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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愛之殤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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奪愛之殤1

罩在身上的暖陽,一寸寸退卻,落在身後。隨之而來的輕風,似乎帶了一絲腥鹹,還未及品嘗是何意謂,紫壁金輝的團龍山河屏撞進眼簾,陰翳高堂,麝煙彌眼,雲雷萱藤金鑲邊上,斜卻一抹殘陽,怎地尊貴無匹,也深深紮疼心眼。

咯嗒一聲,門被關上,阻隔了一切未知的探尋。

梓煬緊握雙手,眸色衾亂一片,深深凝著身前那抹頎碩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大堂,那副蒼俊遒勁的垂長墨毫。

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這副盡表男兒真志向的墨寶,是湘南帝在梓禎十三歲那年,奪得一等功勳時,親手揮毫,賜給梓禎的。同時,亦是湘南帝問起梓禎要何等獎賞時,他自己要求的。

無疑,從那時開始,皇四子梓禎,在當時湘南帝的六個兒子裏,峰芒畢露,睿智高華,一直深受皇帝喜愛,眷寵不斷。

那一年,他六歲,母妃剛剛過逝。若不是四哥將他抱離母妃身邊,就沒有現在站在這裏的男子漢梓煬。他幾乎是四哥一手帶大,他教他武功,教他射箭,教他騎馬,教他兵法……四哥更像他的父親。

當年四哥抱著幼小的他進屋時,他第一眼瞧見的便是這副墨寶,第一眼,就被那風勁高拔的銳勢,折服了幼小的心靈。

他指著墨寶問,“四哥,那是什麽意思?”

梓禎輕輕一笑,應道,“欲美德彰明天下之人,需有堅正不虞之心,端行不悖之身,方可圓善自家、安定國家,然後平定天下。”

“四哥,梓煬長大了,助四哥平定天下,好嗎?”

“好。”

他望進月眸中溫柔沈澱的暖光,惶惑不安的心也終於沈定下來,那暖光,一如天明之星,一直以來引導著他的人生所向。直到他遇見子霏,從四哥的懷裏接過她,就像當年四哥從母妃身邊抱走他一樣。他生命的意義從此改變。

但是,剛才那一幕,瞬間摧毀他在他心目中最崇高的形象。

而直到現在,他仍渴望從他嘴裏說出那一切不是真的。只是在他接到曉桐飛鴿傳書,聽聞皇都地震損失巨大而憂心所愛之人,徹夜疾馳趕回疲憊至極時看到的幻覺罷了。

當他崇拜的四哥,在那副墨寶前緩緩轉過身,一雙疏淡清寒的眸子對上他時,再不是以往的溫和慈藹,卻同樣是他所熟悉的,每每當他面對敵人時,才有的銳利森猛,霸道狠戾。

仍然不敢置信,眼前的人,真的是他曾朝夕相對、疼他如己的四哥嗎?

“四哥,您一直是我心目中最崇拜的人。您該知道,對我來說,您比父皇更讓我敬畏。”

梓禎看著這僅比他小七歲,卻是眾多兄弟中最親近於他,可說是由他一手帶大的弟弟。靜默不語,面色沈定如水似融在一籠青麝長煙中,目光幽邃,越過那張激動年輕的臉,落在窗欞上一抹淡金的光。

梓煬見他不語,抑不住心潮翻湧,道,“四哥,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擲地之聲,如雷神之錘,重重敲在心坎。瞬間相對的眸子,同樣閃過驚色,只是杏眸瞠然睜大,看著月眸沈斂地隱去那抹驚色,仍拿一瀾無波面對他,冷靜得令人心脊生寒。

謹麒親王,沈斂睿智,陰狠絕戾,面對敵人時從不稍露絲毫心跡,在諸國名君謀士大將中,素有冷面王爺之稱。他冷靜的應敵態度,冷酷的對敵手段,縱是優雅從容地笑著看你,也能讓你不寒而悚。

梓煬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與自己最崇拜的戰神敵對。原來,僅是一個眼神,也能殺人於無形。

終於,薄唇動了動。

“梓煬,問問你自己,現在你憑何質問於我?”

