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畫心3 (1)

關燈
畫心3

炫日炎炎,俏綠枝頭蟬鳴繞,寶馬輕車踏青來。

謹麒王府大門前,警衛森嚴,縱是烈日當頭照,那守立在紅漆大門前的黑甲禁軍虛虞不動,一個個虎目肅容,威勢赫赫,堪堪比過那兩尊張牙舞爪、腳踏獸球的青色石獅。

停下的馬車上,跳下一個粉面小童,車簾一打,下來一位著石青紗褂的翩翩男子。

小童見到門口仗勢,問道,“公子,謹麒王府這模樣可赫人咧!”

男子淡淡一笑,“心裏有鬼的人才會被赫到。小竹子你怕什麽?”

小童吐吐舌頭,未再言語。他家公子,三兩句就能塞人嘴的功夫已不是一兩天。

“呵呵!這防的,也並非外人罷。”

執扇一敲,男子直接迎上了門衛。他謙遜有禮的模樣,自讓門衛不敢輕忽怠慢,當他拿出拜帖後,立即被引進府中。

老管家已經迎了出來,呵呵笑著揖手道,“董大人,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男子即是董國祥,字喚掌錄的戶部侍郎。

“哪裏哪裏。方管事言重了!”虛應了幾句,便問,“王爺可在府上?”

“在在。請大人先至大堂稍候片刻。我這就去請王爺。”

“有勞。”

老管家來到後室,碰到一小丫頭,小丫頭卻說王爺現不在後室,去了菲園。老管家趕緊轉了步子,往東廂去。

心下琢磨著這些日子以來,府裏一直消散不去的低氣壓。那日主子尋回公主,一臉怒火,是他五年來第一次看到一向清貴雍雅的主子如此形於外的暴裂情緒。公主當日即被送回皇宮,指令下得又快又狠,激昂的聲勢,讓他以為主子會氣得把大堂也給掀了。

實難理解,連上至皇上下至各皇親宗戚王公大臣們,都公認的最沈穩內斂的主子,居然為了這麽一件事,氣得連著幾日都陰沈著臉,比當初聽聞城郭失陷還怒憤難當。

那幾日,府裏少不了被處罰的奴婢。而伺候菲園的奴婢不但受重罰,也全部被撤換掉。更不用說,王爺自那後就沒再踏足菲園一步。

怎麽今天會去那地兒了?

老管家剛至園門口,就給侍衛攔下。需經通報,才可入內。

他抹抹汗,心底直嘆著,自那事以後,他這在府中來去自如的總管也不能隨意踏足這東廂房。這形式,是當初那位索氏側妃連萬分之一也趕不上的啊!

主子到底存的什麽心,他們這些下人怎也是猜不著了。

他這一等,沒等傳進去,卻見著彭奇之隨著梓禎出來,這才告了事。

梓禎唇角一彎,道,“掌錄又來了?呵呵,我也琢磨著他這幾日應該會再來。吩咐下去,今日備上宴好酒,款待上賓。”

老管家應下,匆匆離去。心中暗忖,這解鈴還需系鈴人。瞧爺的樣子,府裏的高度戒備可以解除了。

不過這頓上賓之宴卻被中途撤消了。

將晚時,梓禎應掌錄之邀,出府聚餐飲匯,只彭奇之隨從,乘輕車直至城西有名的花巷。

一夜細雨,洗去塵囂熱障,墻頭翠翹掩紅嬌,愈發妖嬈奪目。

輕車緩緩停在王府門口,門口小奴一見,立即奔進屋喚出了老管家。

這主子足有一天一夜未歸,他是不急,但府上來了嬌客,為免好日子節外生枝,他急著稟報以應變化。

袍紗微折,抖落在一撇淡紫霞光,清俊的人擡起頭,疏淡的月眸似有一分慵倦之意,看到老管家一臉急切,微微瞌去眼中沈色。

“什麽事?”

老管彎身一揖,道,“爺,子霏公主已來一日。說是有要求跟爺商量!”

