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傾國傾城大結局3

關燈
傾國傾城大結局3

一片靜默中,這清越朗直的聲音,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剎時間,驚詫,愕然,恍悟,佩服,一一閃過每個人的眼眸。

“女人,你……你……”獸瞳中狂色糜亂,他一把擒住那只逾越雷池的纖纖玉手,另一只手便要扼那纖細頸項。

周圍的人都不由舉起手中冷兵,欲要上前救人,但被當首之人舉手止住。

“我的說全是事實!你要殺我,好,一屍兩命,也算是為你屠戳百萬湘南百姓償還一點血債。我也不希望,這個孩子有你這般毫無人性的父親!”

她的聲音高揚而激越,一雙晶瞳被焰色映得灼灼生輝,面對著這個人人聞風喪膽的獸王,沒有一絲畏色懼意,凜然冷肅的口氣,不禁令周人也暗自噓嘆。

她閉目,仰起頭,準備承受他的殘酷。

但那只大手在觸到那纖細溫熱的頸項時,五指微顫,竟然使不下力。怒亮的雙眸中,映著的都是她的義無反顧。

怒火賁然而發,大吼道,“西夏子霏,算你狠——今日要死,我也要這谷中之人全部與我陪葬!”怒目掃過那雪衣蒼發的人,玉石俱焚的狠絕直接迎上那月眸中的清冷幽黯。

“天堯,你……”

吼聲未落,護在天堯周側的黑衣護衛,也不知是由誰出手,一聲長哨直插夜空,啪地一聲,在高空中炸響,爆出一串明亮耀眼的火光。剎那間,本來漆黑一片的山谷四周,突然亮起一圈火光,將谷中大營團團圍在其中,可見那三面石壁險仞上俱是手執火箭的弓弩手。雖已出現,卻也未射下箭矢來,應是仍在等待第二道信號。

噌噌噌,長劍出鞘聲起,上下冷光綻現,皆要舉劍上前,一刎獸王。

但那一直未出聲的人,卻突然開口,“慢著!”

梓禎不顧左右阻止,舉步走向天堯,在其五步之距停下。清泠的月眸,輕輕地劃過那雙盈燦的晶眸,流光微轉,冰冷的眼神也似忽地柔和如水,冰封下那濃得化不開的心疼,便從這淡淡的一眼,傳到她心底,幾至酸漲心疼的無法承受。

“嘉賀天堯,為了你我三人,如此一意孤行,你……覺得值得嗎?”梓禎的聲音不高不低,卻也僅他們三人可聞。

“哼!我只要她和我的孩子。”口氣仍是那般斬釘截鐵。

“你問過她嗎?”

“不需要!她已是我的女人,便只能跟我走。”他那理所當然的模樣,讓他懷中的人狠狠瞪了她一眼。

“那麽,你覺得這樣,她會開心嗎?”一絲輕淡笑意,牽過那薄薄的唇角。

“我會給她世界上最好最獨一無二的,甚至這個天下。她難道還不開心嗎?”

“天堯,當年我們初識,我亦說過,不要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別人身上。若非如此,你又何必以鳳凰丹這等險惡之途脫離我湘南。你,太自大了!”似是總結,又似一聲可惜可嘆。

可那傲性的人見之聞之,卻如被蟄刺的猛獸般,厲聲喝斥,“梓禎,你別想對我使攻心之計,我意已決!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她也只能選其一!”

他突然推開了子霏,執劍相向。

梓禎依然是那雲淡風清的笑,仿佛這面對的不是一國之君,僅是個得不到糖果吃的小娃娃,那份雍雅從容,清傲自信不由地讓天堯身邊的侍衛也微微動容。屠睿一直執劍歸持,心底也對梓禎的雍榮儀態懾服,暗嘆著,這樣的男人才是真正懂得那絕色女子心意的男子吧!唉……王已經輸了,為何還如此執著。

“如果,以你我生死,結束這場戰爭,那麽我願意奉陪到底。”

負手而立的雪袍之人,輕輕說出這一句時,他身後的幾名副將皆不由地出聲阻止,偏是又被他舉手止住。他那樣輕松平靜的態度,卻立即激起獸王心中狂湧的不安和憤意。

天堯不知道,為何那明明應該最急最切的人,會平靜得仿佛這只是一場簡單的比式般。他的皇後在他手中,差點被他一怒扼死,他也似乎早料到了一切,而靜立以對。一直以來,對於這狡猾如狐貍,狠戾若豺狼的男人,他都有幾分敬畏。多年來交峰數次,也未尋到絕對的取勝之道。