“憑什麽?四哥,你明明知道,我愛子霏,子霏亦愛我。我不懂你為什麽突然……”他倏地住口,杏眸猛然大睜,剎那間血色盡褪。

梓禎迎視梓煬,冷凜鋒銳的目光一把劃開了杏眸中紛繁飛覆的片斷,狠狠地,毫不留情地扒開一個事實,令梓煬一顫,不禁踉蹌退步。

“她,今生只能嫁給我。”

終於,傲霸的宣誓掀之於那張薄潤寒情的唇。

“四哥,你是認真的?”他簡直不敢置信,幾乎用吼地問著。

梓禎面色依然平靜無波,微微擡頭,道,“梓煬,你剛才都看到,我亦不需再隱瞞。”

多麽坦蕩無偽的目光,清澈寒情得比任何人都來得狠戾絕義。

他重重吸了幾口氣,才擠出抑得胸口生疼的話。

“四哥,你……何時愛上她的?”明明知道是多此一問呵,他居然問出口。

梓禎和他,自分得的她的時間,要真算起來,梓禎離京僅兩年,他卻足有三年之久。而近兩年,梓禎陪在她身邊的時間,已是驚人的多。所以……

“梓煬,我常想,”梓禎微微一笑,轉頭看墨寶旁邊的那副惟妙惟肖的肖相畫,慵冷的聲音裏染上明顯的暖柔,“那晚我並不該將她交給你。”

那晚,那晚,那晚……是九年前那晚,心動的人,從來就不是他一個。

“四哥,你知道她對我的意義。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

“我知道。”

“為何你現在要跟我搶?”

“搶?”月眸睇來,寒光一綻,“玉碟上,西夏子霏已經是我謹麒親王的嫡王妃。”

他胸口重重一伏,“你……你已經把她的名字刻上玉碟了?”

梓禎正眼逼來,“否則,你以為父皇如何肯收回冷宮的成命,太子如何肯收手?老三最近為何那麽聽話了。”

一瞬間,他蒼白了俊顏,呼吸紊亂。眼前熟悉的人影,突然一片模糊。

梓禎凝住淒亂的杏眸,一步步逼來,“梓煬,我給你的機會,已經太多了。是你們自己搞砸了自己的前途。南巡時候,你不該提前尋來。如此,便沒有秋婕的節外生枝,讓她選中你做駙馬。父皇更不會興起更改行程,去看你的豐功偉績,不會遇上太子派來打擊我禁衛軍的刺客,你的求功之請亦不會失敗。”

人這一生,有時便是一步錯,步步錯。難道他接過了那個小人兒,如今卻只得如此錯過她麽?

“不,不是這樣的。”

他連連退後,搖頭否認,踉蹌不穩,跌坐在一張椅子上,手袖拂落一盞茶盅,一計碎裂聲,似重重砸在胸口,即時血流滿骨。

梓禎停下身形,睥睨而視,“梓煬,你更不該縱容子霏在麗鴛節上的行逕。那樣的縱情之舉,只會讓妒嫉的野獸更醒,不惜一切代價,撲向她的敵人。秋婕幼時與你雖未有深交往來,卻是個性格極為任性執著的女子。她有前太後身份的姑婆,當日即是我肯請父皇收回成命,為時已晚。”

杏眸愈加紛亂,腦中翻覆著那已經過去許久的片斷。

子霏是梓煬生命的意義。

梓煬哥哥為子霏要尊守以下‘三從’……

我愛你,子霏。

除了男人,不管是小女人、老女人,通通都不準多看一眼。

子霏,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發誓,以後再不會讓你受這樣的傷……

梓煬,你怎麽可以……讓我愛上你,又這麽令我失望……

子霏,我的小子霏真的長大了。

說話算話,拉勾蓋章,一百年不能變。

梓煬,戴上這個戒指,你就是我的老公了。不可以拿下來,更不可以讓別的女人染指!

