
為了知道此事是否為真, 姜檐特意花了一些時間了解陰坤與陽乾成婚一事。

正經的醫書說得很隱晦,姜檐看見那些生僻聱牙的字便眼睛發酸,腦袋發脹。

但想到衛寂難受的模樣,他還是忍著讀了下去。

之後姜檐又買了一些雜書來看, 內容倒是通俗易懂, 比起醫書‘陰陽交合’四字, 這些書生動精彩得有些過分。

以至於姜檐再見衛寂時, 都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等衛寂過了特殊期,身上的味道沒那麽濃了, 姜檐才漸漸恢覆了正常。

立春過後, 天漸漸暖和起來,冰消雪融, 枝頭青芽冒尖。

衛寂不似姜檐陽氣那麽旺盛, 他十分畏寒,一件冬衣也沒有褪, 悶在房中日日讀書。

轉眼到了三月科考的日子,衛寂早早便在京中一家客棧訂了房間。

莊子離京城好幾裏地的路, 怕誤了考試的時辰,衛寂因此才會住在客棧。

侯府老太太聽說此事後, 終於坐不住了,坐上馬車親自見了衛寂一面。

她原以為衛寂只是鬧鬧脾氣,等過一段時日想開了便會回府, 到時跟衛宗建認一個錯, 父子倆就會和好。

誰知這次衛寂鐵了心, 年沒在家中過不說, 這次科考寧可住在客棧,也不願回家向衛宗建認個錯。

這次老太太出來是瞞著衛東建, 她以去寺廟上香的名義出府,身邊只帶了妙角這一個貼身大丫鬟,馬夫也給銀子封了口。

老太太來時,衛寂正在房間收拾衣服,準備明日搬到客棧。

等考完試,無論是否能中第,他想用手裏的銀子在京中購買產業,因此將自己的東西全都收拾了一遍。

房中書籍最多,也最費時間與精力,衛寂將整理好的書冊放到竹編的書箱中。

起身正要去架子上再拿時,餘光瞥見門口不知何時站了一人。

那人銀發蒼蒼,拄著一個木雕的拐杖,神色莊肅。

衛寂驚住了,聲若蚊蚋,“祖母?”

老太太拄著杖走了進來,邊皺眉打量逼仄的屋室,邊開口說,“還道你忘了這世上有我這麽一個老太婆。”

衛寂沒有說話,只是望著她。

看著堆積在地上的書冊,老太太裝作什麽也不知,繞過那些書坐到椅上。

她笑道:“再過兩日就要科考了,是該收拾東西回家住,你今日就隨我回去罷。”

衛寂捏緊袖口,低聲說,“我在悅賓客棧訂了房間。”

老太太也不生氣,笑著自然而然地接過話,“那便把房間退了,來京趕考的學子這麽多,你有家不歸,不是平白占了人家一個房間?”

衛寂無力反駁這話。

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占其他學子的房間,就算占了,他寧可去旁人家借宿,也不想再回去了。

因為那個家有太多讓衛寂難受的回憶,所以他沖老太太很輕地搖了搖頭。

看到他這副模樣,老太太面上的和善幾乎繃不住,聲音也有些顫,“都已經過了這麽久,你還沒有消氣麽?”

衛寂不說話,老太太繼續道:“再怎麽說他是你的父親,我們是榮辱與共的一家人。”

衛寂擡起頭,慢慢看向老太太。

“我記得七歲那年,您將我養在您的院中。每次他來,您都不讓我出去,我只能躲在書架後面偷偷地看。那半年我從來沒聽你們談過一句我,他也從來沒有問過。”