“好,比就比。”

長劍出鞘,冷光綻現,一陣朔風橫過沙場,夾著粗礫的塵沙劃過眼眉,那交織於空中的冷徹目光,似也擦出見不見的星火光電,劈啪嘣響。越來越緊窒的氣息,從圈中那持劍對立的兩人身上,漸漸釋出,周人都不由繃緊了全身,手按佩劍長刀,一瞬不瞬地註視著場中一切。

哧……一聲火燭熄聲,似乎點破那道拉踞的長線。靜立的兩條人影突然賁然奮起,迎向對方。

“住手,住手,住手,你們通通給我住手——”

完全意想不到,被推至一旁的子霏突然沖進那兩道人影之間,張臂擋在了天堯的面前,完全不顧這一擊,亦是兩人傾盡十成功力的一擊。

“皇後——”

“皇上——”

兩道劍光齊至,那無遠弗屆的鋒銳厲氣一出,去勢難回,直直奔向中間那纖弱嬌小的人兒,眼看即將沒入那黑色鬥蓬內的嬌軀,一道劍光突入,減去一道銳氣,而另一道銳氣在近身的剎那,生生向上折轉,飛上前來的白影長袖一卷將人兒攬進懷中,轉身以自承劍氣,身形也不由滑出丈遠,直以長劍駐地入土三尺,才穩住。當塵沙降下的一刻,一口鮮紅的血噴灑而出。

“梓禎——”

子霏痛叫一聲,扶住梓禎搖搖欲墜的身體,撐住他胸口的手,竟是一片濕濡。她心中霍然一震,他那遇刺的傷,竟然仍未好,現在又被震裂開來。

另一方,天堯擡起頭看向突然飛出阻去他劍勢的人,那是一張陌生的臉,但是那雙熠亮的杏眸他再清楚不過。心中怔然,國中諸臣,就是跟著他多年的阿漢和屠睿也未能接下他五分功力,唯有那個看似柔弱敦儒的男子,幾乎可與他一較高下。轉眸看向那聲叫喚的地方,那相扶相持的兩人,心中惱恨,卻也無由地松下一口氣來。

不過,下一秒情勢又是大大逆轉。

梓禎輕輕拭去嘴角血漬,推開子霏,淡淡一笑,笑得她淚水便即滾滾而下,“朵兒,不礙事。”

這個時候了,他怎麽還要強裝安慰她!心中怒火再也無法抑制,她大喝一聲,“東方修,保護皇上。”

這一叫,場上所有人的目光又全聚在她身上。

但見那攪了生死一戰的女人,提著裙裾大步沖向那同樣以劍撐身的獸王,掄起花拳秀腿便是一頓毫無章法的亂捶打亂打,又罵又吼。好似一市井潑婦!一時間,可把周圍的人都看傻眼了。

“嘉賀天堯,你這個白癡,笨蛋,我討厭你,我討厭你,我討厭你!”自打知道自己懷了他的孩子後,她心底郁結的矛盾痛苦全部暴發,“我告訴你,我絕不會跟你走,絕不!”

“你……”她的變化太大,他也被怔在原地,瞠目瞪視,沒了動作。

她憤怒的咆哮持續升級,“今天你能帶走的,只有我的屍首,和這肚子裏永遠無法出世的孩子!”

他倒抽一口氣,為她話裏的絕情,也為心中一慟,似如利劍穿膛而過。

“你到底懂不懂,這個世界上最可惡的事,就是強取毫奪!我這輩子最痛恨的就是,你們將我奪來奪去。我是人,我不是你的戰利品,不是你的朝臣,不是你的女人,不是你的奴隸。我西夏子霏誰的也不是,是我自己的,你清楚了,我永遠都是我自己的。”

她揚聲大喝,再也不想顧及曾所顧及的那一切!今日,她便要剖開一切,讓他清清楚楚看到,斷絕這奪情奪愛的一生孽緣!

“我不稀罕你的天下,不稀罕你的王位,不稀罕你的金銀珠寶瑪瑙玉石,這些我通通都不稀罕。你從來都不問問,你給的人家喜不喜歡,你自私自利,你只想到你自己的感受。你從來不替別人想想!你覺得你自己可憐,可是你有沒有想過這世界上,比你更可憐可悲的人,又何止你一人!”