子霏,我愛你。就是全世界的人都不同意,你也要相信,我們一定會在一起。

你也要相信,我們一定會在一起。

我們一定會在一起。

會在一起……

不,他們一定會在一起。

“若真比權勢力量,我確實比不上四哥你,但子霏最想要的只有我能給。”

“你能給?”月眸中殺氣一閃而過,“你知道冷宮中,我看的那一幕是何模樣嗎?若再晚去一步,你給她天地亦是枉然。”

那道傷,深深劃在她的心口,她現在依然能笑得燦爛開心,但入夜的寢宮永遠是一片燈火輝煌,行經之處不可有一絲暗影黑角。那道傷,亦深深劃在他們每個人的心上。

“梓煬,若非有秋婕,你以為醇親王和諸大臣會保舉你拿到糧輜監軍的大權嗎?若非有我懇請父皇,你能有此機會護駕南巡嗎?”

“四哥,你怎麽能說出這種話?”

“萬慎應該早就告訴過你。”

“但是,”他突然站起身,走到梓禎面前,“我相信我的四哥絕不是那種棄兄弟之義不顧的人。”

梓禎目光一閃,背轉過身道,“人,只能相信自己。她只能是我的。而你們之間,早就多了一個秋婕。這顆沙子,對她來說,太大了……”

“子霏愛的是我!”

他大叫一聲,胸口重重地起伏。而背向他的人,卻仍是一動不動。

回蕩在耳邊的呼喊,同時驚怔了誰人眼眸,誰人心扉,卻依然如飄緲無力的游絲,化在冷漆幽墨的翳色中。

砰地一聲,他雙膝落地,兩滴水珠打落白玉石面,映出一張悔痛不拒的矛盾面容。

他拉住梓禎的手,嘶聲道,“四哥,難道沒有別的辦法嗎?”

月眸一睜,倏地轉身,仿佛看到極其不可思議的一幕,揚手狠狠甩了下去。

啪——

烏沙飛揚,蒙去天地光色,窗欞突然被狂飛掀開,重重地拍在旁邊的窗框上,發出砰砰的巨響。

“起來!你這是什麽樣子。我梓禎十四年來教出的怡麒親王豈是你這個樣子!”

梓禎突然的暴怒,卻讓他心底忽又燃起一絲希望,他便由著梓禎一把將他提了起來。

下一刻,他又拉住梓禎的手,聲情懇切道,“四哥,十四年,您還記得我們兄弟之情已經整整十四年。你為何一定要奪走子霏,你明明知道我多麽愛她。若沒有她,我為何要追名逐利,玩弄權術。你明明知道,這一生我最討厭的就是皇室裏的陰謀算計。您……您真忍心嗎?”

“梓煬,十四年來,我可有拒絕過你的要求?”

“沒……有。”剎時,他的聲音沙啞顫抖,手臂微顫,緩緩滑落。

他明明知道,梓禎在稱帝之前,都不會納妃,更不會像太子一般,利用女人來鞏固自己的勢力。但為了他,為了保住他心愛的女人而破例答應……人非草木。更何況,那蝶兒般的精靈,是怎樣玲瓏剔透,傾城絕艷的人兒。

“那麽,四哥可以拒絕你這一次嗎?”

梓禎直視那張蒼白抽搐的臉,目光堅決不渝。

“不——”

他終是放開梓禎的手,大步退後,胸口不斷起伏。

就是全世界的人都不同意,你也要相信,我們一定會在一起。

“四哥,我什麽都可以答應,未來你要我做什麽都可以。梓煬這輩子最虧欠的便是四哥你。但是,我絕不能將子霏拱手相讓。”

剛才還頹喪得一臉蒼白的人,轉瞬一掃喪氣,儒雅俊秀之下,是再也藏不住的峰芒銳氣。直直迎上那雙寒凜月眸,抗衡之勢不可小窺。

突然,梓禎裂唇一笑,“這才是我調教了十四年的梓煬。”

