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成將他摟在懷裏，啄吻去他睫毛上沾著的淚花。

宿命在他胸口嗚咽著，淚水如決堤的河一般浸濕了中成的衣服，似將這輩子的淚都流出來了一般。

不過片刻，宿命就將頭擡起，通紅的眼睛含著無盡的恨意，“我要殺了雲棠秋！”

“殿下……”中成看著他有些瘋魔的模樣，微微蹙眉。

卻見宿命忽然對他道：“中成……你會聽從我一切要求對吧？”

“是，只要我能做到，即使赴湯蹈火，也一定在所不辭。”

“好。”只見宿命閉了閉眼，然後掙開他的懷抱，眼神恢覆往常的冷漠，“我命令你現在立刻馬上出宮，逃的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

“殿下！”中成一聽，瞳孔倏地一縮，雙手也不住地抓住宿命的肩膀，“如今關頭，我怎可舍你而去！”

“走吧。”宿命掰開他的手，背過身，聲音不含一絲溫度。

至少……要保住你。

“殿下！殿下！”中成忙繞到他面前，捧起他的臉，惶急道，“殿下是不相信中成嗎？殿下想殺雲棠秋，中成可以幫殿下！”

“我意已決，你走吧，快點。”

“殿下！”中成猛的跪在地上，英眸滿是慌亂與急切。

“你這是做什麽！快起來！”宿命見狀，趕忙彎腰想將他扶起。

卻見中成緊攥住他伸出的那只手，然後放在自己心口處，雙眼一動不動的看著他，聲音是前所未有的認真：“殿下，你已經拋下我一次了，別再有第二次了好嗎？我求你了。”

手心傳來的滾燙的溫度，令宿命慌忙抽回手，別開他熾熱的眼神，佯裝冷靜道：“走！別讓我說第三遍。”

“殿下！別丟下我！沒有你我活著有什麽意義！我可以為你做……”中成見他這樣，更急了，卻不想話還未說完，殿外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宿命回頭看了一眼殿門，然後手忙腳亂將中成推到窗邊，一腳將他踹了下去，隨後利落地關上窗，回到榻上假裝已經睡著。

雲棠秋進來，就見宿命正背對著他躺在榻上，似是睡著了。

他微楞了下，然後放輕腳步走過去，拿起一旁的薄被蓋在宿命身上，看著那張安靜的睡顏，他忍不住伸手摩挲了兩下。

“皇兄……”

“陛下在叫誰？”宿命悠悠轉醒，抓住正要撤離自己臉頰的那只手。

“你醒了？”雲棠秋微怔，隨後反手握住他的手，順勢坐到榻邊，“餓了嗎？”

宿命順從地點了點頭。

見他聽話，雲棠秋面上一喜，忙向殿外喊道：“來人，去拿些月餅過來。”

“是。”門後的侍衛得令，匆匆離去。

“月餅……原來今日……是中秋啊……”宿命坐在榻上，擡頭看著窗戶，喃喃自語。

中秋佳節，本應是團圓之日，為何迎接他的，卻是國破家亡？

“怎麽了？”雲棠秋吩咐完，見宿命神色不對勁，不禁擔憂道，“可是身體不舒服？”

宿命搖頭，“無事，只是想到團圓之夜我卻孤身一人，有些感慨罷了。”

聞言雲棠秋微頓，隨後伸手將他攬在懷裏，撫摸著他的頭發，緩緩道：“別難過，明日朕就帶你離開這。”

宿命心下冷笑，面上卻不顯，只將頭主動靠在他胸前，淡然道：“全聽陛下安排。”

這副乖巧的模樣讓雲棠秋喜不自禁，嘴角也略微上揚了幾度。

不消片刻，侍衛便端著月餅站在門口，小心翼翼道：“陛下，月餅來了。”

“進來吧。”雲棠秋心情好，聲音也比之前溫和了幾分，等那侍衛將盤子放下，還向著他微笑著點了一下頭，這倒是讓那侍衛有些受寵若驚。

待侍衛走後，宿命就徑自躺在雲棠秋腿上，然後拿過一塊月餅，遞到他嘴邊。

只看瞬間雲棠秋的眼神就變得暗沈，他張嘴輕咬了口月餅，隨後盯著宿命慢條斯理地咀嚼。

“你這是……想通了？”雲棠秋咽下嘴裏的月餅，聲音低啞。

“想不想得通，決定權不是在陛下手中麽？”宿命聞言從他懷中坐起，又將頭靠在他肩膀，閉著眼淡漠道。

“呵，這一點朕倒是忘了。”雲棠秋見狀，嘴角的弧度又上揚了幾分，他也將頭靠過去，蹭了蹭對方的頭頂。

沈浸在喜悅之中的雲棠秋沒有發現，背後一只握著匕首的手正在向他靠近。

“陛下之前說的會補償我的話可當真？”

他這忽然一問，倒是讓雲棠秋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勾唇道：“說說你想要什麽？”

“那就……”宿命轉了轉眼珠，湊到雲棠秋耳邊，聲音魅惑，“拿陛下你的命來補償我好不好？”

話音剛落，他便一掃方才嬌軟乖巧的模樣，猛的將匕首刺向雲棠秋脆弱的脖頸。

卻不想，他始終還是低估了雲棠秋的武功。

明明他已經足夠快了，卻還是在刀刃即將碰到雲棠秋的皮膚時，整個人被甩飛了出去。

“陛下！出什麽事了？”門口的侍衛們聽見動靜，趕忙破門而入圍到雲棠秋周邊。

卻見雲棠秋揮了揮手，聲音比殿外呼嘯的秋風還要冰冷：“都下去，沒有朕的命令誰都不許進來。”

