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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愛過你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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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深愛過你4

萬賀皇宮

“陛下,臣已查到帝姬近日將隨黑姑回天仙派總壇,是為湘南國太子子修療治毒傷。”屠睿躬身向窗前著一身玄色龍袍的人稟報。

那人緩緩轉過身,一雙黑眸若黑夜猛獸般,精光一綻,煞氣森然,令四周的空氣也似冷了三分。

“太子子修?看來我真是小看了他。”淡然的口氣中,有一絲明顯的諷刺。

“陛下,可要帶人回宮?”

“當然要。我要親自去。倒要看看那人的兒子,是何模樣。”那雙獸瞳又轉向窗外,遠處那重巒疊障、起伏不斷的青藍色丘影。

忽然,空氣中蕩過不同尋常的風聲。

“父皇,父皇——”

長空中,傳來歡欣不矣的喚聲,便見一只黑翼怪鳥由遠而近,飛向這座九龍塔。仔細辯認,即可見那怪鳥爪下似抓著一個白糊糊的小肉球。

“父皇——”

叫聲接近,清脆,明亮,嬌嫩,又那麽熟悉,仿佛已能看到那挑著嬌笑,眨著一雙狡猾大眼晴的肉娃娃。

天堯和屠睿都是一驚,未料到蓮燁會突然回宮。

阿傑展翼,沖進了大開的窗戶,只聽劈裏啪啦,連串怪叫響起,平息時,天堯的大床上多了個一臉風霜,衣衫散亂,小臉被凍得紅一塊紫一塊的小娃娃。

“父皇……”

小娃娃眨著亮亮的晶瞳,朝天堯伸出短肥的小手。天堯看著小人兒,足怔了怔,才舉步走上前,半蓮燁抱起,揚掌一拍其背,若不明就理的人,定會以為他要對小娃娃下毒手。其實,掌落在蓮燁背上時,小丫頭滿臉歡欣,紫紅的小臉隨著背心傳來的深厚內力,也漸漸轉回了粉嫩嫩的本色。

哎呀呀,她這一招從來沒失算過。父皇對她就是一只紙老虎,也只吃她這一套苦肉計。

“父皇,燁兒好想你哦!”身子一暖,故態覆萌,抓著天堯衣襟,就送一個水嗒嗒的香吻。歡喜萬分地攬著計久不見的人,“燁兒聽說父皇要打湘南國,特地回來,陪父皇出征!”

獸瞳一亮,卻問,“你這些日子,在你那個父皇那裏倒是玩得開心?不怕我……”

“父皇,你在吃醋麽?放心啦,燁兒絕不是墻頭草。這次大仗,你們誰打贏了,誰就是我的大父皇,按照一周七天的時間來算,來個三四分。大四,小三。”晶瞳轉得溜溜圓兒,繼續大言不慚,“你瞧燁兒都回來幫你了,你……你舍得打燁兒屁屁麽?”

“你……”

天堯剎時語塞,對著直往懷裏又鉆又蹭的小腦袋,剛起的酸意似乎一下被壓了下去。

一旁的屠睿將這一切看得極清明,因為掛在天堯肩頭的小丫頭,正朝他做著“必勝”的手勢,笑得跟偷腥的貓兒般得意。

屠睿心中一嘆,儼然,天堯再狠再殘再無情霸道,也軟在蓮燁的連哄帶騙中,即使明知水份頗重,仍不由自主淪陷個幹凈。唉,這場仗,豈非不戰已敗?

子夜,肅冷的風,搖曳的燭火,黑驀中傳來哐啷哐啷聲響,那是鎖門鐵鏈撞擊發出。插天的深厚石墻,深不見底的長長走廊,四壁無隙的石室,這裏便是湘南皇宮中最幽深的天牢,關押朝廷重刑要犯的所在。

兩盞織燈突然劃破夜色而來,但聽嘀嗒聲息,一輛小巧馬車,停在了天牢大門前。車簾輕掀,步下一身著輕軟儒衫的男子,如玉般溫潤的面容令守門者著實一楞,行禮即跑進門請來當值牢頭。

牢頭一見來人,深深一揖,“右相大人,何以深夜探監?”