他知道,公主能出宮來王府,定是爺的吩咐。但基於職責所在,他仍覺得必須第一時間稟報上來。

梓禎闊步前行,“嗯。我知道,你下去吧!”

老管家看似無波瀾,心下也舒了口氣。不過,看爺行去的方向,不是先回內室換洗,而是先去了東廂。

通往東廂的廊廡,與別處稍有不同。曲徑不過兩廊,每五步距離,廊檐上都懸著一盞精美華麗的紗制宮燈,材制有竹子,紅木,檀木,花梨木,形式有四角,六角,八角,或動物,或人物,紗絹上繪花鳥,詩詞,仕女美人。暮色一起,便一一點燃,那景致當真有“燈市千光照,花焰萬枝開”的綺麗之勢。

踏進菲園時,迎面滿目姹紫嫣紅,觸目盡是婉然細致的景色。

當初南巡時,子霏曾驚嘆於那小橋流水、雕梁畫棟的民舍風情,臨行時,便帶了幾個工匠回皇都。僅用一月,打造出這方院落,結合坐北的皇都氣候特色,細膩中不失雄達奇偉之美。堪稱南北結合的精品典範。

只是,住在其中的人,並未察覺著這分分處處的心致。

雕著鳳紋窗欞前,被初蘊的晨曦罩在一片淡淡光暈中的嬌柔倩影,瞬間點亮了這一切匠心獨造的物什。

這番美景,恍若蜃樓虛幻,讓人凝目失了魂,久久的,才發現,他入夜巡來時,空無一人的美院涼亭,若是失了這精靈般的人兒,便只是一堆毫無用處的死物。

彭奇之低聲喚他,他方回神,同時也驚起那窗邊人的註意。

明眸投來時,霍然驚神,仿佛這一眼,已相隔千年萬年。然後,那日離去時尤顯淒衰委屈的絕美小臉,微微一愕,瞬即綻出一抹明亮無比的笑容,放下手下小毫,提著粉荷紗裙,跑向他。

子霏忐忑了一天,終於等到人,自是高興不已。可剛一靠近梓禎,撲面而來的不是熟悉的冷桂清香,卻是一股刺鼻的酒氣熏脂味兒。

另一顆心,也隨著她一起一落。

月眸一凜,“回來了?”

她擡起頭,看著他的目光由初時的興奮,轉為平淡。

“呃,梓……禎,我可以單獨跟你談談嗎?”

“嗯。”他揮揮手,所有人立即退下。

子霏朝彭奇之笑笑,有一分感激。心裏暗嘆,還是大BOSS的面子硬,只揮手就弄走了所有眼線。想她東躲西繞,怎麽著同時至少有三雙眼睛盯著她,跟防賊似地。

“神又跑哪去了?”

下巴一涼,俊拓的面容離鼻尖僅一寸。淡淡的酒氣噴灑在臉上,立即熏紅了白瓷般的小臉。

她倏地退回身,大眼游移了一陣找回呼吸和心神。

他卻一臉無事般,端起她桌上的熱茶,輕啜了一口。

嘎,怎麽……又喝她的杯子啊?

“子霏,今日我必須進宮一趟。”他再提醒。

“呃,那個……我上次,對不起。”垂下眼,掩去口是心非的心思。

他瞥了她一眼,撚著茶沫,半垂的月眸同樣瞧不出是何心思。

“知錯便好。如若再犯,你該知道那結果不是你可以承擔得起的。”

淡淡的聲音,說著絕狠的話兒,也只有他謹麒親王梓禎能說得這般優雅迷人,又讓人膽寒心顫。

“我知道。那二虎他們……”

“此事你勿需關註,我自會安排。”

看他一臉冷淡,她急了,“梓禎,你不要為難他們,好不好?”

“那就得看你以後的表現了。”他戲謔地掐了掐她的臉,笑容多出幾分邪氣。

心底滑過一絲慌亂,眉頭一揪,拍下他的手,又被他拉回去。

“那麽,梓煬的大婚,你是真要參加了?”

“是。”

“不是有事要談嗎?”