“四哥,請恕梓煬不敬。我絕不會將子霏交給您。您也知道,子霏她真正愛的是人,是我。”

“你也該知道,我想要的,即是搶,即是奪,即使砸碎了撕爛了,也只能是我的。”貪狼之光,從月眸底滾動傾軋而出。

“四哥,子霏她是個人。”揚聲高吼,俊秀的面容青筋暴突。

這方語氣依然悠慢,“正因如此,那便更值得。”

“四哥,你根本不愛她!”那樣的口氣,那樣的眼神,他無論如何也不相信。

“我愛不愛她,你無權過問。她已經是我的王妃,我的妻子,你的四——嫂!”

“四哥,你有沒有想過子霏會如何?”他激動地上前,似乎想搖醒梓禎的模樣,未及近處,便被對方的一計掌風拔開。

梓禎巋然不動,昂然傲視,“她會如何,恐怕我比你更清楚。再烈性的女人,終歸也是離不開強大的男人。”

“不!四哥,你錯了。子霏她是不一樣的,她絕對是不同的,是唯一,是這世上最特別的女人。”他的聲音再變得沙啞而顫抖,敘說中,有追憶的纏綿,又有臨前窘迫的無奈,更有脈脈難化的深惜之情。

“我當然知道。所以,她只能是我的。”

“四哥——”

“你若真把我當四哥,就不該在此多言。”

杏眸一顫,蒼白的臉不斷抽搐著,雙拳緊握袖底,血珠一滴滴打在白玉石板上,映出一頭已然窮途末路的野獸。

而敵人仍在趕盡殺絕,“梓煬,你不在的時候,很多事都改變了。你根本沒有機會再跟我爭!”

“四哥,”杏眸赫然漲紅,“你真要逼——我——反?”

一個反字,冷冷回蕩在大殿中,窗欞邊的那抹金陽,終於消失不見。

難道,他們兄弟十幾年的感情,因此毀於一旦?

陰翳的殿內,沈靜,冷峭,翻滾著一波波冷朔的青麝蒙煙,一點,一滴,化去雙眸中那抹幽柔。

梓禎欲開口,殿門突然被人猛裂拍響。

“王爺,王爺,不好了——”

裁冰的聲音。

兩個男人一聽,同時沖向大門。

較之門內的暗潮翻湧,門外早已經刀光劍影,一片驚濤駭浪。

“妖女,你這個妖女,我要殺了你,殺了你——”蘭貴妃鬢發散亂,面容扭曲著深濃的恨意,一雙骨瘦的手狠狠卡著子霏的脖子,一把將扯下那枚粉紅心琥珀,摔碎在地,將子霏重重壓向粗大的紅漆梁柱。

“娘娘,您快住手啊——”

旁邊的太監宮婢急得團團轉,幾相拉扯都未能將人分開。

而正在這兵荒馬亂的當口,院裏又來了一群人馬。赫赫威勢的醇親王,他身旁鳳釵搖曳的秋婕一看到蘭貴妃模樣,提裙沖了上去,也想拉開婆婆和子霏。

但一聽到小太監道明事情原尾,妒火崩然暴發,從勸架的角度立即轉為幫架的人。

“娘娘,我來幫你。今天我們非殺了這小賤人,免得他再禍害四爺和梓煬——”

秋婕掄起拳腳,就往子霏身上招呼。而護著子霏的除了裁冰和兩小太監,府裏的人都忙著拉蘭貴妃,秋婕見狀立即命自己的侍衛拉開兩小太監,一頓地拳打腳踢,裁冰被蘭貴妃一掌推開,撞在梁柱上,額頭立即湧出一道鮮血,子霏一見立即想沖上去,卻被另兩女人偷了間隙,一人死死卡住她的脖子,另一人使力往她小腹上踢。

“妖女,都是你害得我兩個兒子反目成仇,我要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他們就再不用為你爭為你搶,你為耍心機——”