“有勞牢頭,本相想見見三號房的人。”

牢頭立即面現難色,“相爺,這三號房的人,陛下曾……”

“這就是為何我深夜造訪的原因。牢頭若能拖待些時日,本相定當重謝。陛下若有怪罪,本相定一力承擔。”

牢頭心知憑自己一介小小芝麻官,如何也拗不過當今權勢傾天的右相大人,況且右相大人雖年紀輕輕,在朝中名望已高又倍受讚譽,遂應,“小人自承不下相爺重謝,還請相爺速速審來。這離黎明還餘半個時辰!”

“多謝牢頭,半個時辰足矣。”

牢頭點點頭,引董國祥入內。一入牢室,森冷寒氣即撲面而來,隱約中似傳來低低唏噓聲,深長的道,似乎沒有盡頭,只有墻上跳動的亂焰,教人心生一股寒意,突然響起嘩啦啦的鐵鏈生,還以為屋裏關著什麽猛獸。

終於,快行至盡頭時,牢頭停了下來。

“相爺,此人雖已鎖住,但稍有不慎,怕毫無武功的相爺您……”

董國祥拍拍牢頭肩頭,“無防,他應是不會傷我。半個時辰後,你即來喚我。”

牢頭見著那風輕雲淡般的一笑,一股敬服之心由然而生,點點頭,打開了那環環相繞的沈重鐵鏈。

“你……你來做什麽?”陰影中傳來人聲。

“跟你談談。”

嘩啦一聲,陰影中的人似乎動了一動。但僅此一下,隔了許久再未出聲。直到董國祥以為他要繼續沈默下去時,又聽得他道。

“我要見她一面,再談。”

“一定要如此?”

“是。”

又是良久的沈默,仿佛雙方都在較勁兒一般。

最終,董國祥低嘆一聲,“好。”

門口的牢頭未料到右相那麽快便出來,連一刻鐘都未用到。看著那匆匆離去的人,隱約覺察出此事亦或未完,一聲輕嘆,也散在淡藍夜色中。

“不用跟著,本宮想靜一靜。”

當身後人似已經散去,眉頭微微一夾,加快了腳步,一直往前走,往前走,呼吸越來越急驟,心跳越來越快,緊緊揪著袖角的手掌,越來越濕潤。

忽然,一抹雪紗飄過眼簾,她撐住棕褐色的廊柱,目光一片模糊。

恍惚中,似乎看到長長的廊回上,那藤織蔓繞的紅漆雕梁上,搖墜著朵朵雪白丁香,空氣中,飄散著甜而不膩的香味兒,就像……當年一般。

定睛一看,才發現,自己竟然站在銘文軒,那熟悉的垂紗墜穗窗格,這廊外繽紛搖曳的丁香花兒,曾足有近兩年,他和她日日在此習字讀書。

較之半個時辰前所見,簡直是天淵的差別。

淚,如雨下。

還是……還是無法全然拋開,根本無法……

陰暗的牢房,她每走一步,都覺得似在走向地獄深淵,那麽深,那麽長,那麽……似毫無盡頭。那個人,已經在此住了近三個月。是不是心底的那份光明,也被這森寒的暗色,吞噬了?

雖然天窗開著,外面陽光熾熾,石屋內卻寒氣森森,角落裏的人幾乎辯不清是何模樣。當他托著嘩啦啦的響聲,屹立在唯一的一抹斜陽下時,她渾身顫抖,不禁連連退後,身子抵在冰涼的石壁上。

如玉的顏,黑須幾乎爬滿整個面頰,那雙如水如玉的溫柔杏眸早已不見那清明剔亮的神彩,裸露的手腳上都是粗粗的黑鐵鏈交織青紫暗痕,散亂的發掩去瘦削的臉,他的身子有些斜,她順著看下去,發現他的腿似乎……

“梓煬,你的腿?”