壓下不悅,終於輪到她反攻了!“梓禎,我和馨語商量好,穿自己設計的吉服去,可以麽?”

她努力睜大了雙眸,暗掐自己一把,讓水光燦亮了眼眸,極力偽裝一副楚楚可憐狀。

月眸一瞇,“你又想搗什麽鬼!”口氣不善。

小心肝一跳,秀眉順落,“沒什麽。只不過,輸人不輸陣。唉,就知道你不會答應,算了。算我越矩!您先忙您的吧!”

當下福身,要退回內寢。

撚著杯蓋的手一頓,“慢著。我有說你可以退下了嗎?”

退縮的身影一僵,袖底的手握成拳。心底卻直叫,忍忍忍,沖動是魔鬼!咱這是以退為進。

垂下的小臉,突然迸出一滴晶珠,打在石板上。

月眸一縮,在他思考之前,手已經伸出,將粉嫩的人兒拉進了懷裏。

擡起的小臉,羽睫仍凝著兩顆顫顫的水珠,明明知道這其中滲了幾分真意,仍忍不住拭去了淚珠。

“梓禎,我不會搗鬼的。你看看圖就知道了!”

她回身取來了剛才還在繪的畫,遞給他。他看了一眼,便放下畫。

月眸緊凝著她,有些緊張,卻充滿期待的小臉。

終是眉頭一夾,松了氣。

“僅是你和馨語嗎?”

“嗯!”影響面積不大,只是讓那些人小驚一盤。

“不行。”

她瞪大眼,不會吧!這樣子還不讓給放行?她滿以為……

誰知薄唇揚起,道,“我也要一套。”

“啊?”

“你設計不出來?”那笑容,染上了薄薄的曦光,閃閃發亮。

“才不。我馬上就畫,待你回府,你必須定案。否則,怕趕不及做。”

“好。”他起身,“只要合我心意,即是一天,他們也必須趕出來。”

她忍不住笑開了花,“謝謝梓禎。我一定會讓你滿意的。”

話一出口,她差點咬了舌頭。白癡啊,這話怎麽聽怎麽暧昧。

他不禁向她傾身,欲攬她回懷。她一回神,驚咋似地大叫一聲。

“不要——不要拿碰過**的手碰我!”

神啊,她今天是哪根經不對了?!

看著他突然冰封的俊臉,唇角的笑也一並封凍,月眸卻寒似冰風血刃,戳得她背脊直發涼。這表情,猙獰得可怕。

可她抵著他的雙手,沒有絲毫放松。

突然,他面容一松,大笑出聲。

“子霏,你果真很有趣。”

他勾指刮刮她緊張得冒冷汗的鼻頭,“今晚見。”

在她呆楞時,轉身離去,只留下一絲渺渺桂香,繞得人心一團亂。

公主出嫁,其規模之宏,仗勢之盛,儀禮之繁,非尋常官富之家可比。更何況,此次娶親的還是皇子又是親王,乃屬近幾年來,品級規格最大的一次婚禮。

早在在數月前賜下婚來,便忙完了六禮,定下良辰吉日。各廂備至,當忙得宮裏宮外一團的人仰馬翻。

大婚當日,天未亮,宮內的人便忙著梳妝,等著接見新婚夫妻。而宮外兩府間,已經開始迎接新娘的一系列流程。待到新人進宮受封拜過皇上親貴,少說也得兜悠上幾個時辰。

皇子娶親,湘南帝為表示近年來文治武功的成果,以顯近民親民之風範,特令皇都百姓同慶一日,賜喜酒喜餅共賀。故而,這城中觀禮的百姓為著沾沾皇家之子的福祿貴氣,早早便待候在街頭巷尾,迎親隊伍一到,那是一片歡呼叫好,賀聲攘攘,一路到了醇親王府。

想當然爾,王府附近圍觀百姓早是人山人海,為免發生意外,禁軍和都尹都派出了兵士維持秩序。

“哇,六皇子好酷哦!”

“是啊!好帥哦……有這樣的夫君,真是前世修來的福啊!”