“小賤人,小禍水,都是你,都是你這小賤貨。梓煬從來不看我一眼,該死的你,現在還**人家的夫婿!啊,這是什麽——”秋婕突然看到子霏右手上的紅寶石戒指,腦中一閃而過,大叫著去拉扯那枚戒指,“可惡可惡,你們居然交換了戒指,給我取下來,取下來——”

子霏奮力抵抗著蘭貴妃的大力,根本無法顧及秋婕的攻擊,腰腹疼入鉆心,當秋婕用力扳扯手指時猛然一驚,想縮回手,卻給更大的力死死攥住,失了雙手保護的脖子再被死死卡住,喉骨生疼,氣息盡數拔出,但她所有的力量都轉去護她的戒指。

子霏,我愛你。就是全世界的人都不同意,你也要相信,我們一定會在一起。

不可以,他們結縭的幸物絕不能落入別人的手裏。這已經是她最後的堅持和希望了,絕不能讓人搶去。

“臭丫頭,松手,你給我松手——”秋婕狠狠踢向子霏小腹,見之仍不松手,再不顧形象,張口直咬下去。

子霏只覺骨間一熱,似有粘液滑出。而手上尖銳的刺疼讓她再感覺不到脖子上的疼,全神慣註在手上,死死地也不松手,即使尖刺已經刻入骨髓,有碎裂的聲音傳出。

裁冰扶頭站起身,看到這一幕時,心跳驟然一頓。

完了!

她左右看看,竟然無人能幫上她的忙,彭奇之在外面安排施粥之事未及時進來。所有的奴婢都看著蘭貴妃而不敢幫忙,更有醇親王府的人押著菲園的人和老管家。唯今之計,只有向大殿裏的人求救。

當梓禎和梓煬聞聲而出,看到這副情景時,狂風暴雨剎時攏集在謹麒王府上空。

“秋婕,住手——”

梓煬奔上前拉開秋婕,秋婕卻死不放手。

“我不放我不放,你們這對奸夫**……啊——”

無人看清梓煬做了什麽,秋婕痛叫一聲,顛著身子縮回了手。

與此同時,梓禎點了蘭貴妃的睡穴,將人交給剛剛趕來的彭奇之。在梓煬回頭時,他已攬過子霏急聲詢問。

本是雪嫩的小臉,現在卻一片青紫,細細的頸下全是深紫浸血的烏痕,而那只剛剛好的手臂被秋婕猛力拉扯,已經擡不起來,但小小的拳頭仍緊緊握著,另一只手緊緊護住的指縫中,滲出一滴滴血液,將雪佰的荷裙染得殷紅點點。

本來驚怒的臉色,驟然翻湧起驚濤駭浪,月眸如刀,狠狠刮過在場的所有人,嚇得眾人生生退了一步。

“奉遠,送娘娘回宮,看護周全。”另一層含意便是,軟禁看守起來。

“是。”彭奇之抱起蘭貴妃迅速離開了是非圈,而臨走時看了裁冰一眼。

裁冰心搖搖著,一個小宮婢正在為她止血,他說了一聲保重便急急離去。

蘭貴妃的宮婢太監剛想隨主子離開,立即被突然湧進的護衛擋住去路,便聽得梓禎說出一道令人遍體生寒的命令。

“你們這些奴才,護主不周,全部給我拉出去,杖斃!”

護衛聽令,刷啦啦一湧而上,頓時滿院哭嚎求饒,陰風慘雨。同時連醇親王派來的人也被護衛綁了往外拖。

醇親王一見,老臉抽搐喝聲道,“慢著。誰敢動我的人!”