“斷了,接得不好。”

她急上前想要查看,但手卻為那冰冷的六個字,凍在空中,怎麽也不敢落下。

他緊緊看著她,似乎面部**了一下,“看樣子,他待你極好。果然,還是做皇後娘娘舒服得多啊!”

那麽冷硬的口氣,那麽沈重的諷刺,那麽冰冷的眼神……都是她的過。

“梓煬,你聽我說,我會救你出去的。”她想拉住他的手,他向後一退,縮回了那片陰影中。耳邊只有那冰冷的哐啷聲。

“不用了。這裏很好!”

“不,一點也不好,一點也不好。你知道你知道的……我不……我不要你待在這裏,這……這不是你……是我……都是我……”

她上前,他退到無退,仍是被她抓住了手。

今夜,被勾了小手指。來日,便是被勾了心神魂魄,也甘之如飴呵!

他看著那雙潔白柔嫩的小手,溫溫的水珠,不斷滴打在手上,想抽回手,卻對上她淒柔的淚眼,那雙明燦的晶瞳呵,被她這般瞧著,身體比他的理智先行,終是忍不下這份絕心,對她絕情。

“是我的錯,是我都是我……要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那日黑巖上,我只想你活著,活著就有希望……我真的不想傷害你,從來都不想的……梓煬,對不起,對不起……”

“可是,你還是選擇了他。”

她聲音一哽,睫羽輕顫,“我……是選擇了他。所以,我一定要救你出去。你……你不屬於這裏,你是……”

“西夏子霏——”

他重重一喝,可抓著手的小手力量更大,柔弱的眼神也變得更加堅定。

“梓煬,當年弒帝之事仍有隱情,只要你好好配合掌錄,一定可以出來。”

“要我輔佐他,絕無可能。”

“不不,你是否輔佐於他,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活著,我……我不要你死,我不要……求求你!”

他一怔,她眼中的殷切之光太蟄人,頓時兩人陷入沈寂中。

過了很久,她深吸口氣時,淚水再次滑落,道,“梓煬,我也許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上嗎?才……累你和他,十多年的兄弟情誼,走到這一步。這麽……痛……”

“你……”

“不管未來如何,我只希望,你們都能好好活著,活著便有希望,即使不能相守……”

“子霏,你真的要我選擇生離嗎?”

生離,死別,哪一個更切人心膚?

“梓煬,三年前,子霏已經死了。”

聞言,他身子重重一顫,胸口急驟起伏。那雙晶瞳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其實,我是個自私的女人。不值得你這麽愛我。我……欠你們的太多,你們給我的愛,太重。梓煬,你恨我吧?我愛上他,便不再回頭。不管未來發生什麽事,都不會再改變。即使,不久的將來,我也不得不……離開他……你恨我吧!只要,你們能好好活著。”

終於,她放開他的手。

一步,一步,退開,四目交纏,多少往事,也如煙雲消散,那柄熾亮的斜陽,剎時如霜刃冰刀,狠狠割斷糾纏的目光。

她驀然轉身,當手觸到門時,身後的鐵鏈猛然響動,那股沈重的氣勢卻定在離她兩步之遙,不能再動。

“子霏——”

急切的聲音,揪緊了她的心。

“你一定要離開這裏,就算是……為了三年前的那個子霏……”

那個曾全心全意愛著你的人啊!

嘩啦啦的鐵鎖再次鎖上了石門,空氣中那緲緲的幽香,久久不散,不散,就如心口不斷漫延的疼,告訴他,他還活著,他必須繼續活下去。

丫頭,你可真舍得讓我孤老一生麽?

枝吱沙沙作響,廊外小池鱗光閃閃,一切如初,人事卻已全非。

一串細碎的腳步聲傳來,她擡袖拭去眼角的淚水,轉眸看向來路上,一身宮服的裁冰匆匆行來,面色焦急,身後還跟著兩個侍衛。

“娘娘,您……”裁冰未料看到一臉黯淡的人兒,那眼角紅腫,似乎……

“什麽事?”子霏越過她,看了那身後兩個黑衣侍衛,不是宮內禁軍,模樣……好似曾在琨州護衛過她的黑衣衛。

裁冰收神即道,“皇上遇刺,現在帝後宮,請娘娘速回。”

“什麽?”

