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關燈
小
中
大
費卡的話無疑是一擊重拳，砸得魯西安頭暈目眩，怎麽可能？難道剛才一瞬間出現在他腦中的念頭是真的？
“格雷很愛你，但是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愛上你？就算他是個種族大融合的支持者，他愛上一個血族也完全不奇怪，可是你們的交集那麽少，他的愛從何而來？”
費卡還在發問，這件事他早就想問一問格雷，可是格雷沒有給他機會，那現在問問魯西安也一樣。
魯西安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胸口不住上下起伏，那足以顯示他此刻的情緒波動非常大。
“那兩百多年，我沈睡在撒耶華的地下……”
在他的記憶裏，從離開聖戰戰場到進入棺材沈睡的所有片段都很模糊，他只有一個依稀的印象，難道說他的記憶並不全面，還有什麽很重要的事被他遺忘了？
費卡皺著眉沈思了很久，最後他擡眼看向魯西安，神色無比嚴肅，“那麽我忍不住要猜測，格雷他是不是在地下陪了你兩百多年。”
“怎麽可能……我建立了永恒結界，那是只有血族……”
“格雷是混血，他可以進入你的結界。”
魯西安紫色眼瞳中的光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沒有再和費卡說一句廢話，振開翅膀一下子飛走了。
如果他們的猜測都是真的，那麽所有的事都可以解釋得通了，為什麽明明格雷和他相處的時間那麽短卻說了解他。
格雷進入了他的永恒結界，靠近了他的棺材，在那個特殊的環境裏，格雷可以看到很多本來不應該看到的東西！
從極夜之地到極霧之林，又從極霧之林到撒耶華，長距離的連續飛行消耗了魯西安不少力量，等降落時，他感覺很疲憊。
可即使如此，他沒有片刻休息，直接就往他之前沈睡的教堂走去。
撒耶華曾經被狼人摧毀，成為一座死城，直到上次聖戰結束，埃蘭才帶領獵人協會的大家對城市進行了重建。
如今，新建的城市看起來欣欣向榮，不少鄰近城鎮的居民也都搬了過來，大家一起努力發展著這座北方第三大的城市。
當年殘破的教堂如今也修建一新，唯美的飛扶壁和漂亮的彩色玻璃讓魯西安突然對那段逝去的時光異常懷念。
沈睡的兩百多年間，他的意識並不是完全消失的，他總是能感覺到些很溫暖的東西，他一直以為那是棺材的血氣給他的給養，可現在他意識到，那或許是別的東西。
已經是傍晚，神父和修女們都離開了，但是教堂的門還是依照習慣敞開著，魯西安徑直走到門口，正要進去，就聽到身後傳來了驚詫的喚聲：“咦？魯西安大人？”
回過頭，眼熟的少年快步朝他跑過來，停在他面前皺著眉問：“真的是您，魯西安大人，您是來看格雷大人的嗎？”
聽到格雷的名字，魯西安知道自己至少找對了地方，他看著少年問：“哈裏，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來照顧格雷大人，他的情況很不好，魯西安大人，求您救救他吧。”哈裏說完，大著膽子拉住了魯西安的衣袖，用哀求的眼神看著他。
魯西安聽著這句話，藏在衣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他從哈裏手裏拿過他提著的食盒，摸了摸他的頭說：“你先回去吧，我進去看看他。”
“您知道怎麽走嗎？”
“嗯。”
一聽他願意去，哈裏顯得很激動，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他走進教堂，找到藏在神臺後的地下室入口，一直到他消失在樓梯口，少年才一步一回頭地離開。
這個地下室對魯西安來說其實算不上太熟悉，因為他當初進了這裏後就陷入了沈睡，醒過來後就離開了。他幾乎沒有仔仔細細地看過這裏，會認出天花板上的紋路，是因為當初陷入沈睡前曾經模糊地看到過天花板上的圖案。
沿著臺階往地下走，他努力想要勾起這些臺階和轉角在記憶中的殘像，但是它們那麽模糊，模糊到幾乎無法連貫。
一絲昏暗的光線從地下室深處傳來，他順著光走過去，慢慢看清了躺在那裏的人影。
臨時搭建起來的木床，雖然鋪著厚厚的床墊，可看起來還是非常簡陋，格雷蜷縮在上面，背對著他，整個人似乎微微在發抖。