侍衛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依舊被他周身盤旋的冷氣凍得打了個哆嗦，於是他們一個個戰戰兢兢向他行了一禮，隨後快步離開。

氣氛徒然變得危險。

“宿、命。”

這兩個字從那張略微泛白的薄唇中吐出，極慢，極重，給人一種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嚼碎了咽下腹中的感覺。

宿命趴在地上，渾身疼痛，額頭方才撞到了地上，此刻正不停的流著鮮紅，他諷刺的看著雲棠秋黑如鍋底的臉，然後閉眼嘆了一口長氣：“雲棠秋，你殺了我吧。”

許是這話刺激了雲棠秋，他竟突然走過來掐住宿命的脖子，迫使他擡起頭，咬著牙眼神兇狠道：“宿命！你告訴朕，朕到底哪裏不好？！竟使你寧死也不肯待在朕身邊？！”

宿命聞言睜開眼睛，見雲棠秋雙眸赤紅，似是著了魔一般，他不禁大笑起來。

他笑得猖狂，笑得淒涼，笑得雲棠秋惱羞成怒，不住將掐著他脖子的手又緊了幾分。

呼吸的困難使宿命不得不停下大笑，看著眼前不斷模糊的景象，他不禁釋然一笑，隨後決絕地閉上眼。

只可惜，他迎接的死亡並未到來，關鍵時刻，只聽“轟隆”一聲巨響，房頂突然塌陷一塊，隨後就見中成伴隨著漫天塵土從天而降。

剎那間，皎潔的月光鋪滿大殿，中成站在一根斷梁上，像傳說中救人於危難中的天神。

“中……”宿命被這一幕震驚到大腦一片空白，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殿下，我曾發誓要護你一輩子，我已食言一次了，怎麽會讓第二次發生。”

中成從梁上下來，以最快的速度走至他面前，彎腰將他抱起，隨後跳上塌陷的屋頂，向外逃去。

雲棠秋從廢墟中爬出來，額頭留著鮮血，在月光的照耀下，恐怖如斯。

他伸手摸了摸額頭，看著指尖的殷紅，眼神突然變得瘋狂，他如失控般向著宿命二人離開的方向大吼：“宿命！你以為朕讓你逃過一回，還會有第二回 嗎？！”

他飛身踏上屋檐，向地上聞聲趕過來的侍衛道：“召集所有暗衛，不惜一切代價，給朕抓住他們！！！”

“是！”

“宿命！你逃不掉！”

……

天空漆黑如墨，皎月懸掛其中，寂靜的街道上，中成抱著宿命極速奔跑著。

“中成……我不是讓你走嗎？你怎麽又……回來了……”宿命無力地躺在中成懷裏，忍著喉嚨的疼痛開口道。

“殿下，你還不明白嗎？我們現在是一條線上的螞蚱，你以為抓住你雲棠秋就會放過我嗎？就算會，我也絕不能容忍除我以外的人碰殿下！”

聞言宿命登時紅了眼眶，淚珠在那雙鳳眸裏打轉，他吸了吸鼻子，才沙啞著嗓子道：“我就是想……咳咳……至少能保住一個你也是好的……”

“請恕中成這次不能聽殿下的話了。”中成回頭看了一眼追上來的黑衣人，皺眉將懷中的人兒又抱緊了幾分，閃身進了一間破舊的房屋。

他踢開房門，雙眼掃視周圍，看見不遠處有一倒地的櫃子，他面上一喜，快步走過去將櫃門打開，然後把懷裏的人兒塞了進去。

“中成！”宿命察覺到他要幹什麽，連忙拉住他的袖子。

“殿下，我愛你！”卻見中成毅然掰開他的手，隨即在他唇上快速印上一吻後就將櫃門關上離開了。

光明徹底消散，迎接宿命的是無盡的黑暗，任憑他再怎麽極力去推櫃門，卻依舊是無濟於事。

聽著外面傳來的陣陣模糊的話語聲和打鬥聲，他的心像是被千刀萬剮一般疼。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面嘈雜的聲音也逐漸消失。

“中成！！！”想是知道了什麽，宿命再也忍不住大聲悲鳴了出來，驚動了外面的人。

正當他哭得涕淚橫流時，櫃門驀地被人打開，入眼的便是一個蒙面黑衣人。

容不得宿命多楞神，他憑著一股意志跌跌撞撞爬出櫃子，又爬出房間。

映入眼簾的便是正跪在院中，滿身是箭渾身是血的中成和圍滿整個院子的黑衣人。

剎那間，宿命只覺眼前發黑，腳下也失了力氣，“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中成……中成！中成！”宿命忍著剜心的疼痛，艱難的向中成一步步爬去，嬌嫩的皮膚不一會便被磨得鮮血淋漓。

他爬至中成面前，只見對方睜著雙眼卻是一動不動。

宿命瞪大紅腫不堪的雙眸，顫抖著雙手撫上中成的臉，卻見對方依舊是毫無反應。

霎時，宿命只覺自己呼吸困難，像是被人狠狠掐住了脖頸，他無助地張嘴，淒涼的悲鳴：“中成……你說說話……”

話音落地，卻無人應答。

宿命倏地爬上中成的肩頭，不顧銳利的箭頭戳進自己的身體，大聲哀嚎出來。

他的哭聲淒慘至極，遠比那蕭瑟的秋風還令人悲涼。

縱使院中圍著的黑衣人再如何心硬，此刻也紛紛轉過頭不再去看他們。

並非他們如此狠毒，只怪皇命難違啊。

等宿命哭幹了眼淚，他身上被箭戳出來的窟窿也流幹了他的血，他忽而釋然一笑，擡起最後一分力氣吻上中成的唇瓣。

“中成、我也愛你……”

月光依舊皎潔，一如十四年前，那小心翼翼的一吻，也如這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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