她揮手一指周圍,那一張張即悲痛又憤怒的年青面容,聲音剎時哽咽,“我恨你的自私,為了你的私欲,為了你的自以為是,他們失去了兄弟姐妹,家人朋友。這千千萬萬人,他們無父無母,他們喪妻失子,他們終生殘疾,他們的孩子或許很快就成了孤兒……不是只有你一人有那樣的過去,這世間千千萬萬人,都有過。你憑什麽拿你手中的權利,去創造這千千萬萬的悲劇,難道你真要全世界的人陪你一起痛苦,你才高興嗎?難道你就是不懂,非要拿著這百萬條人命來逼迫我回到你身邊嗎?這下半輩子,你要我如何面對世人!”

袖服重重一揮,她的聲音愈加冷硬,“天堯,我不是你,我無法忍受日日夜夜被那些呼喊聲責備痛斥咒罵。我是禍水,我是妖後,我是****……我已經錯過一次,你還要把我逼到何處你才滿意?這就是你的愛嗎,這就是你的愛嗎?”

“子霏……”天堯一時腦中空白,眼前瘋狂怒罵的人,竟不知應該說些什麽。

“你怎麽可以如此自私自利!難道你要再弄死我一次,再用鳳凰丹求救活我一次嗎?你以為老天爺會給你一次又一次機會嗎?”

獸瞳霍然一縮,一直穩立的身形也是一顫。

“難道你一分也沒有為孩子想過嗎?你摸摸良心問問你自己,你難道希望自己的不幸又降臨到自己的孩子身上嗎?天堯,你不要讓我真的恨你。我至始至終,都只當你是朋友。我愛的,能讓我開心的,除了梓禎,再不會有別人了。若你真要擄我而去,我絕不會再活!”

“你……”

她忽而慘然一笑,“我也不會讓這個孩子長在一個毫無人性的父親身邊,我不能讓你的歷史重演。我寧願——”

銀光在袖底一閃,直揮向黑衣下高隆的腹部。

“不————————”

沒人想到,她竟然狠到如此。

倏地一聲,她手中的短刃被彈飛出去,生生紮在了帳前的木樁上。

是呵,沒有人想到,可是他想到了。

雪白的發,緩緩垂落於眼底,淡淡溫柔的桂香撫過臉頰,冰冷中忽透過一抹暖意,她的身子向後倒下,看到那月亮般漂亮的眸子中,劃過一道深深的傷痛,她很想說對不起,話哽在喉口,只喚出一個名字。

“梓……禎……”

他緊緊接住了她,心卻恐懼地雷鳴著,好像她這一落下,便再也回不來了。

她伸出手,他立即緊緊握住,“你的傷……傷……”

“不礙事。朵兒,你怎麽可以這樣?”

她擠出一絲笑,但腹中突起一陣穿刺般的疼,痛得她眉峰緊緊夾起,“我……對不起,我舍不得……我……”

“朵兒,你哪裏不舒服……難道?”

又一陣刺疼傳來,仿佛有什麽東西正想滑出她的身體。

另一個聲音響起,“皇上,皇後是不是要生了?”那是梓煬的聲音。

梓禎一把抱起子霏,大叫,“快傳禦醫、產婆。”便大步往早已為子霏布置好的大帳走去。

天堯想要跟上去,卻被梓禎身後的將領止住,一番爭鬥似乎又將暴起時,梓煬走來。

“皇上吩咐,萬賀帝可至帳外等候。”

眾人扼腕,但皇帝的命令亦不得不遵從。遂亦步亦趨地擁簇著天堯,來到大帳之外。而其他待立許久的兵士都不由面面相窺,無法置信,一場即起的生死大戰,就因為皇後陛下臨產,而無聲無息的消糜了?!在他們還在發呆時,幾位參將迅速將人派回了各自原先的崗位。與此同時,山谷四周中的那圈狼箭森火早已熄滅。

“皇上,產房血氣沖天,恐沖撞了聖體,請陛下出外靜候。”產婆抖聲相勸,卻招來一計冷冷的眼光,嚇得她趕緊縮脖子後退。

“皇後為何還不醒?”

“回皇上,皇後剛才情緒起伏太大,又氣結於心,才會突然昏過去。”禦醫上前,拿著一個小白瓶,在子霏鼻間一嗅,子霏急喘一口氣,睜開了眼。

“朵兒?”

