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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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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別

淡霭輕颸入夏初,一窗新綠鳥相呼。

不知不覺,子霏又迎來一歲生日。

想來今年也能同以往一般,來個大豐收。日前作畫,終忍不住報怨筆墨不好使,相信細心如梓煬,必已心領神會,生日禮物一定會送她一套上好的墨寶吧!

可惜,天有不測之風雲。

剛剛立夏,皇城連著下了十天大雨,雨打泥碎斷香枝,一騎百裏加急的奏章直接送到禦書房。

京都雨潤新澤,可對湘江下游的城鎮來說,卻仰洪俯濤,泥濕流直切生生命脈,眼見著捍天的河伯山神瞬間收走自己的親人,和賴以生存的莊稼良田,如何不捶心頓肝。

古往今來,一國強盛之根本——良田水利。

暴雨乃天災,人力不可阻。

但排洪建渠,不論古今,皆是政府最最重視的民生基礎建設之一。

如何解決湘江下游洪水泛濫的大問題,朝堂上下,幾派幾黨,連著數日爭論不休。提案數種,也未得湘南帝親睞。因為,每到這夏季,總要這樣一番唇槍舌戰。皇帝已經見怪不怪了。

每年投在築堤建壩上的銀子,累而難計,卻總是收效甚微。到頭來,得了銀兩的水利司銜命行事,分配銀兩到受災郡鎮救濟百姓。第二年,又舊疾覆發。似乎,此難已辦法盡失,沒完沒了。

在眾人繼續你爭我奪,想搶得這布賑救災的肥差時,湘南帝突然下了一道死令:此次治水官員若無法根治洪水問題,將被革職查辦。若暴出以公營私之舉,立斬不待,家人發配邊疆充役。

剎那間,朝殿上一片寂靜。

前一秒還搶得如火如荼的大肥差,下一刻就成了十足十的燙火山芋。

在眾人忙著閃躲,突然站出一楞頭青,大言不慚,說有良方妙法,克洪抗災,保證解決歷年來的銀老虎——洪災賑濟款項。

湘南帝與其密案半日,便將差事全權交了出去。

朝堂震動,因為那楞頭青卻是今年殿試的三甲探花郎——呂非。

新科狀元郎亦未敢爭分半步的差事,一小小探花何得何能,能為皇帝委以重任呢?

原來,國子監太傅、禦史尚書、太常寺卿等人聯名保諫,推舉呂非任水衡都尉,統掌下游東三州六郡的水域改造。

呂非請任水衡都尉一職,也與他非同一般的身家背景有大關系。

呂氏一族,即是湘南東三州六郡的豪門旺族。世代盤踞於魚米荷澤之處,皆與水打交道,在當地戲稱為水龍王世家。

說來也怪,呂氏一族經商百年,從不好官場營生。

偏生了這個小兒子性向從政,一舉考了個三甲探花回來,光耀了祖宗門眉。

這下被派回家鄉治水,也算衣錦還鄉,為民除害謀福。

但事情遠沒有因此而輕松告結。

右相一派上諫,以呂非年少毫無治水經驗為由,要求湘南帝再增派一位監督官員,並舉薦在外游歷兩年的四殿下梓禎為第一候選人。

是夜,湘南帝招來梓禎,後又傳喚了梓煬,炳燭夜談,直至天明。

第二日早朝,皇帝宣布,任六皇子梓煬為水司空,輔佐水衡都尉呂非,一同前往郴州司水監上任。

治水非乃一時一季之事,以呂非呈報的良方妙方,他們此一去,若想再回皇都,至少需時兩年有餘。

兩年啊!

子霏小臉頓失顏色,看著梓煬,烏晶雙瞳瞪得大大的,久久,連眨也不眨,仿佛一瞬間石化了。

梓煬愈發緊張起來,本以為她會生氣,會鬧,會罵他一頓先斬後奏,或者其他任何舉動,他都預想過,準備了應對之策。

唯獨此狀,小人兒一動不動,毫無表情地瞪著他。

無言的控述,更讓他心亂如麻,不知應如何安撫她。

子霏突然重重吐出一口氣,轉身,蹬蹬蹬地跑進了屋子。

梓煬立即追上去,“子霏,你別生氣,你聽我解釋。子霏……”