梓禎卻搶聲道,“醇親王,你帶著女兒直撞我王府茲事,我看在咱們世族相交多年的情份上,暫不予計較,已經給足您面子。這些人,傷我愛妻至深,便是冒犯皇親貴戚之罪,留得全屍已——屬——開——恩。”

傲凜的眸,直逼得醇親王身子微微一顫,額頭突跳,張口,卻未敢再出聲。實在是他理虧,居然沖進冷面王爺的府砥為非作歹,一時興起也忘了分寸。

“饒命啊,王爺,王爺……”

嘶心裂肺的哭喊挽不回大勢已去,梓煬卻因剛才那一句“愛妻”怔怔看著梓禎陰冷的面容,心潮翻湧。

卻在這時,裁冰一聲驚叫拉回了所有人對子霏的註意。

“公……公主,血……血……怎麽會,您怎麽了?”

裁冰最先發現地上一大灘血漬,正在源源不斷增加。

所有人看向子霏站立的地面,立即瞧出那汩汩的血,正是從她腳下流出,刺目得滲人。

“該死的,這是怎麽回事?”

梓禎抑不住,面容扭曲,清晰地看到那雪佰的衣衫上,在腹部的位置,有明顯的腳印。

裁冰驚怔地捂住嘴,眼光看向被梓煬鉗住的秋婕。

梓禎的目光刷地一向掃向秋婕,仍在叫囂的秋婕突然發出自己被所有人註目,當撞上梓禎的目光時,一下住了口。

“是你踢子霏?”

陰惻惻地聲音響起,最後一抹血色殘陽收進檐角的陰影中。

“我……我……”

醇親王突然大步上前,揚手狠狠甩了女兒一巴掌,大罵道,“劣女,你還要撒潑到幾時。”他一把扯過女兒用力拉出了梓禎的鉗制,“跟我回府,別再這裏丟人現眼!”

秋婕被梓禎盯得不敢再狂嗥亂叫,但走了幾步又扯住父親叫著梓煬。

醇親王轉頭丟下一句,“如今該當如何,你自己看著辦!哼!”

“梓煬,梓煬,我才是你的妻子,梓煬,你快跟我們走啊——”秋婕被父親拖住,扭頭不斷對梓煬大叫著。

梓煬一動不動,看著父女倆火燒**似地沖出了王府,仿佛身後有索命惡魔追趕。

裁冰急忙提醒著盛怒中的人,“王爺,公主血流不止,必須立即請大夫啊!”

梓禎抱起已經昏過去的子霏,再沒看梓煬一眼,下出一道道禁令,直往內院而去。隨護的侍衛全部湧向菲園,而護送蘭貴妃離去的彭奇之已經趕了回來,在得到梓禎的命令後,又調拔一大批人手,將王府內外全部戒備起來。

梓煬看著石階上已經幹褐的血漬,杏眸重重一瞇,轉身追向梓禎離開的方向。但當他來到菲園時,便被彭奇之攔住不讓進。

“奉遠,讓開。我一定要見她平安!”

彭奇之巋然不動,“爺說過,請六爺即刻回府。”

“不,看不到她,我絕不回去。”

“六爺,那就休怪我等無理了。”彭奇之輕輕一揖身,左右侍衛圈圍而上,堵住菲園大門。

沙沙風聲敲秋韻,菲園內一片燈火通明。裁冰急著出門熬藥,就碰上門口一副劍拔刀張的場面。

“你們……你們在幹什麽?”

她這一叫,即時打破了緊繃的氣氛。梓煬一見,立即收劍上前詢問子霏情況。

“六爺,公主傷了內裏,現在爺正給她輸內力。您先別急,在門外等等。我瞧,可能……會有需要您幫忙的。”

她又對彭奇之說,“彭將軍,辛苦你們了。這……公主現在生命垂危,還是不要在這裏動了血腥殺氣,沖撞了病人。”

一群大男人被裁冰這一勸,立即乖乖待在原地,再未茲事鬧氣。

夜幕低垂,繁星滿天,月兒也悄悄爬上樹梢時,菲園依然燈火通明,往來跑動的宮婢太監仍是一臉惶恐,每一個步子都似與時間追逐,唯恐追之不上,就被死神擄走。每當他們跑過大門時,便會看到那抹俊逸的身影,一動不動,恍若一尊華麗的雕像。雕像上那雙漂亮的杏眼,殷殷切切註視的,都是一個方向。

那裏,是整個王府最漂亮的地方,亦是最明亮的地方,更是整個皇都的不夜殿。

滴漏聲,聲聲盈耳,月兒升至中天,已開始緩緩西沈去。

終於從內院行來一個人兒,令雕像微微動了動。

裁冰提燈行來,看清那長身玉立的人,心中滑過一聲嘆息。

“六爺,王爺請您進去。”

空無一絲表情的俊臉,有一瞬間讓她以為人已石化。可這尾音還未落下,只覺眼前倏地閃過一抹黑影,人已不見。

真是癡呵!