熟悉擔憂的呼喚響起,她轉眸,便迎上他擔憂的面容。目光落下他染血的胸口,手一緊,便道,“梓禎,你……傷……”

禦醫立即道,“皇上,您也受了傷。若不盡快醫治,娘娘這邊也是無法放心生產。”

“不,朕不礙事。”

“梓禎……”下身的刺疼讓她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眼前光影閃閃,卻難於辯清他的面目,只有凝著那雙月眸,懇求著,淚水一串串落下,心疼無以覆加。“梓禎……”

“好好,我這就出去治傷。朵兒,別哭……”他明白她的意思,雙手捂了捂那雙冰涼的小手,深深看她一眼,旁人亦不敢催促半分。終於,他吻了吻她汗濕的額頭,在她耳畔輕聲道,“朵兒,你一定要挺住。我等你!”

她點點頭,依依不舍地松開手。

而簾外,另一場拉踞戰剛剛打開。

“讓開!”

“萬賀帝,吾皇只吩咐臣等讓您在帳外等候。”數個將領攔在天堯面前,分毫不讓。

“該死!為什麽他可以進去,我卻不行?”天堯一聲咆哮,驚得四下守衛的士兵都紛紛遞來驚異的目光。

東方修哧笑道,“萬賀帝,剛才你也看到了,咱皇後是牢牢拉著咱湘南帝的手進帳的。唉,被罵了那麽大一堆,咋腦子還這麽愚鈍!真是可惜了……”

“東方修——”

“阿修,不要這樣說,好歹人家也是一國之君啊!”東方朔出聲喝斥弟弟,但那肅冷的眼底卻明顯劃過一絲笑意。

“大哥,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沒見過情商如此低的人!”東方修不由自主又說出子霏曾告訴過他的詞來。

跟東方修熟悉的將領都不由別臉偷笑過去,反是天堯雖然不懂,但這等情狀更令他情緒激動,差點拔劍相向,幸好屠睿及時按住他。而正在這時,帳簾一掀,湘南帝出來了。

天堯揮開屠睿,上前一把抓住梓禎,問,“她怎麽樣了?”

月眸冷冷睇來,天堯心中一悚,不由松了手下衣袖。該死,他在怕什麽?!

梓禎輕輕撫去臂上的皺褶,好似在撫落剛才那一爪的塵灰,那模樣更是氣得天堯牙關緊咬,卻又不知自己在氣什麽。

“洋水剛破。”

“那……”

“等。”說完,轉身走向不遠處自己的大帳。

天堯蹙眉看著那明明受傷頗重,卻仍是一副雍雅風儀的人,對身旁的屠睿道,“我……真的太自私了?”

屠睿亦看著那離去的人,一時竟似沒聽到天堯的低吟般。

天堯轉頭看向屠睿,他才回過神來,轉眸看了看大帳,道,“主子,人心本就自私。”

“可是那女人……”

屠睿註視大帳的目光,透出幾分讚許,“她確實相當特別,所以主子才會心系於她。不過……主子真從未想過,她最想要什麽?雖然相處不多,以睿之見,她絕不是任人左右的女人。連那個人亦聽讓她三分,主子又憑何確定,若奪得她的人,便能奪得她的心?”

“心?”獸瞳一黯,目光忽爾悠遠,神思不知落在何處。

屠睿微微一笑,知道這一直勇往直前的人,終於知道停下來喘一口氣,思索未來那一步,應該如何走,才能走得長遠。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大帳內傳出。

帳外人一聽,眼皮不由都是一抖。而已經成親經歷過的人倒也無甚奇怪,沒有經驗卻緊盯著那帳門,仿佛裏面正發生的事比刑審還可怕般。宮婢婆子,禦醫藥童不斷進出大帳,一個個都大汗淋漓,滿臉緊張,而來回奔波的結果卻是那叫聲愈來愈大,每一聲都撕扯著人的神經,讓人身心俱顫。

首先不奈的自然是毫無經驗的天堯,只見他負手在帳門前來回走動,眉頭聳成小山高,不時借著簾子掀起時住帳內瞄去,偏偏又看不到任何東西,徒把進出的人嚇得一怔一怔。屠睿暗裏嘆了口氣,上前躬身問起阿漢的事。

“阿漢他……”首次,獸瞳中露出一絲無言的沈痛。

屠睿心中亦痛亦喜,痛的是多年夥伴終是死於殺場,死得其所,喜的卻是另一個鐵石冷心的人終於也非真是無情。

“收斂好遺體,送回國,朕……要親自主持入斂儀式。”

“臣替阿漢謝我皇隆恩。”

屠睿拂袍要跪下,天堯一手托住他,似是一嘆,“屠睿,你……不會也要離開我吧?”