“小丫你不懂,六皇子可是皇上眾子中,出了名的溫柔可親。”

“那為什麽他迎親都不笑的?”

“傳言,六皇子與烏孜國第一美人公主私訂終生,現在是被逼娶了親王之女。當然不樂意了!”

“秋婕公主也是才貌雙全啊!”

“我聽去年參加舉試的大哥說,試前朝歌樓的詩畫薈上,那烏孜國的子霏公主一曲驚人,更有飛天舞神之姿,天賴玄音,嫡仙莫比,在場的舉子們全都被勾了魂兒……”

“真有那麽美的人兒麽?”

“當然啦!我可是親眼所見!”

“餵餵餵,別擠啊……快快,開喜酒了。”

小夥隨人湧而動,差點被突然不知打哪冒出來的壯汗給推倒。剛想罵咧幾句,壯漢偏頭一瞥,黑冷遒肅的面容,嚇得他趕緊低頭鉆人堆。

一個壯漢回頭望了望人潮,朝身前的人道,“大哥,怎不看看人再走?”

“不用看了。不是主子要的人!”

“可是,主子說就是六皇子娶的公主啊?”

“阿漢,不要多話。”

有些粗豪的漢子自知言多必失,跟上大哥步子,離開了人潮。

全城的熱鬧氣氛,暫時被隔絕在謹麒王府之外。

老管家剛打理好車馬之事,就往菲園跑。按理說應該是向主子報備,現主子並不在自己內室,卻是一早便到了菲園,讓他有任何事便來此匯報。

好像,自打子霏公主被指成了主子的未婚妻,主子的行事便開始或多或少,出現偏差。也不知是福是禍,一向冷情寡意的主子,對於侍候自己六七年的唯一侍妾都不甚關註,怎麽這年紀小小,還鬧出之前那等丟人事件的小丫頭,居然能引得主子如此重視呢?

連著這些日子,府裏又征招了一個廚子,一個大夫。一向不過問女主衣飾,這回也破了格,特別吩囑他親自采辦些精致華貴的衣料,為公主制衣。菲園的吃食,其警誡程序比主子本人還多出了個試毒的。

有時候,他覺得這府裏的主子,好像已經易主了。本來六爺大婚,做為一向疼愛六爺的主子,也必是主座嘉賓,這等吉時應是坐在銜**中等著新人奉茶,代皇上接受新人叩拜。可怪在五日前,主子就要他派人送了一封信去六爺府中,辭了這主座之職,代由蘭貴妃行使。易主的感覺,就更重了。

唉……縱是英雄好漢,也似難過美人關罷!

剛臨近菲園,一串歡暢的笑聲,隨風欺近,直壓嬌翠榴紅。

老管家一看,門口的守衛都忍不住頻頻往園裏窺,仿佛有什麽稀奇玩藝兒瞧。心底的不安,愈發盛漲。看來,這潑紅水,快把王府給淹了啊!

稟後進園,未入主屋,便見著主子正坐在屋前櫻樹下,徐風裊裊,拂粉倚翠,月白頎挑的身影,沾了點點粉瓣兒,熏軟了那份硬練氣勢,平添幾分勾人心魂的魅魑,揉滲幾縷嫻韻,清貴高華,舉世無雙。

“主子,車馬、獻禮皆已備好。不知主子何時出發?”

凝註書冊的人,未擡一眼,“待酉時一刻,你再來喚。”

老管家心底有愕,卻也不敢表現,遂應了聲兒,退下了。

梓禎看窗內閃動的嬌影兒,月眸飄過一絲霽雲之色,唇邊微微一勾,信手輕翻過書冊一頁。已經一個早晨,整本書也才翻過廖廖數頁。

屋內的人兒,聲音愈發高亢,興奮之情不言而喻。

“唉,子霏,你這叫人怎麽穿啊?真的好……好……人家怕……”

“怕什麽。該露的露了,該掩的都掩了。怎麽不能穿了?!咱之前已經說好的,不管怎麽做你都敢穿的。”

“可是……可我怎麽知道你做成這樣子?”

“這樣子怎麽了?比宮裏娘娘穿的要保守純潔多了!”