裁冰不由露出一絲憂郁,起步回身,卻被人擋住,擡頭一看,是他。

“你的傷?”

短短的三個字,還有些生硬,卻是一下就化開了她心底的沈憂。

“不礙事。”

他點點頭,再次退回原處。

她沖他淡淡一笑,踏著一地月光,往回走,一步兩步三步,忍不住回頭看去,正撞上他專註凝視的目光,臉兒一紅,急急離開。每一步,都似有重物敲擊著心胸,情動,心慟。

門開時,兩人都有片刻怔然。

梓禎面容憔悴,襟口上仍有點點血漬。梓煬的緗色錦袍肩頭暗濕,鬢角染露。兩人眼底,都布滿血絲,和同樣毫不掩飾的擔憂。

“進來吧!”

梓禎轉身進到內屋,梓煬隨後,輕輕將門掩上。

重紗厚幔掩退,每一角,都懸著幾盞精致華美的宮燈,杏眸微微一瞇,心神亦是一動。看著前行的人高大的背影,突然發現自己竟然是如此不了解他,他——人人眼中冷靜睿智的四皇子,父母面前的孝子,弟妹眼中的好大哥,世人眼中冷酷霸氣的湘南戰神,他最崇拜的四哥。

兄弟十四年,他居然從來沒有認真去了解過,或者在他看來,他就是神。神似乎不應該有那樣的“兒女私情”。他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直都是偉大無畏,憂國憂民。而讓人忽略了,其實他也有最溫柔深厚的情。

這集金陵風情於一身,縱橫南北風貌的菲園,屋裏層外滿園子徹夜不熄的明燈,每一處,每一盞,都昭示著,他的情,不比任何人遜色,亦更甚更烈。

看到床上,那蒼雪般羸弱的人兒,他心底深深一慟,目眶刺痛。

她躺在這裏,呼吸都似不可見,也不知王府門外淒嗥不斷,十幾條人命已然消失,再看不到明早的太陽。

梓禎輕輕扶起子霏,她眉頭緊揪,似是睡覺夢中仍深受苦楚。

“她內臟受損極重,你運氣時切忌緩行慢施,不可急躁。她剛喝過藥,現在可能會有一些不舒服,你不用擔心,我會看著她。”

梓煬點點頭,盤腿坐下,開始運息調整體內真氣,運至掌中,輕輕抵上她柔軟的背部,一點點輸送出去。

梓禎拿著軟布,輕輕拭去子霏滲出的汗液,和淚水。

但夢中的淚顏卻毫無所覺,鉆心的疼,深深的恐懼,一再鞭打著她的意志,以至她抑不住哭喚出聲。

“……不……不要,放開……梓煬……”淚聲淒淒,揪疼身後人的心。

梓禎目色一沈,迎上梓煬顫動的杏眸,“穩住不要亂息,否則你會害了她。”

梓煬立即平息心神,調順呼吸,微微俯頭,對著子霏耳畔低喃,“子霏,別怕,我在這裏,我就在你身邊,別怕……”

溫柔熟悉的聲音,平息了恐懼,卻牽起無限委屈傷懷。

“梓煬……不要走……戒指……戒……”

“子霏,我哪也不去。戒指還在你手上。”

“……煬……要在……要在一起……不要走……”