兩侍衛亦拱手一揖,“主子吩咐,由屬下護送娘娘回帝後宮。”側身一讓,一頂軟轎已經擡來。

“好,快。”

登上軟轎,擡轎子的人也非同以往的宮奴,恍若如飛的腳步,將轎簾高高拂起,左右景色迅速向後退去。僅那兩個黑衣衛隨行左右,裁冰和那些宮婢太監全遠遠落後,直至未見。

她的心,早在聽到“遇刺”兩字,便飛回那個人身邊。

梓禎,發生什麽事了?你怎麽會遇刺?

腦中又閃過曾經那些生死一線的畫面,極度的恐懼如利箭般穿胸而過,腦子剎時一片空白。那日蘭太妃突然舉刀刺殺她,梓禎奪門而入,在刀尖觸到她心口錦衣時,直接用手握住刀刃,那鮮紅的血染濕了她整個胸口,也疼到她靈魂深處。

如果,如果……他有任何不測的話,她不敢想象自己會如何,不敢……

不不不,他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軟轎直接擡到他們的寢殿門前,剛下轎,門內那濃濃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她緊縮的心突然一窒,眼前一片昏花,幸得上前的宮婢扶住,才沒摔倒。

“梓禎……”穩住身,她跌跌撞撞沖進內室。

看到一個宮婢端出一盆血汪汪的水,看到她時嚇得急往旁閃。手急急拔開一重又一重幃幔,沈重得仿佛再也擡不起手。

“梓禎?”

站在那張粉色垂幔大圓床前,屋內散發著濃而刺鼻的藥水味,床上合衣躺著的人,一身蒼雪似的白,聽到她喚時,微瞌的眸緩緩睜開,即使他的表情依然平靜,可蒼白無色的俊容,使睜眼這麽一個細小的動作,都顯得那麽吃力,那麽沈重,月眸映上她時,似幽幽蕩過一抹淒色,轉瞬為漸漸炫亮的光掩去,向她伸出手。

“朵兒,過來。”

他的聲音極虛弱,但那口氣,依然不容人抗拒,她也不想再抗拒,目光一顫,跌坐在他面前。

為皇帝迅速掩好傷口的禦醫,急急退了開。

她握著他的手,那雙一向溫暖無比的大手,此刻卻冰涼無溫。

“梓禎,你的傷,在哪裏?重不重?怎麽會……誰傷你的?”她動手想拉開他內衣。

禦醫急忙開口,“娘娘,請勿動。陛下傷口剛剛縫合好,為免再拉傷,暫時不要妄動。娘娘請放心,陛下傷未及要害,只是失血過多,所至氣血虛弱,需好好休養,按時進補,不日即可全愈。”

“真的?”

“臣不敢虛言,請娘娘寬心。”

看著禦醫沈穩的目光,她心中莫名的不安才稍稍放下。禦醫又說了一些療養註意事項,才離開。

“梓禎,真的……不要緊嗎?”

他輕輕一笑,卻揪得她心頭很酸很疼,“不要緊,就是……有點疼。”

“啊,那……那禦醫有沒有開止疼的藥?我去叫他回來?”她起身要走。

“朵兒,”他輕嘆,無色的唇彎起淺淺的弧,她才打住,“不要走。”

這一聲,喚得她整顆心,也似融了,融在他深邃的月眸中,久久地,說不出一句話。想到他遇刺時,她卻在為另一個男人傷心傷懷……

晶瞳驟然一眼,緊緊看著月眸,月眸卻悄然瞌上,掩去了眸底那一絲無奈的蒼涼,雖然他的唇仍似滿足地勾著。

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如此聰明,宮中的一切一直在他掌控中,他怎麽會不知道她去了哪裏,見了哪些人,甚至……說了什麽話?!