屠睿一怔,雙眸直視那一向堅強從不透露分毫脆弱的黑眸,笑道,“睿自遇見主子第一天起,便立誓終身跟隨。主子不必多心。現在,可以發信給谷外大軍,以示吾皇安妥,退出二百裏安營?”

“好吧!”

屠睿退去,也無人阻攔。天堯轉身看著大帳,裏面那聲撕力歇的叫聲,扯得他眉頭高聳,心緒煩亂,一雙負背的大掌緊緊相扣,骨節突起。

這方東方修抓住剛從王帳回來的禦醫,低聲問,“皇上傷勢如何?”

禦醫面色一黯,“這……”

東方修立即明白,便松了手,“嗯。我知道了。”放開禦醫遂轉身往王帳走去,但未走幾步,那大帳中便走出一身黑金龍袍,金冠束發的人。他迎上前低語幾句,那人點點頭,兩人又回到這方大帳之前。

“啊——”

“娘娘,用力,再用力,快看到頭了。”

“哎呀,臍帶纏著脖子了?”

“這可怎麽好?再這樣下去,娘娘怕……”

“別急,再去燒盆熱水來……”

黑夜,漸漸退去神秘墨紗。越來越清明的天上,高懸一輪輕淺稀薄的月影,冷冷俯瞰著地下那逐漸蘇醒的萬物。

“該死的,怎麽這麽久了,還沒有生出來?”天堯低咒一聲,緊盯著帳門,那銳利的眼光似乎要將帳簾給盯出兩個洞來,或者把裏面無能的禦醫接生婆瞪死兩個才叫舒服。

梓禎靜靜立在帳前,月眸凝著帳,又似落在不知明處般,幽遠而靜謐。讓看著他的人,也不由心定下來。

梓煬不由上前一步,低聲詢問,“皇上,您的傷?”

梓禎的目光淡淡轉來,牽起一抹似有若無的淺笑,“禦醫看過,並無大礙。”

梓煬心中一疼,還想再說什麽,卻被一聲叫喚打斷。

突然,帳簾掀開,出來的竟是一手血紅滿臉大汗的產婆,產婆朝四周一看,目光最終落在梓禎身上,上前深深一揖道,“皇上,娘娘她……她想見您。”

月眸微垂,遂低身進了大帳,而他臨去的那一眼,輕輕掃過了天堯和梓煬。兩人不由目光相撞,即又分開,緊凝著那大帳,旁人雖知其中必有深意,卻也瞧不出是何意為。

東方修卻喃喃低語,“唉,他……真是讓她爬到頭頂上去了!怎麽可以這樣寵……”下面的話被他大哥以眼神卡掉,他無奈搖搖頭,看看另兩個不得門而入的男人,勾起一抹看好戲的笑。看看東邊那冉冉升起的太陽,心情大好。

嗯!相信這場大仗很快就能結束,他也能回去抱抱可愛老婆了。

大帳內,燭火通明,飄浮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兒,四立的宮婢產婆禦醫都緊張地看著榻內的人,生恐那一口氣沒續上,他們這些人的小命就續不下去。

梓禎握住子霏的手,面容沈靜,似乎此刻發生的並非什麽生死悠關的大事,一抹沈定的笑,輕輕綻開。

她淚眼朦朧,在他拿布拭去她淚水時,才看清那張溫柔的面容,紅艷的焰火映在那張略有些蒼白的俊臉上,奇異地幻出一層奪產目的光暈,仿佛屋裏所有的光華都聚在他身上,所有的力量也聚在他身上。酸軟的手被他握著,也似有一股力量傳來。

“我有個要求,你……先答應我,我再生!”