一句話讓老太太紅了眼眶,所有的話堵在喉嚨,嘴唇顫顫。

最後慘白著臉鎩羽而歸。

她走後,衛寂一人坐在書案前,窗外的日頭一道道落在他面上,沈靜中竟多一份難言的悵惘。

以前他也是怨老太太,怨她總是為難他母親,怨她在他母親去世不足一年,便張羅著為衛宗建娶妻。

在她頻頻的催促下,衛宗建心中雖有不滿,卻也擰不過她三天兩頭地鬧騰,因此遂了她的心意娶了一位門當戶對的閨秀。

一開始衛宗建可能是不樂意的,所以並不怎麽去繼室的房中。

但架不住對方知冷知熱的關懷,漸漸地不再冷臉,也不再借忙於公務留宿在外面。

衛宗建的改變,其中是有老太太的手筆,她太了解自己這個兒子,手把手教繼室‘對付’自己的兒子。

最終溫柔小意瓦解了衛宗建的意志。

衛寂的眼睛跟他母親太像了,當時怕衛宗建見到他會想起夏子涼,老太太便將衛寂養在膝下,攔著他不讓他與衛宗建見面。

剛失去母親,衛寂心下惶然不知所措。

而老太太忙著衛宗建的親事,根本顧不上他。

每次衛宗建來,衛寂都會跑過去偷偷看他,他卻從來沒提過自己,更不曾說過他母親,大多時候他們母子會為了娶親的事生氣拌嘴。

後來衛宗建還是娶了妻,大婚那日老太太都沒讓衛寂出去,他一個人躲在書房,整整一日誰都沒有發現他。

老太太可能已經不記得這件事,或許也不覺得自己有錯,但衛寂記得很清楚。

也是從那時起,他在這個家很沒有安全感,好似自己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拋棄的外人。

天色漸漸沈下,暮色四合,衛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心中最後那點感情,全都嘆了出去。

平覆下情緒後,他起身繼續收拾東西。

第二日東宮的馬車便到了,車夫幫著衛寂將東西擡上車,然後送他去了那家客棧。

原本姜檐是想衛寂繼續住在那處別院,但見衛寂有自己的打算,他也沒有強求。

客棧都是來京趕考的儒生,年紀最大的竟已經年近六旬,最小的便是一位十四歲學子,聽聞也是一個小神童。

各州各府都有聰穎小兒,但像許懷秉這種名聲天下聞的是極少數。

自姜檐開始學著處理政務後,許懷秉跟兩位世子也不用再去東宮,他們三人也都參加了這次的科舉。

科考共考四門,經論、墨義、詩賦,以及時政策論。

因為題目眾多,所以要連考三天,還會在貢院睡上兩個晚上,因此要自備衣物被褥,還有吃食。

這個時節京中最為熱鬧,隨處可見儒生,街頭巷尾的茶寮日日有學子圍聚在一起辯論,或者是鬥詩。

當然也有不少人會像衛寂這樣鮮少出門,悶在房中看書備考。

眼睛看累了,衛寂也會出去走一走,聽聽堂中那些意氣風發的儒生鬥酒鬥詩。

鬥贏的人滿堂喝彩,鬥輸的只能灰溜溜回房。

住在同一客棧的考生們早已經互通姓名,但衛寂來得晚誰都不認識。

他穿過堂中,感受著難得的文人之氣。

要是姜檐來了,看到此情此景怕是會來一句,酸氣沖天。

想到這裏,衛寂抿唇忍不住笑了一下。

耳邊忽然響起一道聲音,“是你。”

衛寂順著聲音轉過頭,看到一個面容白凈的藍杉男子,他正一臉驚喜地望著衛寂。

衛寂見他有些面熟,卻一時想不起他是誰。

對方笑著提醒,“洪惠寺的山路上。”

衛寂恍惚過來,“原來是你。”

“上次真是對不住,在山道上險些將你撞倒。”青年走來,拱手作揖,“我叫陸子鳴。”

衛寂跟著自報家門,“衛寂。”

陸子鳴問,“你也是來科考的?”

衛寂點頭,“嗯。”

陸子鳴笑著說,“也該到吃晚飯的時辰了,聽說前面有一家粉蒸肉不錯,我請你吃,也算作賠不是了,衛兄可千萬別跟我客氣。”

他都這樣說了,衛寂只好應下。

陸子鳴極其健談,還有一個愛吃的愛好,凡是菜品便沒有他不知道的。

這一頓飯下來,衛寂只聽他說各地吃食,氣氛倒是不錯。

他倆同住一處客棧,吃完飯便結伴而歸,路上陸子鳴又說起了京中的風土人情,名勝古跡。

他見衛寂住客棧,便下意識以為他不是京中人,上次去洪惠寺也是慕名前來。

衛寂沒有解開誤會,任由陸子鳴說了下去。

走時衛寂給門上了鎖,回來卻沒看見門鎖,房門緊閉著。

陸子鳴跟衛寂同住二樓,見門上沒鎖不由問,“你怎麽不鎖門?這幾日京中人員混亂,常有丟失錢物的,店掌櫃也不可能時時刻刻盯著你房間。”

他正絮叨的時候,房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打開。

屋內站著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他一身玄衣,金質玉相,看起來身份不凡,只是一張臉如黑羅剎似的,狠狠瞪著陸子鳴。

陸子鳴一眼便認出他是那日山門前,陪在衛寂身邊那人,當真是一如既往的……兇煞。

陸子鳴面皮一抖,被他看得頭皮生麻。

衛寂大為失色,匆忙與陸子鳴道別,然後邁進房間關上了門。

進了房間,他才發現屋內堆了不少東西,不用想這肯定是姜檐送來的。

衛寂在查看姜檐送來的東西時,姜檐滿臉焦躁地在房中踱步。

“怎麽還有釘錘?”