那一瞬間，魯西安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他覺得胸口很悶，仿佛有什麽在拉扯他的心臟，硬生生的疼。
格雷察覺到有人來了，顫抖漸漸停止，他沒有回頭，而是用虛弱的嗓音說：“哈裏，把吃的放著就好了，我現在還不餓，想再睡一會，你先回去吧。”
等了好一會兒，沒有聽到放下食盒的聲音，也沒有聽到有人離開的聲音，格雷心裏狐疑，慢慢轉過了頭。
他的額頭上布滿了冷汗，左臂上持續不斷的灼燒般的疼痛幾乎讓他無法忍耐，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緩解這份痛苦，更不知道這樣的折磨還要持續多久。
如果不是還有沒完成的心願，他甚至不想再繼續忍受下去，心底深處有一個影子，那個影子總是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冒出來，一次又一次把他的意識重新拉回。
他期盼著伊恩能幫他找到活下去的方法，因為他還想要爭取和魯西安的未來。
魯西安……一想到這個名字，心裏像被挖走了什麽一樣難過，其實他還是會怕，怕伊恩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他甚至連最後一面都無法再和魯西安相見。
明明一直拿著那面鏡子想要聽聽魯西安的聲音，可真的聽到朝思暮想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時，他卻害怕地不敢回應。
因為只要一回應，他可能就無法再繼續忍耐思念的痛苦，而他，一點都不希望魯西安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昏暗的地下室中，來人站在階梯下，隱在一片陰影中，格雷意識到那不是哈裏，因為哈裏沒有這麽高，呼吸也沒有這麽輕。
屹立不動的人影讓他的心跳逐漸開始失衡，他緊張地看著人影的方向，眼眸漸漸睜大。
魯西安終於找回邁開步子的力量，他一步步朝木床走去，心中綿延的疼痛慢慢變得能夠控制。
“格雷，你為什麽會知道這個地方？”魯西安在床沿坐下，伸手覆上格雷的左臂，用治療咒語為他鎮痛，同時發出了低聲的詢問。
格雷楞楞地看著他，許久都回不過神來，直到察覺魯西安平靜的氣息徹底環繞了他，他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在做夢。
左臂上的疼痛漸漸消失了，他不知道那是因為治療咒語起了作用，還是他的心因為魯西安的到來而雀躍的緣故。
雀躍，也同時難過，兩種矛盾的情緒漲在胸口，他坐起身，什麽都不說，拉過魯西安的腦袋吻上了那雙讓他魂牽夢縈的唇。
冰涼的雙唇很柔軟，他一遍遍廝磨舔舐，仿佛面對一道永遠都品嘗不夠的甜品。
“魯西安，把眼睛閉上，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在犯罪。”近在咫尺的眼眸中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格雷忍不住低笑著說了一句。
魯西安輕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可心裏卻在想，這家夥怎麽到了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
格雷滿足地再度吻上他，這樣甜蜜幸福的親吻，幾乎可以讓他遺忘所有不開心的事。
只是抱著這個人，被這個人的氣息環繞，整個世界就平靜了下來。
在兩個人都氣息紊亂前停下了這個吻，格雷依依不舍地放開魯西安，朝他露出一貫溫雅的笑容，“你怎麽會知道我在這裏？”
魯西安指了指被他扔在枕頭邊上的鏡子道：“從鏡子裏看到了天花板。”
格雷瞪著眼睛朝鏡子看了好一會兒，詫異地問：“你不是說看不見人？”
“你那面看不見而已。”
“……”
目瞪口呆地看了魯西安半天，格雷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魯西安這家夥，居然耍他。