“我知道,可是……有點怪,我怕……”

“那不叫怪。那叫改良型帝國腰,加長型荷花袖。你身上那個蝴蝶結可是獨一無二,絕對清純,百分百適合你甜美無敵的氣質。”

“真……真的?”

“當然。不信,你穿出來,咱們叫王爺看看!”

“啊!不要!”

“唉喲,我的小祖宗奶奶,時候不早了。你真想食言而肥變成大母豬麽?”

此話一出,屏風後扭扭捏捏的小丫頭倏地一下沖了出來。一襲粉紅色高腰紗裙,將極未拔高的人兒抽長了幾分,方圓領口,露出一片柔膩白皙玉肌,僅點綴了一個由粉色紗帶串綴起的正紅色淚型寶石墜子。一頭烏溜溜的長發自然垂下,下三寸卻滾著大卷兒,鬢上別了一只振翅欲飛的粉色蝴蝶簪,便再無其他飾物。一擡手,疊疊荷花袖邊垂落,露出藕白玉臂,一串指長的金絲圈鐲,挑起一抹異域風情,整個人兒,顯得俏麗可愛又不失甜美優雅。

這番別致的裝妝,是子霏專門為馨語設計的。

“子霏,人家已經很胖了啦!你怎麽還咒人家?若阿修哥哥回來,他一定笑話死我了。”

子霏揪揪小丫皺起的小鼻子,哧笑道,“他才不敢。相信我,今晚你一定會洗掉不少青年才俊的心肝兒。好啦,你再瞧瞧有哪裏不妥的,可以叫人幫你改改。我要給王爺上裝了!”

丟下還叫嚷的馨語,子霏跑出了屋子。

“梓禎,該你換衣服了。”

之前他看到制好的衣服時,未置可否,睨著緊張地她,道,“子霏,你在烏孜國那無言的六年,習得的東西可不少啊!總是這般叫人驚奇,又好奇……”

突然臉兒靠近,嚇她一跳。

那疏朗的月眸中,飄過令她不安的幽光,她已不知應該如何回答他。

不管說不說,或說什麽,都一樣不妥當。

“子霏可有想過,回家?”

有,當然有!不過,不是回什麽烏孜國,而是回現代21世紀。

“子霏……不敢。”

“小騙子!”

他揪她鼻子那一刻,她只聽見心跳得快要蹦出胸口。

梓禎放下書冊,站起身時,一身粉瓣隨勢瀉了一地,烏雲羽帶都似帶著淡淡的暗香。

“怎麽,你不換?”

“我不急,你的比較重要。”

他輕輕一笑,擡手伸向她,她想後退,不及他僅是在她鬢角輕觸一分,一瓣粉蕊,飄落眼角。

她看著那抹被日光虛幻的笑,心,愈來愈沈,沈出一分深深的無奈。

一個時辰後。。。

步出屏風的頎俊身影,在舉眸擡首的一瞬間,抽走了屋內所有人的心神。

包括,子霏在內。

“哦,王爺您真的好像仙人下凡啊……”

馨語年小無忌,堪堪一句,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被回神的子霏敲了一計額頭,罵做小花癡。她便逮著這新詞,繞了子霏好幾圈。

子霏心底暗誹著,怎麽狐狼穿粉紅色也能那麽好看呢?老天爺太偏心了。她家的煬煬什麽顏色都合,就最不合這粉紅色,她本以為……梓煬,今天一定穿的是大紅色。

喜慶的正紅色,像征著平安吉祥,團圓浪漫,興旺熱烈。

溫潤如玉的梓煬,向來喜好清雅凈潔的素淡之色,若是著一身紅裝,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子?

她等了那麽久,盼了那麽久,卻……不能第一個看到,不是第一,更非唯一。

“在想梓煬?”