沒料一進屋,卻看著子霏在打包墨寶,搬她的畫架子,一副要出外寫生的模樣。

“子霏,你……這是要做什麽?”他懵了。

子霏瞪他一眼,“還站那發呆幹嘛!快過來幫我搬東西去花園。”

“哦!好。”

一大堆東西,全部壘到梓煬身上,似乎還嫌他的負載不夠,子霏轉頭又提來一個大包包,掛在他唯一空下來的脖子上。

OK!空間合理利用完畢。

她自己一身輕松,出門大聲喚來宮婢小太監,準備吃食香暖物什等等。梓煬暗自搖頭,瞧她那架勢,似乎準備在畫亭那裏度個通宵。

幸好,今天他向四哥告了一天假,專門用來安撫子霏。

因為明天一早,他就必須隨呂非前往郴州。這事,他還沒告訴她。瞧她剛才的反應,他就心軟了,恨不能連她也一並帶上。只有待她折騰得稍微不那麽生氣的時候,再告訴她吧!

“把事情做完了,才能走!”

她站在椅子上,終與他平齊,面對面,女王式地宣布道。

“子霏,你要做什麽事?”

“第一件,我要把你的靈魂畫進我的畫裏,任你人跑到哪裏,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嘿嘿!”

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在他面前張了張,裂嘴笑得一臉奸猾。趁著他發楞於她的古怪表情時,將他一把推到了織錦胡床上,剛剛叫太監給搬過來的。

“第一張,美男春睡圖。”

“第二張,美男閱書圖。”

“第三張,美男舞劍圖。”

四年了,她的梓煬長大了。現在,她就是站在椅子上,只是同他齊高。

曾經的溫潤少年,隨著歲月的洗練,愈發風神俊朗。自他行走朝堂開始,那柔潤的氣質便悄悄藏了起來,外人看到的是六殿下柔和外表下,時時隱現的機智穎慧,峰芒初綻。

他的溫柔,只她一人得享。

自她來這個世界開始,他時時陪在她身邊,不論遇到何事,他都是第一個為她鋌身而出的人。

長久以來,天經地義的溫柔和獨衷就要遠離她了。

“子霏,只要工程順利,用不了兩年我就回來了。而且,元朔節時,我也可以回宮。”

溫柔的指,輕輕拭去她頰面上冰涼的水珠。

指間的筆,啪嗒一下,落在地上。

“子霏……”

一聲喑咽,卻如巨刃,割斷欲出口的輕喟。

她用力在他懷裏蹭了蹭臉蛋,仰起頭,蒙蒙的大眼裏,只有那雙溫柔如水的杏仁眸子,一字一句宣布道,“你要天天想我,坐車想我,騎馬想我,喝水想我,起床睡覺都要想我。”

“好。”

“除了男人,不管是小女人、老女人,通通都不準多看一眼。”

“好。”

“包括女嬰。”

“好。”

“每天都要給我寫信。”

“好。”

“要按時吃飯。”

“好。”

她不知道自己提了多少要求,只知道,他的眼眸柔如春水,心疼地一遍又一遍,幫她拭著淚水。不厭其煩,點頭,稱“好”。

直到,那細嫩的小臉蛋,因為淚水浸得嫣紅一片。他倏地將她摟進了懷中,啞聲撫慰,一次次承諾。

“子霏,等我回來。”

她掄拳頭重重捶了他一計。

他笑著,將她抱上了椅子,讓她與他齊高。

眼對眼,鼻對鼻,唇對唇,將心中的人兒,深深刻在心板上。

“待我回來,我的小子霏,一定也長得比我高了。”

瑰色的小臉一繃,如破了洞的球,迅速癟了下去。

“你們家的人都跟吃了步步高似地,沖得比竹子還快。人家就是再長一百年,也夠不到你的耳朵。”夠到耳朵,才好發號師令。

他淡淡笑開,愛戀地撫撫她柔綢般的雲絲。

“只要長到我的心口,就好。”

握著她的手,緊緊帖在胸口。小手下的心,因她而鼓動。

看著她的小臉,一寸寸飛霞,晶亮的瞳仁如碧水洗染,美絕人寰。

這一晚,畫亭飛紗,爐暖香階。

他擁著她,隅語至天曉。

終是不忍見她淚灑宮階,將她抱回屋,掖好被角,深深烙下一吻,看了又看,才依依不舍地離開。

子霏,生辰快樂。

絳紗虛擲一抹垂影於案角,焚香幽繚,一個粉色錦包靜靜擱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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