“那人是誰?”

衛寂與姜檐的聲音同時響起。

“他叫陸子鳴,跟臣一樣是考生。”

“釘錘是用來釘布簾的。”

他倆又同時回了對方的話。

果然姜檐送來的那堆東西裏有布簾以及鐵釘,衛寂更為不解,“釘布簾做什麽?”

姜檐的聲音再次與衛寂的重疊,“你方才與他出去做什麽?”

“去吃晚飯。”

“貢院裏要用。”

衛寂呆立在原處,看著緊繃著臉的姜檐,他趕在姜檐前面道:“要不殿下先問。”

姜檐卻不說話了,側過身背對著衛寂,半晌才悶悶地擠出一句,“我跟人打聽過了,貢院晚上極冷,他們都在考號門口掛布簾遮風。”

“還有香囊與香片,貢院那麽多人同吃同睡,味道極是不好。我讓人給你配了幾個香囊,你聞一聞,看聞得慣麽?若是不喜歡,我再讓他們配。”

香囊就在桌上,都是很淡的香料所配,聞起來很舒服。

衛寂點了一下頭,輕聲說,“聞得慣。”

見姜檐連廁紙都給他準備了,還有裁紙的刀、上好的筆墨紙硯、防寒的護膝與坐墊,他只覺得一顆心跳得忽快忽慢,很奇怪很奇怪。

衛寂之所以要來客棧,除了想感受科考的氛圍,便是怕自己缺漏了什麽。

這裏的消息極為靈通,尤其是對貢院。

沒想到姜檐考慮到這些,還早早地給他備下了。

衛寂擡頭,從他這個角度只能看到姜檐一側的臉,唇角緊抿。

看了姜檐一會兒,衛寂解釋,“陸子鳴是初四那日,在寺廟石階上不小心碰到臣那人,他請臣吃飯是為賠罪。”

像是等他說話,在衛寂開口吐出第一個字時,姜檐猛地轉過身,“我在這裏等了你很久。”

他在抱怨,也在發洩自己的不滿。

衛寂忙說,“臣要知道殿下來,便不會跟他出去了。”

這話取悅到姜檐,他的臉也不像方才那樣板得那麽長,昂起下巴道:“你把鑰匙給我,怎麽就沒有想到我會來?”

鑰匙哪裏是衛寂給他的,分明是衛寂訂下房間後,姜檐自己拿了一把。

但這也不是姜檐第一次‘冤枉’他了,衛寂沒做辯解,只是說,“臣這次記住了,以後盡量在客棧用飯。”

姜檐順桿而上,“不如這樣,我讓他們給你送飯,省得你在外面吃了不幹凈的東西鬧肚子。”

衛寂:“這太麻煩了。”

姜檐:“這有什麽好麻煩的?東宮那麽多人,給你做頓飯,再來跑一趟腿而已。”

衛寂啞口無言,他不欲在這種小事上惹姜檐生氣,道:“簡單就好,臣吃的不多,送來的太多怕是會浪費。”

在莊上住了這些日子,衛寂明白一粒一粟皆是辛苦農作所得。

姜檐:“知道了,每頓只送兩樣菜式,再加上一湯。”

衛寂:“臣……怕是吃不了。”

姜檐皺眉,“你怎麽食得這樣少?”

衛寂忍不住露出窘相,像他這樣的書生,不常外出活動,自然吃得少。

白、弱一直是他們這些儒生給人的印象,事實上衛寂確實臉皮白,身子弱,見過殺雞之後,才深切明白手無縛雞之力是何意。

姜檐認真囑咐,“還是要多吃一些,你這樣成婚都難。”

衛寂沒太明白姜檐這話,“怎麽成婚還跟吃有關系?”

看著衛寂那雙純澈懵懂的眼睛,姜檐呼吸急促了一下,他低下頭,“反正就是有關系,書上是這麽說的。”

衛寂閱書無數,分化前還看了不少有關陰坤陽乾的,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忍不住問,“殿下看的什麽書?”

姜檐支吾著,耳尖通紅,“就是普通的,大街上隨處可見的那種書,不然你以為我會看什麽不該看的書?”

本來衛寂沒有多想,聽到他最後那句不禁疑惑。

這世上哪有什麽不能看的書?莫不是前朝禁書?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