“回答我的問題，格雷，你為什麽會知道這個地方。”把那張看向別處的腦袋板正，魯西安強迫格雷看著他。
格雷擡手握住魯西安的手，輕嘆口氣說：“這件事，我本來並不想讓你知道，魯西安，我應該要向你道歉。”
魯西安沒有接話，他定定看著格雷，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次聖戰，我因為顧慮南望鎮，沒有加入中心戰區，所以並沒有受什麽傷，直到有人來通知我雙方的王都戰死，我才想到應該去取回聖物。但是我比你晚到了一步，等我趕到那裏，你已經拿著聖物朝北方飛了。”
“嗯，當時我已經受了重傷，沒能堅持到極夜之地就掉下來了。”
“不，魯西安，你並不是因為力量耗盡而掉下來。你的意志非常堅韌，盡管當時已經意識模糊，但是憑著意志，你本來可以堅持著回到極夜之地。你是被托爾攻擊了，他從後面追上了你，把你打了下來。”
魯西安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愕然，他不解地皺起了眉。
格雷擡手撫上他的眉梢，一點點為他撫平那裏的褶皺，“你當時身心俱疲，瀕臨極限，所以這段記憶可能沒有留下。你召喚了你的血檜木棺材，用最後一口氣支撐著來到這裏，並且建立了永恒結界。說實話，魯西安，當時我真的很驚訝，我從沒見過一個人的意志可以堅強到這種程度，你幾乎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完成了這些事。”
魯西安看到了格雷臉上流露出的心疼，當時目擊著一切的他，是在為自己感到心痛嗎？
“那次離開極夜之地的時候，洛伊曾對我們說過，一定要活著回去，當時我的腦子裏就只有這一個念頭。”
求生的欲望讓他把精神力發揮到了極限，在親眼目睹了聖戰的慘烈之後，他對自己說，他不能死，年幼的王還需要他。
格雷笑著點了點頭，盡管誓言的力量確實強大，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用精神力維持生命的。
“是你幫我拖住了托爾，我才能來到這裏？”
“其實當時我並不知道那個人是托爾，”格雷失笑地搖了搖頭，“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一路從中心戰區跟著你來到這裏，或許是想感謝你保護了南望鎮吧，我本來只想看著你安全地回到極夜之地。”
魯西安沒接話，僅僅是那麽小的恩惠，格雷就這樣回報他，他實在覺得受之有愧。
格雷笑著繼續說了下去：“當時你從天上掉下來，我接住了你，托爾大概在那時就認出了我，他沒有繼續發動攻擊。我本來想送你回極夜之地，但是你的棺材已經飛過來了。你拒絕了我的攙扶和幫助，自己來到這裏，建立結界，再躺進棺材。”
魯西安似乎能想象當時的情景，畢竟他很清楚自己是個多麽不容易接近的人。
“但是你的力量畢竟已經耗盡了，永恒結界不完整，棺材的血氣也不足。所以我幫你鞏固了結界，還奉獻了一點自己的血為棺材補充血氣。但是我沒想到，這樣做了之後，透過棺材，我看到了你所有的記憶。”
想起當時自動浮現在腦海中的一幕幕，格雷就再一次覺得心疼。
他看到了魯西安的一生，看著他強迫自己長大，看著他每一次的刻苦練習，看著他堅強地挑起家族和血族長老的重擔。
那所有的一切對格雷來說都是異常珍貴的，正是有了這個契機，他徹底了解了魯西安這個人，而他的心，也是在那時被徹底俘虜。
他看到了他所有的優點和缺點，了解了他所有的想法，在為那個用堅決的口吻說出將誓死扞衛本傑明家榮耀的少年心疼的同時，他忍不住愛上了他。
所以他的愛並不是一見鐘情那麽簡單，在陪著魯西安的兩百多年裏，他的感情由初見時的驚艷喜歡，慢慢沈澱成了愛戀。
魯西安靜靜看著格雷，已經猜測到的事，所以親耳聽到的時候驚訝並不是那麽強烈，只是心底湧起的陌生的情緒，讓他不知道此刻要說什麽。
他們就這樣沈默地看著彼此，一瞬不眨的眼眸中映著對方清晰的影子，只有對方的影子。
“你身上血族屬性的封印，就是那時解開的？”很久之後，魯西安再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幹澀。
格雷點了點頭，臉上還帶著微笑，“事實上，那次伊恩也來了。”
