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授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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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花素碗盛著騰騰熱面,霧氣氤氳,模糊了男人的表情。

“這是斷頭飯?”宋吉祥翻起眼皮。

放在桌上的長指一跳,方元避開對面的目光:“吃是不吃,哪有那麽多廢話?”

“吃。”對面的人笑,筷子在桌上用力墩齊,挑起面條狼吞虎咽,卻在已現碗底之時又慢了下來,用筷子一根一根挑著面條吃。

“吃飽了?”方元問道。

“沒,這不是怕吃了這頓沒下頓了嗎。”宋吉祥雖然笑著,看向方元的眼中卻壓著深沈。最後一根面條被掃進了肚子,他抻著脖子去看大頭的碗:“比我吃的還快,你也看出沒有下頓了?”

“吉祥。”

“試考得怎麽樣?”

兩個人同時出口,卻又都沒了下文。對視幾秒,方元起身收碗,站在水池前洗碗。

宋吉祥追了過來,從後面攬著方元的腰,頭埋進他的頸窩,悶悶的問:“什麽時候走?”

一個碗好洗,擦幹手,方元回手拍拍宋吉祥的頭再一次避開了他的問題:“有一個事要和你商量一下。”

男人姿勢未變,低聲問道“什麽事?”

方元破開宋吉祥的手,轉身看他:“原來要入駐新開商場的大型超市不知因為什麽原因與商場談崩了,因此他們想在本地選一家位置好、夠規模的超市進行收購,發展成為自己連鎖店。”

宋吉祥將手搭在方元的肩上,有一下沒一下的玩著他的耳垂,並不上心的回了聲:“嗯,然後呢?”

“我們市位置好、規模大的超市只有兩家,家家喜和嘉德利。”

宋吉祥挑眉,一個躬身貼近方元,仔細看過他的眉眼之後才流裏流氣的說道:“聞方方同學馬上就要去讀重點大學了,還有心思理我這小破超市呢?”

方元將他推遠一點,偏頭:“在和你說正事。”

被人嫌棄了的宋吉祥轉身坐回沙發,將腦滿腸肥的大頭抱在懷中用力擼:“收購這事是好事還是壞事?”

“好事。”方元拉了張椅子坐在了他的對面,“店面提檔升級,更專業的運營能力和配給能力,一定會給超市的收入帶來質的飛躍。”

“人家也得賺錢的吧?”

宋吉祥已經將大頭擼得吊起了白眼,方元打了一下那手成功解救了重新燃起浪跡天涯心思的大頭。

“是,利潤分配有很多種,但一定會比你現在拿得多。”

放過了大頭的宋吉祥雙手交叉枕於頸後,他看著方元的眼神深邃,口上卻是稀松之語:“那就讓他們收購唄,正好省心了,你怕你走後原來那些人再重新欺負我是不是?所以給我找了個靠山?”他笑著飛眼,“要不說一日夫妻百日恩呢。”

“宋吉祥,我和你說正經事呢。”方元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不是你想讓人家收購人家就會收購的,對面的嘉德利也盯著這塊肥肉呢。”

“那怎麽辦?”宋吉祥好似閑不下來,又去指染一盆含羞草,那是過年的時候方元從花市上買來的。

問話很久沒有得到回覆,宋吉祥從已經閉合的葉片上收回手,回望方元。

陽光的直射下,年輕人的面色白得可怕,原本水潤的唇也似久已幹涸的河床。他的神情有一點木然,向來挺直的脊背彎著,手肘支著膝蓋,指甲正一下一下的刮著殷紅的指繭。向來強勢從容的方元此時卻顯得焦躁又脆弱,像剛剛指下的含羞草,無可奈何的被迫接受著現實的淩虐。

“怎麽了?”宋吉祥握上了冰涼的手,將泛著血色的手指包在掌心。

沒想到一聲輕語竟然換來方元一驚,身體抖動幅度過於大了,引得宋吉祥的嘲笑:“怎麽,做什麽虧心事了,嚇得這樣?”

方元收回手,錯開目光,他推了推眼鏡,剛剛還無焦的眼神重新恢覆堅定,舌頭在幹裂的唇上潤了一下說道:“超市的事情我來處理吧,你工地上的事情也多。”

他從背包中翻出一沓文件,遞到宋吉祥面前:“我需要你的授權,才能與對方去談超市的收購事項,這些是授權文件,需要你簽一下字。”

接過筆,宋吉祥的脊背陷入沙發,他曲腿當桌,將文件按在上面便要簽名。

將將落筆,執筆之手忽然被握。

“你都不看看上面寫的是什麽嗎?”方元看著宋吉祥的眼睛問道。

男人笑了,掙開那手,在甲方的位置一筆一劃的寫下自己的名字,他字寫得慢,語速也慢:“但凡你給我的我便接著,感情也好,其他也好。假如你要取走...”

他將簽好的文件送到方元面前:“假如你要取走,也一切隨你。”

方元緩緩的接過文件,慢慢的放進背包,然後起身,修長的手指搭上自己的衣服扣子。

他摘了眼鏡,用一雙迷蒙多情的眼睛看著宋吉祥:“我現在想給你我的身體,你要嗎?”

“過來吻我,阿祥。”

......