聞言,四下的奴仆不由都發出一聲類似哀鳴的低嘆。

月眸中瑩光潺然,似是早料到她會這般說,神情依然平靜溫和,“朕答應你,君無戲言。”

“我要休了你,你要廢除我這個皇後。”

這話一出,最先反應的卻是屋裏的其他人,咚咚咚的落膝聲連帳外的人也聽得一陣異色。那一句句“皇後三思”、“皇上請三思”的話連成一片,卻也阻不去那人的決意。

“好。”

他一應,那晶瞳中的淚水便源源不斷地滑下。而攥著他的小手,卻緊得永遠不願放開。

“朵兒,你答應我,一定要平安生下孩子。否則我也……”

“我……我答應你。啊……”

她目光一陣收縮,始終也舍不得移開眼,看著他,看著他,不夠,還是不夠,她全身的疼痛,也不及他眼底深深的傷。可她舍不得啊,她的確很自私,她舍不得放手,即使只有現在這個時候,她不想放手。

月眸絞著晶瞳,分毫不移,那淺淺的流光,如天邊投來的第一抹溫暖而明澈的曦光,那麽執著,那麽平靜,那麽不舍,強大又脆弱,歡喜卻也極度悲傷。

當東方紅日冉冉升起時,一聲嘹亮的啼哭傳出。

這個曾被喻為妖妃魔種的孩子誕生的日子,卻是頃天谷內外,百萬大軍歡欣雷動的時候。湘南與萬賀兩國的皇帝,在今日終於同坐一帳,簽定了一份百年盟約。百年之內,再不起兵伐戰火,史稱《湘情盟約》。至於違約後果,卻未能栽入史冊,據野史傳言,這是紫鴛後以一屍兩命威脅嘉賀天堯的結果,而嘉賀天堯因湘南帝廢除紫鴛後一因,答應下來。而事實究竟如何,便也只有他們當事人最最明了。

溜過頰邊的發絲,似染上了一絲不知明的冷香,搔過敏感的膚,收縮著手指,掌心慢慢滲出了濕意。

她垂著頭,靜靜坐在大帳中,等著那個屏風前仍與諸將議事的人。

之前被東方修帶來,她以為他已經忙完,所以才找她有話要說。

他是不是已經把廢後的詔書擬好了呢?會不會太快了一些啊?!唉,話已經說出口,她沒資格嫌人家手腳太快。都是她自己……唉!

忽然一只手擡起她低垂的小臉,晶瞳對上月眸,心怦咚一聲漏掉一拍,又酸又疼,淚水便滾滾落下。

“朵兒看到我,只想哭麽?”他輕聲問著,卻是微微俯下身,用一指拭去她淚水。但那淚水越拭卻越多,一聲輕嘆散在熏香的室內,他輕輕帖上那鹹濕的唇兒,溫柔地吻著,如蝴蝶般,落在她紅濕的眼角,直到那淚水再沒有溢出。

她發現自己又窩在他懷裏,十分貪戀的模樣,想推開,卻聽他說著。

“現在我們還是夫妻。”

所以就可以繼續這麽先抱著嗎?看不到他的表情,她私心地縱容一下自己吧!

“梓禎,你找我來,有……有什麽話麽?”

“是。”他看著她,道,“詔書要回皇都才能擬成,因為這還需要內務府除名玉蝶。我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這個條件與廢後一事沒有關系,可好?”

既然沒關系,不影響大方向,當然,“好。”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好似中了“六合彩”一般,興奮得小臉通紅。看在他眼中,不由收緊了手臂。

“再陪我三個月。”

“什麽?”怎麽是這樣?呃,她的嘴角好像揚得太高了一些。

他輕撫著那張極力忍笑的臉,月眸流光溢轉,美得如夢似幻,剎時又看傻了某人,出口的話兒,也輕飄飄得,仿佛帶著一股誘人犯罪的魔力,在她耳邊輕蕩著,“你已經答應我。我都答應你廢後了,你難道舍得……”

“沒有沒有,我並不是那個意思。只是……有點意外!”

“意外我這只狐狼又耍手段,還是覺得我這般糾纏很是可笑?”

“梓禎,不是的,我只是……只是……”她不敢再看他,“你難道不恨我嗎?”

他卻擡起她的臉,眉頭一揪,“恨,當然恨。我恨不能把你吃進肚裏,這樣你便無法再離開我半分。”

“嘎?”

這……這是情話嗎?好像有點太血腥了!

“朵兒,你怕麽?”

隨即,他低低笑出聲,可是她卻感覺不到那笑裏,有多少真心,歡心。

她伸臂勾上他脖子,燦然一笑,眸光盈波,“不怕!這一百天,我是你一個人的。”

紅唇和真心,一並呈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