不知何時,大掌鉗著她的臉,疏淡的月眸變得深沈陰鷙。

她心下一沈,“沒……沒有,只是……”

這回答,是多麽虛弱無力,口是心非。她不敢承接月眸中的銳色,想別開眼,他已放開她。

“衣衫不錯。你且快換好,準備出門。”

“是。”

她急急進了屏風,胸口隱隱刺疼,望著自己那件粉紅色喜服,怔然失神。

“踢轎門——”

喜婆宏亮的聲音,蓋過所有賓客。

一身紅袍的新郎倌,面若冠玉,挺拔俊逸。只可惜面色欠佳,每每聽到叫吉,都會皺一下眉頭,仿佛這一應程序都在折磨人。

每每不耐,若非早有人在旁從勸提醒,真怕他隱忍不下,甩手離開。

終於,新郎接著新娘,進了府。

一進屋,喧嘩聲頓消,左右前後除了賓客,還間雜著黑衣禁衛,使整個婚禮現場顯得有些凝重。

紅漣紗燈密懸漆廊,團艷喜字連窗接門,紮著大紅彩緞的小童歡快地游竄在父母腳邊,進得銜**的賓客至少官居四品以上。今日此處的上座上賓除了蘭貴妃,還有代表皇上的皇太子殿下。

賓客們有的已忍不住私下議論起這場婚事的背景,和秩事。免不得添油加醋,口若懸河一番。

“掌錄,怎麽我瞧著怡麟親王的模樣不像成親,倒像……”佑堂舉扇掩唇,壓低了聲,“行喪似的。”他是禮部員外郎,此次婚儀的宮中操辦監督官之一。

掌錄宛爾,“青眉竹馬情,當如心血親脈。怎生割舍得了?!”

佑堂面色一窒,隨即搖頭一臉宛惜。

但下一個轉眼,一雙眸子瞠得老大,下巴差點兒掉地上。

四周本來嗡嗡低語的聲音,嘎然而失。掌錄有些奇怪,隨眾人目光看了去,剎時怔在當場。

蘭貴妃身旁早已空出的位置,主人終於出現。

謹麒親王的絕代之姿,早為人悉,今日唯一令人驚奇的是他所著的一套別致稀罕的吉服。與所有賓客的絳紅對襟吉服大不相同,卻是粉紅罩紗,白色中衫垂襟口綻露幾朵飛櫻玉蕊,內襟口同為粉色稍重。垂下的廣袖也呈三色疊墜,腰間墨色龍紋佩,黑靴,烏冠。嚴謹中,雍雅清逸中,格外風-流韻致,神俊非凡,更不失喜吉之味。

不過,令眾人失態的並非親王本人,而是他護在懷中的傾城之色。

淺潤的粉紗裹衣,大膽地采用了現代“睡8”字扭紋覆-胸,高腰墜折紗迤地長裙,再無一絲多餘紋飾,外罩妃色寬腰紗袍,長長的燈籠袖下壓著一溜嫩綠,相映著袍角綻放的嵌金抹綠,奇異別致。粉色襯得那玉潔冰清的肌膚,仿若含珠荷蚌,瑩光淖淖,細致鎖骨頎沿柔潤頸線,竟無一珠飾,兩耳垂下一對塑著紫色小花的琉璃耳墜,一頭烏墨雲瀑僅用一根黑檀木簪斜斜挽起一縷,餘下系數垂瀉於右肩,輕輕覆著那令人垂涎的側臉兒。

平日,子霏從不施粉。今日格外一番紅粉佳人妝,怎不艷驚四座,舉目無人矣!

可當下正是新人叩拜天地父母時,四下裏,包括喜婆都給看楞了神。

全場足足靜止了三秒,方才神魂歸宿。

“一拜天地——”

唱喝聲,也比之前的空洞了幾分。

尤其是新郎倌的眼神,由剛才的興致索然,一下精光四溢,激動走火,讓人以為他馬上就要撲上那團粉艷,不顧一切。

這情況,賓眾並不太吃驚,反有幾分看好戲的興頭。

六殿下自小便與子霏公主同一屋檐,兩小無猜,情深戚戚。而今,情投意合的人未能結成連理,皆成了別人的妻婿,是何淒酸心情,只有當事人最明白。

究竟這事前早已安排好,梓煬身邊小童以同,使力拉住了主子,一再提醒暗示。

“夫妻對拜——”