她又傷了他的心。

她想縮回手,他又睜開眼,那一瞬間,月眸中閃過慌亂無措,反手握住她的手。

“朵兒,陪我睡會兒,可好?”

“梓禎……好。”

她小心翼翼地,輕輕靠在他身側,避開他左側的傷口,握著他的手,放進懷裏,想要將他捂熱。一直安慰自己,他還在身邊,還好好的,他們還有時間,她會慢慢跟他解釋清楚。

可是,心底的愧疚,卻如野草藤蔓般,瘋狂滋長,讓她不由得往他懷裏靠,緊緊地抱著他的手臂,不敢再松開半分。

梓禎,對不起,對不起……

久瞌的月眸,在身邊的人兒傳來均勻的呼吸時,緩緩睜開,看著那沈靜,卻仍擰著一絲愁緒的小臉,深深嘆了口氣,緊皺的眉,不知是因疼還是因心中的無奈。

朵兒,我要的並不是你的對不起,你知道嗎?

彭奇之將遇刺的經過告訴了她,梓禎是去雍露宮探望病重的蘭太妃,突遭諸多武藝高強的黑衣人襲擊。正似當年黑衣人撞進王府劫掠她一般,似乎對雍露宮的環境相當熟悉,而且似乎知道梓禎急於探望太妃,未帶太多侍衛出宮,早將雍露宮的侍衛除盡,布下天羅地網等著梓禎自投羅網。

看彭奇之的傷勢,便知道那刺客武功非凡,且極有計劃安排,刺殺安排得滴水不漏。若非他及時發出信號,喚來黑衣衛,恐怕後果不堪設想。

那一刀,深深劃在他心背處,也是為救彭奇之而受的傷。為此,彭奇之悔恨交加,說來當時情形,抑不住眼眶森紅,怒不可歇。她問到主使者時,所有證據都指向那獸王嘉賀天堯。

曾經嘉賀天堯親自撞入王府,欲擄她而去。且那些人的武功怪異,與當年如出一轍。彭奇之親身經歷,記得最清楚。但是,這其中有疑點,蘭太妃病重一事乃梓禎安排在蘭妃身邊的人稟來的,且是絕對忠心的心腹。為何會連府中為刺客侵占布置,都未傳出一絲消息,或露出一分異象。要知道以梓禎的能力,年僅十六歲時,便已將整個皇宮內外掌握於手,宮中發生任何事,定然逃不脫他那批暗者的監視。雍露殿離皇宮最近,居然如此神不知鬼不覺便被人攻破,其中定有內鬼作祟。

她心中隱隱明白,卻又無法說出。因為,現在沒有確實的證據,那顆大樹也不能輕易動搖,特別是在此外侵攏尤劇的時候。

汩汩的水泡,翻滾暴動,每破開一個,空氣中誘人的香味便多添一分。

很香的魚湯,他一定喜歡喝。

子霏端著香湯,剛走到寢殿門口,卻見到走出兩個緋衣大臣。兩人施禮擡頭一看,卻發現皇後娘娘剛才還笑意盈盈的絕美面容,剎時冷若冰霜,嚇得忙一作揖,急急離開。

哐啷一聲,湯盅被重重置在幾案上,濺出幾滴乳白的汁液,濕了兩本奏折。

那埋下的頭,緩緩擡起,卻綻出一絲輕柔地笑,想擡手拉她,但剛一舉手,似乎牽到傷口,疼得俊臉抽搐了一下。

人是沒拉住,不過看他這般脆弱模樣,她的氣一下洩了,急忙握住他的手,急著問上問下,問東問西,問裏問外。

“朵兒,別生氣,這兩本是中部水稻鬧蝗災的折子,我已經看完了。我這就休息……唉,別哭……好好好,我答應你,再不閱折子了。”

“喝湯。”

“好,你餵我吧!”

他張開嘴,做好姿勢,那拙拙的模樣,與他雍雅的氣質差距太大,一個忍不住,她噗哧笑出聲。

“朵兒,你笑的樣子,很美。”

“梓禎,你越來越會說話了。誰教你的?”吹涼了一勺,試過溫,才送進他嘴裏。

仍然蒼白的唇,忽挑起一抹調皮的笑,“燁兒。”

“她?”不是吧,她還指望他用優雅去感染女兒,怎麽現在某被反汙染了?!

