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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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年不見, 衛寂跟這位驕縱太子的感情似乎又深厚了一些。

太子鬧脾氣時,衛寂也不像兩年前那樣害怕,反而給了他一只草編的螞蚱。

看衛寂熟練的樣子,想必他這些年經常這樣哄太子, 對方雖看起來仍舊不高興, 但也沒再說什麽, 拿著螞蚱坐回到自己的位子。

許懷秉看到這幕, 並無太大的感覺。

隔日衛寂與太子之間的氣氛更為古怪。

聽到太子問詢衛寂是否發燒,聞不得周圍的氣味時, 許懷秉眉心動了一下, 隱約覺得不對。

直到下午在一家有些年頭的老書局再遇見衛寂,看到他手中拿著有關分化一類的書, 許懷秉這才想起五年前曾在他身上聞到過一縷特殊的幽香。

見衛寂看到他怔在原地, 眼睫無措地上下斂動。

許懷秉忽然覺得衛寂不是一株梨樹,而是一種有著小小爪子與牙齒的皮毛動物。

衛寂是敏感膽怯的, 當年他隱約察覺到許懷秉並非一個可交之人,便立刻收回爪子, 將自己縮進洞中。

如今也是,特意繞那麽遠的路來這裏買書, 大概是為了避開旁人,不想他人嘲笑他這個年紀還癡心妄想做分化的夢。

那一刻,許懷秉生出一種憐惜之情。

這是一種很陌生的情愫, 在之前的頭十幾年裏從未有過。

以前他院中有一個叫月娘的家仆, 她年長許懷秉十歲, 可以說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

月娘對他很好, 他分化成陽乾發熱的那三日,月娘不眠不休的在他身邊照顧。

後來有一年月娘的兒子生了重病, 需要用上好的人參吊命,她便跪在他面前求他。

看著她滿臉是淚的悲傷模樣,許懷秉內心生不出一絲波動。

旁人的喜怒哀傷,他無法代入,反而覺得吵鬧,更別說憐憫了。

最後他還是把人參給了月娘,然後請了最好的大夫為她兒子看病,因為此事於他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

可此刻他對衛寂卻生出惻隱之心。

那情緒來的很強烈,許懷秉都覺得困惑。

後來回到家中想了很久,他才恍惚過來,與衛寂分別的這些年自己竟是想念他的,不然兩年前不會在京中多逗留,也不會無意識頻頻路過侯府門前,更不會知道這間偏遠的老書局。

他是想見衛寂的,也對衛寂有著一種自己都不理解的心軟與憐愛。

大概是他太安靜,不爭不搶,遇到危險便會將自己藏起來。

他這副沒有安全感的模樣,讓許懷秉忍不住想為他撐起一片天地,讓他舒適地待在裏面。

所以那日他向衛寂透露出求娶的意思,但受到驚嚇的衛寂拒絕了。

許懷秉沒有失落,他也不急於衛寂應下此事,只是將自己能為衛寂做的擺在他面前,然後由衛寂自己挑選。

因為他只是想衛寂過得舒展而自在,並不是一定要衛寂明白自己的心意。

所以對虞姑姑這番話,許懷秉不置可否,只是讓她好好照顧衛寂。

虞姑姑欲言又止,她看不透許懷秉心裏究竟是如何想的。

這等事只她一人著急也沒用,最後只得無奈地說,“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小公子的。”

許懷秉不再多言,轉身離開竹舍。

穿行那片竹林時,遇到疾步而來的姜檐,許懷秉停下了腳步。

姜檐身後還跟著昨日他派來的管事嬤嬤,不必問,肯定是她從後門把姜檐放進來的。

事實也確實如此,姜檐不想從正門進來,怕許太傅又要給他上課,今日在東宮聽他念叨了一上午了,下了課姜檐不想再見太傅。

派管事嬤嬤來,一是為了盯著許懷秉,二是方便走後門。

走後門遇到正主,姜檐此等厚臉皮自然不會尷尬,反而昂著下巴,趾高氣揚地闊步走過來。

看到他來,許懷秉也不錯愕,從容地行了一禮,“殿下。”

姜檐走過來,斜睨了一眼許懷秉,端足了架子才道:“孤來隨便看看,你就莫要跟太傅說了。太傅年歲已大,孤來了,他還要過來行禮。”

他口上說的體恤,實際是怕許太傅過來念叨。

許懷秉頷首,“臣明白。”

姜檐心裏不滿他一大早來衛寂這裏獻殷勤,忍不住說,“阿寂現在身體不便,你沒事就不要過來打擾他休息。”

他故意這樣叫衛寂,以顯示他跟衛寂關系親厚。

許懷秉沒答這話,開口道:“衛遲剛服過藥,怕是一會兒要睡了,殿下進去時還望腳步輕一些。”