“他？怎麽會……”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可能是感覺到了什麽吧，在我幫你鞏固了結界和補充血氣之後，他重新為我下了封印，還陪了我們很久。”
“所以你打破了兩次封印？！”魯西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格雷抓了抓腦袋，縮起脖子說：“聖章不能被解開，反正我總是要死的……”
“我不會讓你死！”魯西安低吼了一聲，一把抱住了格雷。他緊緊按著格雷的背，用力地把他往懷裏攬，他的手在顫抖，而他卻不知道要如何停下。
“格雷，我不會讓你死的。”摸著格雷的後腦勺，魯西安再度立下承諾。
格雷微笑了起來，他回抱魯西安，卻沒有應承他的話，他不想魯西安難過，也不想魯西安去強求註定的命運。
能在死之前得到這樣的回應他已經很滿足了，從父親告訴他他只能活1200歲開始，他就做好了面對死亡的準備。
“魯西安，我不怕，真的，你也不要難過，我很早之前就接受這樣的命運了。其實我知道自己應該遠離你，不應該把你也拉進這樣的悲傷之中，但是對不起，我忍不住，我不願意這段感情就這樣湮沒在心裏。”
格雷側頭親吻魯西安的耳垂，用唇摩擦他的肌膚，不帶情欲的吻，只是一種傳達感情的親昵。
魯西安不知道他應該回答什麽，他所能做的只是緊緊抱著格雷，仿佛只要他不放手，死神就不能把這個人帶走一樣。
“魯西安，伊恩說他會幫我想想辦法的，就算實在想不到，我也還有半年的時間，這半年，你可以一直陪著我嗎？”
半年？魯西安不自覺地震了一下，只有半年了嗎？兩次打破封印果然大大縮短了格雷的壽命嗎？
“伊恩他來找過你？”提起伊恩，魯西安覺得只要他願意管這件事，他們就至少還有希望。
格雷微微頷首，朝地下室的入口方向看了一眼說：“嗯，在我們分開之後他就來過。”
“他沒說什麽時候回來嗎？”
“沒有，不過我相信他會回來的。”
魯西安放開了格雷，皺著眉沈思了好一會兒，擡起頭說：“我不能讓你住在這種地方，我們去諾維斯的萊溫特伯爵公館。那裏環境很好，也很幹凈，凱一直定期讓人去打掃，我們可以帶哈裏一起過去。”
“也好，伊恩本來也只是讓我找個安靜的地方乖乖躺著，因為不能使用任何力量，我怕在外面會遇到麻煩，有你在的話就不怕了。”
“你在這裏等我，我去找哈裏，順便借一輛馬車。”
格雷點了點頭，輕輕握了下魯西安的手，魯西安站起身，把哈裏準備的食物先拿給他吃，自己出去找哈裏和馬車。
二十分鐘後，他回來接格雷，格雷已經把東西都吃完了，看起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
魯西安扶他下了床，察覺到他的虛弱，索性把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格雷嚇了一大跳，以前都是他抱魯西安，現在一下子反過來，他覺得非常不習慣，他在魯西安懷裏不停掙紮，“我能走，魯西安……”
“閉嘴。”魯西安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暗瞪他一眼，轉身往外走。
懷裏的分量輕到不可思議，那幾乎只是一個少年形態的異族的體重，格雷穿著寬大的衣袍所以顯不出他的消瘦，可體重卻真實地反映了問題。
魯西安覺得心裏很悶，那種感覺幾乎讓他無法順暢地呼吸。
“魯西安……”格雷可憐巴巴地又叫了他一聲。
魯西安面無表情地大步前進，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直到上了馬車，把去公館的路告訴哈裏讓他駕車之後，魯西安才再和格雷說話，“接下來的半年，你就不要逞強了。”
格雷先是一楞，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笑過之後，他側頭看著魯西安低聲問：“那是不是，我可以實現所有的願望？”
“嗯。”
“很過分的也可以嗎？”
“只要不是逞強的願望都可以。”
“那我現在可以躺在你的腿上嗎？”格雷提出了第一個很奢侈的願望。