“朵兒,再笑一個。如此美的臉兒,笑起來便像四月的香桂一般。朕看著,傷也能好得快些。”長指點了點她紅艷的唇兒,語調間還夾著幾分流氣,月眸微微一瞇,半躺在錦榻上的他,看起來忽生一種邪魅味兒。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他,吶吶半天未出聲,小臉紅似火。

“朵兒,我還沒喝夠啊!”月眸盯了盯她手中的半碗香濃魚湯,又傾出十足垂涎的模樣。

“梓禎……”

“呵呵呵,朵兒臉紅的模樣,很美很美……”

他輕輕嘆氣著,撚過她小小下巴,微微傾身,帖上那吟嚶的唇兒,細細地吻著吮著,像呵護一件心疼的藝術品,十分沈迷於那緊握在手間的細膩觸感,久久都舍不得放開。

不知為什麽,他這次遇刺受傷後,在她面前顯得格外不同,到底哪裏不同,她也不知道,只當他是他們倆好之後第一次受傷,所以他特別粘她。

終於能出門時,他要求享受她那架高級洗頭床。

薄紗掩去了刺目的光,廊外紫鴛花開得盛艷熾濃,空氣中彌漫著濃而不艷的花香,床上的人閉目,似已沈沈睡去。此刻,沈靜溫潤的面容,終於放松,連眉頭的皺褶也平覆下去。

寧靜的午後,只餘一點清脆的水嘩聲,和著廊外聲聲知了,一切都是那麽詳和,安靜,讓人舒心。

指間的絲縷,卻似乎比以往還要蒼白,繞在銀盆中,忽閃過一抹刺目的光,紮疼了她的眼。做完頭皮按摩,再輕輕梳揉過他細滑的後頸。當她的手落在他隱有細紋的眉角時,閉合的眼珠似動了動。

“朵兒?”他沒有睜眼,擡起了手。

她立即握住那只手,被這一聲渴求的呼喚扯得心酸酸疼疼,他這樣子,就像漁村時剛醒來失憶的他,聲音中的那絲脆弱,教她忍不住想為他扛起一切,只想把他保護好。

可是,他並不是尋常人。一直以來,他在她眼中都是那麽優雅自如,聰明睿智,仿佛一切在他掌握中,什麽事到了他手裏都能處理得極好,什麽困難都能跨越。就算哪天天蹋下來,也有他替她擋著。明明知道所有人都不想他們在一起,但她知道他一定會保護好她,她就只想縮在他懷裏,什麽都不去管。

“朵兒,若你不喜歡這發色,我讓禦醫想辦法,把他們都染黑。”

“不不,不,我不是不喜歡。只是……”唇兒,親親吻過他極有些發涼的手指,“只是心疼……很心疼……”

“朵兒,我老了。”

她一怔,對上已經睜開的月眸,那裏似閃過一絲明顯的憾色,“梓禎,你在說什麽傻話,你才三十歲,正值壯年。”

“朵兒,當年你不是因為我太老,大你整十二歲,才拒絕我的麽?”

“啊?”怎麽他突然提起這事兒了,“才沒有,成熟男人向來都是女孩子的首選啊!”

“哦……”

他長長一聲,月眸睨她眼,勾著唇角,又緩緩合上,睡著了。徒留下楞在當場,被調戲得一臉緋紅的某人,呆了半晌才暴出一串嬌嗔。

過了很久,她擡起頭,撫著肚子,猶豫在眼底轉了又轉,開口道,“梓禎,你睡著了嗎?”

“嗯?”他睜開了眼,坐起身。

被那雙月眸一凝,她瞬間覺得自己仿佛赤-身-裸-體於他面前,猶豫又在心底滾來滾去,說不出話來。

“朵兒,有什麽話,就說吧!”