梓煬的身子便未再動一分,雙眸緊緊盯著子霏,一瞬不瞬。

溫柔的杏眸寒凜凝重,糾結的眉頭似化不開的牽雜心緒,甫一看到她時的驚喜,愕然,激動,轉為沈痛,無奈,悔恨……言不能抒的脈脈深情。

喜婆見新郎仍未動,不得不再喚了一聲。

四下的唏噓聲越來越大。

座上的蘭貴妃月眸一瞇,瞥了一眼旁邊的子霏,嫌惡之色一閃而過。但一碰上梓禎的目光,立即收了回去。而她身旁的皇太子卻抿著唇角,喝起剛才新人敬的香茶,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婚禮進行到此,已實屬不易。可一直卡在這裏,也實在不是個辦法。這可急壞了所有主持大禮的人。

正所謂皇帝不急,急死了太監。

子霏身子一動,傾身向前,卻立即被身後的人緊緊扣住了腰身,頭頂傳來冷沈的低語。

“別忘了,你的表現,還掛著兩條人命。”

二虎母子……

渴望,瞬間冰凍在眼底,同樣染上杏眸中深沈的無奈。狠心,用力別開了沈痛的糾纏。

喜婆的聲音再次響起,尖銳得,如一匕尖刀,狠狠劃過心口。

“禮成,送入洞房——”

賓客似得了什麽指令,揖手祝賀的簇擁而上,迅速將新人攏向了新房方向。本來還需新郎出來敬敬喜酒,也給司禮官做下臨時決定給刪除掉了。

接下來,奉迎賓客的事便將給了謹麒親王。

子霏木然地由裁冰護著,坐在蘭貴妃身邊。耳邊只傳來嘈嘈地呼喝聲,腦子裏不斷回播著梓煬離開時,那無比沈痛的眼神,揪著大紅繡球的手,幾乎將輕紗撕裂。

盯著碗裏夾送的食物,她喉頭酸澀,有種想吐的感覺,眼前一花,一股冷氣立即灌進胸腔。

“公主,你還好吧?”裁冰低聲問。

蘭貴妃斜睨她一眼,冷冷道,“天天被山珍養著,伺候的奴仆比宮裏的娘娘還多,怎麽身子骨倒愈發欠著了?別不是嫁了禎兒,又像索氏般短命無福!”

“娘娘請放心,子霏蒙娘娘教誨,熟背《女誡》三十八條。自當惜福惜命,把自己養得身強力壯,鐵心銅肺,百毒不侵,高高興興,快快樂樂。早日為王爺傳宗接代!”

不管蘭貴妃是何七彩表情,埋下頭,狠力扒了幾大口雞肉。

“裁冰,我要吃那個,那個,那個,還有這個。”

碗裏很快堆了個滿,也不知是何滋味,全數填進嘴裏。她用力地嚼,使勁地嚼,狠命地嚼。看得周人一片無語,一臉怪異。

裁冰擔心地提醒一句。子霏打了個響嗝,又叫著要湯。

湯剛剛就口,席宴上傳來一片笑鬧聲。

她一擡頭,就看到門外走進來一抹大紅袍裳。正對上那雙杏眸,呼吸瞬間消失,心兒高高懸起。

看著他,一步步靠近,靠近,再靠近,越過梓禎,直致她面前。

她啟唇,無聲。

他卻擡起袖子,拭去她嘴角的殘漬。拿起一壺酒,滲滿一小杯,遞給她,再給自己滲上一杯,輕輕碰上她的杯子,仰頭,一飲而盡。

手中的杯子,應聲,碎落在地。

他深深看著她,一字一句道,“吾羨梅紅染玉子,獨愛松竹紛雲霏。”

吾……獨愛子霏。

梓煬,這就是你的心意嗎?