淚水漱漱,打在雪佰襟口,被纖白的絲瞬間吸盡,留下一個淺濕印子。映在月眸底,卻是一根根尖銳的長針,針針刺在心口,滴出的是粒粒殷紅的淚珠,染紅了瀾瀾心湖。

“不要說太多話,會影響她的心脈。”

低喃的安慰,才漸漸緩減,終至消失。

杏眸擡起,對上沈墨的月眸,看到同樣的痛苦和掙紮,腦中一遍遍閃過之前兩人的談話。

滴漏聲淺淺,燭色寸寸長,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

清薄的晨光打在人臉上,淡淡的紫鴛花香,帖過唇邊鼻端,絲絲入扣,埋進肺裏。

月眸中載滿一院的粉紅蕊白,似乎光影顫抖的樹下,仍有那抹雪佰的纖影,將自己的身體扭成奇怪的形狀,還揚著得意的笑,對著說這是強身健體的絕世武功,有一個絕對奇怪的名字,叫:瑜伽。

可她整整一夜,哭著,喚著的都是另一個男人的名字。

他拭了一夜的淚水,都是她為另一個男人而流的。

身後,傳來咯嗒一聲,是那個人終於出來了。

“四哥。”

梓禎轉過身,看著一臉疲憊卻不掩眼底喜色的梓煬。

“睡了?”

“嗯。喝了藥,睡得很沈。”

梓禎垂眸,步下石階,來到那棵大樹下。梓煬默默跟隨。

這是一個很舒朗的夏日清晨,薄薄的晨曦飛過雪佰櫻花的枝頭,旋動著七彩的光圈,叢簇搖曳的花兒,紛紛拋落了美麗的衣裳,紅的,白的,粉的,紫的,舞過眉稍眼角,美得如夢似幻,獨缺那花中精靈,美景也落得一地寂寞孤芳碎。

他,和他的眼,都投在了虛幻的彼方。

兩顆心,曾經是相通相知的血脈之系。

而今,對接的目光,如兩只冰冷相接的劍尖,崩出森白的光火。

“你,決定了?”

“從今以後,只有謹麒親王和怡麟親王。”

“好。我倒要瞧瞧,你如何從我手中奪走她!”

“我會讓你看到,梓煬已今非昔比。”

“呵,我拭目以待。”

“你會待到她及笄,才……才行大禮麽?”

聞言,月眸精光一閃,唇角高揚,“你以為,我是那種人麽?”

他神情又是一振,“我相信四哥你沒必要去強迫一個女人。”

“哼!”梓禎背轉過身,“時候不早,你該回你的王府。別忘了,你府上還有個女人需要你的安撫。”

梓煬緊了緊雙手,退後一步,折身即走。只走出三步,又頓住身形。

難道,他們兄弟十幾年的感情,真要毀於一旦?

話已計出,再無退路了啊!

他重重一握拳,轉身走了回去,直身跪了下去。這次,他是心甘情願。

梓禎轉身,便看到梓煬雙膝落地,有些詫異,當迎上那雙杏眸時,不禁也心神俱震。

“四哥,”他聲音沙啞,顫動著心底最刺裸的情感,“這是梓煬最後一次喚您四哥。從今以後……從今以後,梓煬面前只有謹麒親王。”

語畢,他雙手叩地,重重嗑下三個響頭。

四目交接時,同樣顫動著無法,不能,說出口的痛。

一朵雪佰花瓣,悠悠地飄過他鬢角,蕩過他的眸底,輕輕地,落在他折地的袍角,柔柔地,未帶起一分纖塵。

他起身,再無留戀,轉身大步離開。

只是,他早已看到,那滴滑落於風中的珠子,摔碎在一地塵灰中。

“四哥,梓煬長大了,助四哥平定天下,好嗎?”

“好。以後練功,絕不可以偷懶。”

“四哥,母妃他一定不喜歡我哭的,對麽?”

“男子漢,必須保護自己所愛的人不落下一滴眼淚。”

我想知道,你不怕梓煬再也不認你這個四哥麽?

十四年兄弟情深,也敵不過一個女人的插足嗎?

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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