魯西安先是一楞，隨後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伸手勾著他的脖子往下拉，把他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格雷左右搖了搖腦袋表示他很享受，一會兒後又問：“我可以再要求一個晚安吻嗎？我好像有點困了。”
魯西安垂下眼眸，看著他臉上燦爛的笑容，半晌後低頭吻他。
很輕柔的吻，仿佛帶著催眠的功效，格雷細細把魯西安的唇舔了個遍，又廝磨了好一會兒，這才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他似乎真的很累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月光從車窗外灑進來，快要滿月了，銀色的月光變得很亮，可在這種對異族來說力量會大幅增長的日子裏，格雷的臉色卻蒼白得讓人心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格雷很愛你，但是我想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愛上你？就算他是個種族大融合的支持者，他愛上一個血族也完全不奇怪，可是你們的交集那麽少，他的愛從何而來？”
費卡還在發問，這件事他早就想問一問格雷，可是格雷沒有給他機會，那現在問問魯西安也一樣。
魯西安不自覺地往後退了一步，他的胸口不住上下起伏，那足以顯示他此刻的情緒波動非常大。
“那兩百多年，我沈睡在撒耶華的地下……”
在他的記憶裏，從離開聖戰戰場到進入棺材沈睡的所有片段都很模糊，他只有一個依稀的印象，難道說他的記憶並不全面，還有什麽很重要的事被他遺忘了？
費卡皺著眉沈思了很久，最後他擡眼看向魯西安，神色無比嚴肅，“那麽我忍不住要猜測，格雷他是不是在地下陪了你兩百多年。”
“怎麽可能……我建立了永恒結界，那是只有血族……”
“格雷是混血，他可以進入你的結界。”
魯西安紫色眼瞳中的光劇烈地晃動了一下，他沒有再和費卡說一句廢話，振開翅膀一下子飛走了。
如果他們的猜測都是真的，那麽所有的事都可以解釋得通了，為什麽明明格雷和他相處的時間那麽短卻說了解他。
格雷進入了他的永恒結界，靠近了他的棺材，在那個特殊的環境裏，格雷可以看到很多本來不應該看到的東西！
從極夜之地到極霧之林，又從極霧之林到撒耶華，長距離的連續飛行消耗了魯西安不少力量，等降落時，他感覺很疲憊。
可即使如此，他沒有片刻休息，直接就往他之前沈睡的教堂走去。
撒耶華曾經被狼人摧毀，成為一座死城，直到上次聖戰結束，埃蘭才帶領獵人協會的大家對城市進行了重建。
如今，新建的城市看起來欣欣向榮，不少鄰近城鎮的居民也都搬了過來，大家一起努力發展著這座北方第三大的城市。
當年殘破的教堂如今也修建一新，唯美的飛扶壁和漂亮的彩色玻璃讓魯西安突然對那段逝去的時光異常懷念。
沈睡的兩百多年間，他的意識並不是完全消失的，他總是能感覺到些很溫暖的東西，他一直以為那是棺材的血氣給他的給養，可現在他意識到，那或許是別的東西。
已經是傍晚，神父和修女們都離開了，但是教堂的門還是依照習慣敞開著，魯西安徑直走到門口，正要進去，就聽到身後傳來了驚詫的喚聲：“咦？魯西安大人？”
回過頭，眼熟的少年快步朝他跑過來，停在他面前皺著眉問：“真的是您，魯西安大人，您是來看格雷大人的嗎？”
聽到格雷的名字，魯西安知道自己至少找對了地方，他看著少年問：“哈裏，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來照顧格雷大人，他的情況很不好，魯西安大人，求您救救他吧。”哈裏說完，大著膽子拉住了魯西安的衣袖，用哀求的眼神看著他。
魯西安聽著這句話，藏在衣袖中的手慢慢握成了拳，他從哈裏手裏拿過他提著的食盒，摸了摸他的頭說：“你先回去吧，我進去看看他。”
“您知道怎麽走嗎？”
“嗯。”
一聽他願意去，哈裏顯得很激動，站在門口眼巴巴地看著他走進教堂，找到藏在神臺後的地下室入口，一直到他消失在樓梯口，少年才一步一回頭地離開。
這個地下室對魯西安來說其實算不上太熟悉，因為他當初進了這裏後就陷入了沈睡，醒過來後就離開了。他幾乎沒有仔仔細細地看過這裏，會認出天花板上的紋路，是因為當初陷入沈睡前曾經模糊地看到過天花板上的圖案。