六月中旬的春意已經盎然,土石瓦楞間也鉆出野草,隨風招展著細弱的翠意。

巨響之後,紅星之光的幾幢爛尾樓已經夷為平地,場址上推土機、挖掘機正在平整場地,年輕的爆破公司老板正在陪著新接手的地產老總視察工地,前後簇擁著十幾個嘍啰,牛逼閃閃。

啐,聞軍一口唾沫直砸在地上,他看著人五人六的宋吉祥撇了撇嘴:“這人原來就是一個街溜子,走了狗屎運得了一大筆遺產,才混成現在這樣。”他踢了一腳蹲在他腳邊的一個青年人,戲謔的笑道,“聽說你以前也是街溜子,怎麽同人不同命呢?”

腳邊的青年正在一塊相對平整的石頭上磕煙,他穿著藏藍色的工作服,腳下蹬著一雙軍布鞋,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電炮發型,發間混著工地上最不缺的沙土灰塵。

他站起身,身量頗高,脊背也堅實,看起來有點唬人。只是臉上的神態流裏流氣,明眼人一瞧便能看出他正在用不屑撐著自卑。

將煙敬給聞軍,年輕人從鼻子中輕哼:“有命得了意外之財也得有能耐守住才行,我倒要看看宋吉祥的身家幾年被別人騙光。”

聞軍最喜歡他身上對宋吉祥這種不齒的勁兒,指間夾了煙去拍年輕人的肩膀:“就那傻缺,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咱們拭目以待。”

年輕人挑眉,壓下面上的酸意,問道:“咱這工程啥時候能幹完?”

聞軍吞吐著香煙開黃腔:“咋的,家裏的媳婦不想獨守空房,催了?”

年輕人嗤了一聲:“他巴不得我死外面,好找下家。”

聞軍猥瑣的笑:“咋的,你年紀輕輕,長得也不賴,為啥媳婦不待見你啊?是不是那方面不行啊?”

年輕人一點不臊,漫不經心的笑著:“慣的,不用點手段不會消停。”

聞軍哈哈大笑:“媳婦就不能慣著,慣得緊了就上天了。”他滅了煙,用鞋底子狠狠的撚著煙蒂,“不消幾天你就能回家守著媳婦了,這工程重點在爆破,平整場地也就七八天的活,快了。”

他彎腰拾起丟在一旁的安全帽隨手帶在頭上:“走了,上工。”

爆炸頭被安全帽壓平,年輕人扣好下頜處的安全扣,跟在聞軍後面的他眼神變得莫測,邊走邊掏出手機發了一條短信出去:“還他媽得七八天,你到底讓我看著聞軍什麽?”

短信回得很快:“你們的任務是平整場地,不是挖坑。”

聰明人對話,無需多言,自然聽得分明。年輕人挑眉,收起手機之前又滑進相冊看了幾眼,一個面相普通男人的睡顏,疲累且乖,年輕人拇指輕輕刮了刮屏幕,露出一點溫柔的笑。

又過了三五日,場地已經平整得七七八八,稍作掃尾便可交工。爆破公司的老板畢竟年輕,在這工地上吃住月餘已是不耐,昨天帶著爆破公司的工人急不可耐的撤出了場地,只留幾個工程車輛的司機做著最後的收尾工作。

“你怎麽不走?”聞軍問年輕人,“前幾天不還著急回去守著媳婦嗎?”

“我倒是想走,不過我來這工地為啥?不就是想多賺幾個錢回去養媳婦嗎?一天一百多塊呢,我舍不得早走。”

“你這小子看著混,倒是個靠譜的。”聞軍用毛巾掃掃身上的灰塵,似不經意的說道,“工地上現在也沒什麽活了,我晚上買幾箱啤酒,大家樂呵樂呵。”

年輕人眼睛瞬間一亮,聞軍以為他貪酒,將黑乎乎的毛巾搭在年輕人的肩頭:“晚上你多喝點。”

“那敢情好!”年輕人不疾不徐地亮出笑容,“聞大哥豪氣!”

工地上的工人大多貪酒,幹了一天力氣活後有酒解乏最是舒坦,何況有人請客。熱熱鬧鬧的喝了半晚,連打更人都醉得深重,躺在硬板床上鼾聲震天。

白日便是陰天,入了夜雲層壓得更低,北方六月初的雨一般被稱之為喜雨,澆灌莊稼滋潤土地,潤物細無聲。可如今看這蓄勢待發的天色,這頭場雨怕是不會細而無聲。

年輕人酒量差,最先醉倒的便是他,趴在鋪上垂著手臂,嘴裏迷蒙的一聲一聲的叫著“媳婦”。

滿屋子的人,只有三個人還站著,聞軍和另外兩名工地上力工,這二人樣貌平凡,皆是不惑之年。

吱呀,門被推開了,一個姿色平庸的中年女性探進一個頭來,她掃視了一圈工棚,見無人清醒,便催促到:“快點動手吧,要下雨了。”

婦人是工地上做飯的幫工,與站在聞軍身邊的高個男人同屬一個戶口本的關系。女人口中“雨”字一出,幾人身上均是一凜,六年前的那個夜晚,落雨前也如今日一樣穹頂低沈、四野深暗,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鼾聲震天中,幾個人悄悄退出了工棚,門被輕輕的關上,腳步聲越來越遠。此時,那個醉得最深、睡得最早的年輕人卻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唇角露出一個玩味的笑容,輕輕吐出一句:“要收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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