在他人動作時,梓煬即轉身離開。那絕然的身影,在眾人眼中,竟是一片淒廖落寞。

“這孩子……真是不讓人省心,越來越……”蘭貴妃揪眉說著,拭過嘴角,即起身說要離開。

梓禎看了子霏一眼,便扶過蘭貴妃,送人出了大堂。

同時,皇太子也告辭了。

主角都散場了,其他人便紛紛離席,或自敞開了吃喝戲論起來。

“公主,咱們也回了吧!您忙了一天,也早歇著好。”

裁冰剛伸手,就被子霏別開。

子霏驀地轉身,提起裙擺,奔出了大堂,帶著一串驚呼,奔向王府外。

子霏,銜**有全皇都最好的溫泉,到時候,你想玩多久都成。

子霏是梓煬生命的意義。

好,我們是彼此的第一和唯一。

子霏,此生,梓煬只要你一人足矣。

紅蒙香色浸融在一片澤光中,廊廡中櫻香浮動,飛紗走袖,重重的腳步,踏碎了心跳的聲音,墨色花簪搖落地,流泉玉瀑中,匯入鹹味兒的海水,一滴,一滴,又一滴,消散在冰冷的夜色中。

“回宮,我要回宮。”

空曠的大道上,香車一路奔向那紅紅高墻內的世界。

那裏,飛檐翹角,琉瓦金閣,有著四季不敗的美園良囿,曾一度是她最憎惡,最渴望離開的世界。

現在……

狂奔的身影,兀自穿梭在深深大道中,宮燈搖曳,流華銀瀉,滿目熟悉景致,也熟悉得,深深刺骨。再多的燈,再亮的色,也逃不掉身後追擊的黑水魔影,孤冷的空氣迅速就將人淹沒怠盡。

砰地一聲,熟悉的大門被推開。

熟悉的庭院中,燭火依舊香緲如絲。

只有她的呼吸,急驟,紊亂,大眼茫然四巡,不著邊際。

“公主,公主……”

驚叫聲,鷙疼雙眼。

她提起裙擺,沖向那條熟悉的碎石小路。

梓煬哥哥,跑啊……拉……放……放……

哎呀,風箏飛了……

冷香劃過眉眼處,雪紗飄飄的畫亭依舊,盈盈燭火永不滅,曾憶得他說。

這長明燈是采自海中鮫人之體,一經點燃,萬年不滅。擱這兒,方便我的子霏靈感一致,便能來即興揮毫,創出舉世名著。

梓煬對子霏的愛,也同樣萬年不滅。擱在子霏心裏,永永遠遠。可好?

她的心,已經失落在那雙經年不變的溫柔杏眸中。還有何好與不好之說。

可如今,執杯相對,縱是最愛又如何?又如何?

執起長明燈,用力砸進亭前的那潭小池,水花高濺,濕冷了面容。

為什麽,你們總是說著最愛,卻仍然會拋下我,投向別的女人的懷抱?

是金錢,是事業,是家族所協嗎?

是權利,是前程,是親人所迫嗎?

如果你心裏不是這樣想,如果你心裏不是這樣想,如果你心裏不是這樣想……

吾羨梅紅染玉子,獨愛松竹紛雲霏。

梓煬,你就是這樣獨愛於我的嗎?

愛是什麽,愛到底是什麽?

愛就是這樣放棄嗎……

可是,她如何能怪得了他?縱是擁有再多的現代知識,經歷過那般情愛得失,她的心依然墜入這條沒有盡頭的不歸路。她明明知道啊!

“笨蛋,白癡,笨蛋,白癡——”

“公主,不要這樣!”裁冰本想讓子霏好好發洩,卻見她握拳用力捶打石幾,完全不顧傷痛,急忙拉住她。“一切都會好的。您別難過,一切都會好的。”

“騙人,你們都騙我。再也好不了,再也好不了了。”

“公主,你聽我說,會好的。這只是暫時的,只是暫時的啊!你要相信六殿下!”裁冰死抱住子霏,不讓她動彈分毫。

“騙人!”

“我沒有騙人,相信我。”裁冰一邊抹她的淚水,一邊說著。

她突地用力推開裁冰,喘著氣大叫,“我不聽。我什麽都不聽!你……你……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