沿著臺階往地下走，他努力想要勾起這些臺階和轉角在記憶中的殘像，但是它們那麽模糊，模糊到幾乎無法連貫。
一絲昏暗的光線從地下室深處傳來，他順著光走過去，慢慢看清了躺在那裏的人影。
臨時搭建起來的木床，雖然鋪著厚厚的床墊，可看起來還是非常簡陋，格雷蜷縮在上面，背對著他，整個人似乎微微在發抖。
那一瞬間，魯西安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他覺得胸口很悶，仿佛有什麽在拉扯他的心臟，硬生生的疼。
格雷察覺到有人來了，顫抖漸漸停止，他沒有回頭，而是用虛弱的嗓音說：“哈裏，把吃的放著就好了，我現在還不餓，想再睡一會，你先回去吧。”
等了好一會兒，沒有聽到放下食盒的聲音，也沒有聽到有人離開的聲音，格雷心裏狐疑，慢慢轉過了頭。
他的額頭上布滿了冷汗，左臂上持續不斷的灼燒般的疼痛幾乎讓他無法忍耐，他不知道怎樣才能緩解這份痛苦，更不知道這樣的折磨還要持續多久。
如果不是還有沒完成的心願，他甚至不想再繼續忍受下去，心底深處有一個影子，那個影子總是在他即將放棄的時候冒出來，一次又一次把他的意識重新拉回。
他期盼著伊恩能幫他找到活下去的方法，因為他還想要爭取和魯西安的未來。
魯西安……一想到這個名字，心裏像被挖走了什麽一樣難過，其實他還是會怕，怕伊恩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他甚至連最後一面都無法再和魯西安相見。
明明一直拿著那面鏡子想要聽聽魯西安的聲音，可真的聽到朝思暮想的聲音從那頭傳來時，他卻害怕地不敢回應。
因為只要一回應，他可能就無法再繼續忍耐思念的痛苦，而他，一點都不希望魯西安看到他現在的樣子。
昏暗的地下室中，來人站在階梯下，隱在一片陰影中，格雷意識到那不是哈裏，因為哈裏沒有這麽高，呼吸也沒有這麽輕。
屹立不動的人影讓他的心跳逐漸開始失衡，他緊張地看著人影的方向，眼眸漸漸睜大。
魯西安終於找回邁開步子的力量，他一步步朝木床走去，心中綿延的疼痛慢慢變得能夠控制。
“格雷，你為什麽會知道這個地方？”魯西安在床沿坐下，伸手覆上格雷的左臂，用治療咒語為他鎮痛，同時發出了低聲的詢問。
格雷楞楞地看著他，許久都回不過神來，直到察覺魯西安平靜的氣息徹底環繞了他，他才意識到自己並不是在做夢。
左臂上的疼痛漸漸消失了，他不知道那是因為治療咒語起了作用，還是他的心因為魯西安的到來而雀躍的緣故。
雀躍，也同時難過，兩種矛盾的情緒漲在胸口，他坐起身，什麽都不說，拉過魯西安的腦袋吻上了那雙讓他魂牽夢縈的唇。
冰涼的雙唇很柔軟，他一遍遍廝磨舔舐，仿佛面對一道永遠都品嘗不夠的甜品。
“魯西安，把眼睛閉上，你讓我覺得自己是在犯罪。”近在咫尺的眼眸中清晰地映著自己的影子，格雷忍不住低笑著說了一句。
魯西安輕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睛，可心裏卻在想，這家夥怎麽到了這種時候還笑得出來？
格雷滿足地再度吻上他，這樣甜蜜幸福的親吻，幾乎可以讓他遺忘所有不開心的事。
只是抱著這個人，被這個人的氣息環繞，整個世界就平靜了下來。
在兩個人都氣息紊亂前停下了這個吻，格雷依依不舍地放開魯西安，朝他露出一貫溫雅的笑容，“你怎麽會知道我在這裏？”
魯西安指了指被他扔在枕頭邊上的鏡子道：“從鏡子裏看到了天花板。”
格雷瞪著眼睛朝鏡子看了好一會兒，詫異地問：“你不是說看不見人？”
“你那面看不見而已。”
“……”
目瞪口呆地看了魯西安半天，格雷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魯西安這家夥，居然耍他。
“回答我的問題，格雷，你為什麽會知道這個地方。”把那張看向別處的腦袋板正，魯西安強迫格雷看著他。
格雷擡手握住魯西安的手，輕嘆口氣說：“這件事，我本來並不想讓你知道，魯西安，我應該要向你道歉。”
魯西安沒有接話，他定定看著格雷，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那次聖戰，我因為顧慮南望鎮，沒有加入中心戰區，所以並沒有受什麽傷，直到有人來通知我雙方的王都戰死，我才想到應該去取回聖物。但是我比你晚到了一步，等我趕到那裏，你已經拿著聖物朝北方飛了。”