“梓禎,我想……”她不由垂下眼,落在隆起的肚皮上。她忘了,他們的刺傷,除了梓煬,還有這個肚裏的孩子。赫然就想收回話,他卻搶先一步戳破了那層紗。

“你想讓我放過梓煬。”

那一瞬間,她清清楚楚看到月眸中一閃而過的憂傷,隨即被一層薄薄的冰光覆住,再看來,便是那個高高在上,沈定優雅的君王。

“我可以放過他,但你絕不可離開我。”

他答應了!

“我……”

他突然攬過她,緊緊抱住,聲音倏地嘶啞一片,“朵兒,答應我。”

“梓禎,我愛你。”

“我要你答應我,絕不離開我。”

“我以前就答應過你的。”

“再答應我一次。”沙啞的聲音裏,都是執拗。

“我……答應你。”

終於,他放松了懷抱,手撫過她發,輕輕地說,“朵兒,我愛你。”

所以,你明明知道我說謊,你還是答應了。你明明知道,都知道啊……

可她沒料到,說不要離開的人,卻在三天後,突然消失了。

彭奇之說,“娘娘,陛下要暫時離宮幾日,很快便回宮,請勿擔心。”

“為什麽?”

“事出突然,臣也不知。”

“可是,你為什麽不跟著他,萬一他再發生什麽事可怎麽好?他的傷還沒有完全愈合啊!”

“有三千禁衛和兩百暗衛護著皇上,請娘娘寬心,絕不會再發生任何事。”

“胡說!如果又射來一箭,誰能擋得住?”

“娘娘?”

所有人都護著她,也阻著她,不讓她出宮。

“你們都出去,我要靜一靜。”

門關上,她轉身回視,堂桌上那束鮮艷的紫鴛花直紮進眼中,她走上前,一把揮落桌幾,嘩啦一聲,琉璃玉瓶被砸得粉碎。驚得門外的裁冰又猛拍門框,叫著勸著。捂著耳朵,沖進內寢,不想聽到多餘的聲音。

她的心,已亂如麻。

為什麽他突然一聲不響地就離開了?真是又發生什麽事,還是……還是他在生她的氣?

而不過三天,一切似乎明了。

那天早晨,她醒來時,他靜靜地坐在她床邊,撫著她的臉,就像往日一般,她一時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他沖他淡淡地笑,淺淺的,好似就要消散在晨曦裏,那麽淺,那麽薄,讓她害怕,怕得只有緊緊抱著他,感覺懷裏的人是溫熱的,不是夢裏一抱就會散去的。

“朵兒,我回來了。”

“梓禎,我以為……我以為……”

他笑著點點她鼻頭,“以為我生氣了麽?唉,我怎麽會得生朵兒的氣呢!”

“梓禎……”她終於嘆盡幾天來郁結的氣,但是手掌著他胸襟,發現黑金龍袍下,不是柔滑的白色裏衣,而是微微偏黃的一件有些硌手的裏衣。

“小傻瓜,你再睡會兒。我要去早朝了。”他起身要走。

她急忙拉住他衣袖,看著雪白的內褶,“梓禎,你裏面穿的是什麽裏衣?”

月眸一凝,笑道,“沒什麽,是宮裏新織的一種布。”他俯身親親她的額頭,將她手掖回被中。

深深看她一眼,似想說什麽,門外傳來叩門聲,終是一笑,轉身走了。

可是,她怎麽也睡不著,總覺得,似乎有什麽事發生了,她一點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麽事?這三天,他去哪裏了?

事實上很快她就知道了,她無形中似乎多了一個消息源,那消息源便是來自右相董國祥。

董國祥在那天下午,送進一封信,信上說,秋婕的屍體被在南門一家小巷中發現。而這三天,蘭太妃過逝,梓禎在雍露宮守靈三日。並未大肆發喪,只是頒了旨,通告全國,待在秋後再行喪禮。

原來,黑金龍袍下,是舉衰之服。

信紙,輕輕飄落在地,咯啦一聲,心血狂湧,黑浪瞬間吞噬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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