姜檐氣得雙眼鼓脹,他倒不是因為許懷秉提醒他腳步要輕一點生氣,而是因為許懷秉那句‘衛遲’。

這很明顯是在叫衛寂,但為什麽要叫他衛遲,姜檐從未聽過衛寂還有其他小名。

狠狠瞪了一眼許懷秉,姜檐甩下他,大步朝著竹舍走去。

看姜檐如此生氣,許懷秉心中沒有半分愉悅,他想惹這位太子殿下生氣有千百種辦法,但只覺得這是三歲孩童才會做的事。

他是喜歡衛寂的,卻也沒有想過從誰手中將衛寂搶過來。

他只是想照顧衛寂,想衛寂能走出洞穴,想看他露出柔軟皮毛的模樣,更想他在春日靜靜盛開。

他若芳香,他才覺得高興。

衛寂剛喝過藥確實有些困乏,但又想看許懷秉送來的書,趴在床頭打著瞌睡看。

忽地一個激靈,衛寂似有所感地擡頭,朝門外看去。

這個時候嗅覺最是敏銳,不等姜檐進來,衛寂便聞到他身上的氣息。

房門被人打開,但進來的卻不是姜檐,而是東宮那位管事嬤嬤,她讓人將屏風又擡回原處。

衛寂傻楞楞地看她們折騰,剛開始還沒明白怎麽回事,等看到屏風後面那道高挑修長的身影,他才反應過來。

許懷秉來,屏風就得放遠一點,姜檐來則是盡可能離床近一些。

衛寂想笑,他還不知道姜檐為什麽非要跟他隔一道屏風,他分化的時候姜檐都沒這麽守禮,如今卻知道避嫌了。

但隨即想到,他倆如今的關系不比從前,衛寂眸裏的笑散了。

等所有人都出去,姜檐立在屏風後還是不說話,手指卻焦躁地直敲木板。

聽著越響越急的咚咚聲,衛寂漸漸放下手中的書,不免染了幾分緊張。

好半晌姜檐終於開口,“他為什麽要叫你衛遲?”

會這麽叫的只有許懷秉,聽出姜檐話中的強烈不滿,衛寂磕巴著解釋,“‘遲’是臣的母親給臣起的小名。”

姜檐睜大眼睛,像是不敢置信衛寂會這麽對他,“你從來都沒跟我說過,他竟知道?”

衛寂頭皮一麻,慌忙說,“這不是臣告訴他的,是他不小心看到臣母親留給臣的書信。”

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頓時讓姜檐灌了一大口陳年老醋,酸得他臉都扭曲。

姜檐將腦袋探過來,痛心疾首地說,“他還能不小心看到你母親給你寫的信?我上次去你家,床頭箱櫃都翻過了,都沒有不小心看到。”

衛寂給他這清奇的指責弄得一楞。

啞聲片刻,衛寂小聲說,“信也在櫃裏,只是在最裏面,殿下可能沒有看到。”

姜檐氣炸了,“你還跟我說你和他不相熟,在最裏面他都能看見,這是不熟麽?”

見此事快要掰扯不清了,衛寂只好老實地交代了,“是他作畫要調顏料,臣外祖父留下一個手劄,裏面正好有調色的法子,臣拿給他看的時候,手劄裏夾了那封信。”

姜檐眼睛顫了顫,然後狠狠道:“所以你手指頭那道傷口,是給他調色留下來的?”

衛寂:……

他實在沒想到姜檐竟還記得他手上那道小傷疤,還將兩件事串聯到一起,當時他只是隨意一提,卻被姜檐記到今日。

衛寂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好,因為那道疤確實是為給《河山圖》調色,研磨礦石時不小心劃傷的。

見衛寂不說話,姜檐氣極怒道:“你對我一點都不好。”

此話說得有點不講良心,衛寂只跟許懷秉相處不到半年,他倆待在一起時大多是他看書,許懷秉品茶,或者彈琴。

跟姜檐則認識了四年,這四年他對家中的弟弟妹妹都沒那麽耐心地哄著。

說完大概也是覺得自己這話有點無理取鬧,姜檐補了一句,“你騙了我很多事,你對我一點都不好。”

衛寂嘆了一口氣,“臣沒有騙你,臣與他並非殿下想的那樣。”

姜檐生氣無非是吃醋,覺得他可能喜歡許懷秉。

但這怎麽可能?

他那時還小,情竅開得又晚,壓根對許懷秉沒有那樣的想法,只是曾將許懷秉當做朋友。

姜檐這樣發脾氣,無非心裏還放不下他,衛寂垂下眼睛,聲音輕而緩慢,“臣那日對殿下說的話,都是臣心中所想。”

姜檐的身子頓時僵住。

衛寂說的‘那日’是指在寢殿那天,他對他說自己絕無愛慕,只有情誼的那番話。

姜檐一下子洩了氣,大聲說,“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抿著唇,靜了半晌才說,“我已經跟我父皇說了,過了這個年我就幫著處理政務,行太子監國之任。”

他知道許多人覺得他這個太子不合格,便是衛宗建也是這麽想的,要不然衛宗建也不會如此防著他跟衛寂在一起。

越是這樣,他就越要做這天下最好的太子,配這天下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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