“嗯，當時我已經受了重傷，沒能堅持到極夜之地就掉下來了。”
“不，魯西安，你並不是因為力量耗盡而掉下來。你的意志非常堅韌，盡管當時已經意識模糊，但是憑著意志，你本來可以堅持著回到極夜之地。你是被托爾攻擊了，他從後面追上了你，把你打了下來。”
魯西安臉上露出了明顯的愕然，他不解地皺起了眉。
格雷擡手撫上他的眉梢，一點點為他撫平那裏的褶皺，“你當時身心俱疲，瀕臨極限，所以這段記憶可能沒有留下。你召喚了你的血檜木棺材，用最後一口氣支撐著來到這裏，並且建立了永恒結界。說實話，魯西安，當時我真的很驚訝，我從沒見過一個人的意志可以堅強到這種程度，你幾乎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完成了這些事。”
魯西安看到了格雷臉上流露出的心疼，當時目擊著一切的他，是在為自己感到心痛嗎？
“那次離開極夜之地的時候，洛伊曾對我們說過，一定要活著回去，當時我的腦子裏就只有這一個念頭。”
求生的欲望讓他把精神力發揮到了極限，在親眼目睹了聖戰的慘烈之後，他對自己說，他不能死，年幼的王還需要他。
格雷笑著點了點頭，盡管誓言的力量確實強大，可並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做到用精神力維持生命的。
“是你幫我拖住了托爾，我才能來到這裏？”
“其實當時我並不知道那個人是托爾，”格雷失笑地搖了搖頭，“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一路從中心戰區跟著你來到這裏，或許是想感謝你保護了南望鎮吧，我本來只想看著你安全地回到極夜之地。”
魯西安沒接話，僅僅是那麽小的恩惠，格雷就這樣回報他，他實在覺得受之有愧。
格雷笑著繼續說了下去：“當時你從天上掉下來，我接住了你，托爾大概在那時就認出了我，他沒有繼續發動攻擊。我本來想送你回極夜之地，但是你的棺材已經飛過來了。你拒絕了我的攙扶和幫助，自己來到這裏，建立結界，再躺進棺材。”
魯西安似乎能想象當時的情景，畢竟他很清楚自己是個多麽不容易接近的人。
“但是你的力量畢竟已經耗盡了，永恒結界不完整，棺材的血氣也不足。所以我幫你鞏固了結界，還奉獻了一點自己的血為棺材補充血氣。但是我沒想到，這樣做了之後，透過棺材，我看到了你所有的記憶。”
想起當時自動浮現在腦海中的一幕幕，格雷就再一次覺得心疼。
他看到了魯西安的一生，看著他強迫自己長大，看著他每一次的刻苦練習，看著他堅強地挑起家族和血族長老的重擔。
那所有的一切對格雷來說都是異常珍貴的，正是有了這個契機，他徹底了解了魯西安這個人，而他的心，也是在那時被徹底俘虜。
他看到了他所有的優點和缺點，了解了他所有的想法，在為那個用堅決的口吻說出將誓死扞衛本傑明家榮耀的少年心疼的同時，他忍不住愛上了他。
所以他的愛並不是一見鐘情那麽簡單，在陪著魯西安的兩百多年裏，他的感情由初見時的驚艷喜歡，慢慢沈澱成了愛戀。
魯西安靜靜看著格雷，已經猜測到的事，所以親耳聽到的時候驚訝並不是那麽強烈，只是心底湧起的陌生的情緒，讓他不知道此刻要說什麽。
他們就這樣沈默地看著彼此，一瞬不眨的眼眸中映著對方清晰的影子，只有對方的影子。
“你身上血族屬性的封印，就是那時解開的？”很久之後，魯西安再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幹澀。
格雷點了點頭，臉上還帶著微笑，“事實上，那次伊恩也來了。”
“他？怎麽會……”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可能是感覺到了什麽吧，在我幫你鞏固了結界和補充血氣之後，他重新為我下了封印，還陪了我們很久。”
“所以你打破了兩次封印？！”魯西安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格雷抓了抓腦袋，縮起脖子說：“聖章不能被解開，反正我總是要死的……”
“我不會讓你死！”魯西安低吼了一聲，一把抱住了格雷。他緊緊按著格雷的背，用力地把他往懷裏攬，他的手在顫抖，而他卻不知道要如何停下。
“格雷，我不會讓你死的。”摸著格雷的後腦勺，魯西安再度立下承諾。
格雷微笑了起來，他回抱魯西安，卻沒有應承他的話，他不想魯西安難過，也不想魯西安去強求註定的命運。
能在死之前得到這樣的回應他已經很滿足了，從父親告訴他他只能活1200歲開始，他就做好了面對死亡的準備。
“魯西安，我不怕，真的，你也不要難過，我很早之前就接受這樣的命運了。其實我知道自己應該遠離你，不應該把你也拉進這樣的悲傷之中，但是對不起，我忍不住，我不願意這段感情就這樣湮沒在心裏。”
格雷側頭親吻魯西安的耳垂，用唇摩擦他的肌膚，不帶情欲的吻，只是一種傳達感情的親昵。
魯西安不知道他應該回答什麽，他所能做的只是緊緊抱著格雷，仿佛只要他不放手，死神就不能把這個人帶走一樣。
“魯西安，伊恩說他會幫我想想辦法的，就算實在想不到，我也還有半年的時間，這半年，你可以一直陪著我嗎？”
半年？魯西安不自覺地震了一下，只有半年了嗎？兩次打破封印果然大大縮短了格雷的壽命嗎？
“伊恩他來找過你？”提起伊恩，魯西安覺得只要他願意管這件事，他們就至少還有希望。
格雷微微頷首，朝地下室的入口方向看了一眼說：“嗯，在我們分開之後他就來過。”
“他沒說什麽時候回來嗎？”
“沒有，不過我相信他會回來的。”
魯西安放開了格雷，皺著眉沈思了好一會兒，擡起頭說：“我不能讓你住在這種地方，我們去諾維斯的萊溫特伯爵公館。那裏環境很好，也很幹凈，凱一直定期讓人去打掃，我們可以帶哈裏一起過去。”
“也好，伊恩本來也只是讓我找個安靜的地方乖乖躺著，因為不能使用任何力量，我怕在外面會遇到麻煩，有你在的話就不怕了。”
“你在這裏等我，我去找哈裏，順便借一輛馬車。”
格雷點了點頭，輕輕握了下魯西安的手，魯西安站起身，把哈裏準備的食物先拿給他吃，自己出去找哈裏和馬車。
二十分鐘後，他回來接格雷，格雷已經把東西都吃完了，看起來精神比之前好了不少。
魯西安扶他下了床，察覺到他的虛弱，索性把他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格雷嚇了一大跳，以前都是他抱魯西安，現在一下子反過來，他覺得非常不習慣，他在魯西安懷裏不停掙紮，“我能走，魯西安……”
“閉嘴。”魯西安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暗瞪他一眼，轉身往外走。
懷裏的分量輕到不可思議，那幾乎只是一個少年形態的異族的體重，格雷穿著寬大的衣袍所以顯不出他的消瘦，可體重卻真實地反映了問題。
魯西安覺得心裏很悶，那種感覺幾乎讓他無法順暢地呼吸。
“魯西安……”格雷可憐巴巴地又叫了他一聲。
魯西安面無表情地大步前進，連看都不看他一眼。
直到上了馬車，把去公館的路告訴哈裏讓他駕車之後，魯西安才再和格雷說話，“接下來的半年，你就不要逞強了。”
格雷先是一楞，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笑過之後，他側頭看著魯西安低聲問：“那是不是，我可以實現所有的願望？”
“嗯。”
“很過分的也可以嗎？”
“只要不是逞強的願望都可以。”
“那我現在可以躺在你的腿上嗎？”格雷提出了第一個很奢侈的願望。
魯西安先是一楞，隨後眼中閃過一絲無奈，伸手勾著他的脖子往下拉，把他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格雷左右搖了搖腦袋表示他很享受，一會兒後又問：“我可以再要求一個晚安吻嗎？我好像有點困了。”
魯西安垂下眼眸，看著他臉上燦爛的笑容，半晌後低頭吻他。
很輕柔的吻，仿佛帶著催眠的功效，格雷細細把魯西安的唇舔了個遍，又廝磨了好一會兒，這才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
他似乎真的很累了，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月光從車窗外灑進來，快要滿月了，銀色的月光變得很亮，可在這種對異族來說力量會大幅增長的日子裏，格雷的臉色卻蒼白得讓人心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