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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行朝·翻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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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玨撫摸幾案,手背扣響案面,道來原委:“刑部卷宗說道,尉宣三十六年五月,林州黔城的制蕭手藝人陳梁從西域商人手上獲得了一塊傾麟玉,並用其制造了一支曠古絕今的玉蕭,名與玉同,據說吹奏後會產生幻覺,需要極強的控制力。那年十月,玉蕭的名聲一路遠揚至金城。皇姑母是位愛蕭之人,當即花重金將傾麟玉買下……”

慕太妃後在一次宴會中請樂師演奏,傾麟玉被眾人垂涎。後宮妃子和金城皇孫貴族得知此蕭出自林州黔城,便爭相購買。

那時候開始,黔城無限制地開挖山體礦石,招收大量學徒批量生產玉簫。誰知道,學徒制作不及師傅手藝,被各皇親國戚要求全部重返。

但那時候,音妃說她不希望玉蕭浪費,願意收購回來以贈私塾。慕太妃卻認為此事因她而起,不可讓音妃擔責,於是私下親自掏腰包,命齊親王將其全部買下。

先皇連碧頗感欣慰,於是決定微服私訪黔城,誰料,這一走便走出了一樁大案。

黔城到處都是挖掘山體、制蕭產嘯的店家,據打聽,瓊州的地方官員會定期來收購,已持續了好幾個月,雖然價格略低但數量極大,為本就不富裕的黔城帶來了商機。

連碧深感奇怪,他只知之前皇城裏的人還說天下玉蕭傾麟玉無出其右,黔城的那些廢蕭皆被慕貴妃收購以贈私塾。可現在,怎會還在開采?

於是,當月,連碧連夜啟程,前往瓊州。路上,卻收到一封皇城的加急密信,說音妃和齊親王私通。

聽到這裏,洛隱搖著頭暗想,謠言的力量由古至今皆可毒殺人心。

那日,連碧放棄了去瓊州的打算,趕回皇城將音妃和齊親王召到跟前,詢問下當然都是否認,可卻有兩名宮女說是親眼看見,你一言我一語講得繪聲繪色,把音妃和齊親王二人氣得渾身顫抖。

清白者如何自證清白呢?這是千古難題。

偏偏更糟糕的是,第二日,齊親王的門人向一名老臣透露說齊親王有謀反之兆,利用黔城的制蕭業聯合瓊州地方官與景和公主的駙馬,大量貪汙金錢,試圖組建軍隊。老臣急忙上報給連碧。連碧一驚,未及深思便立刻帶人前往齊親王府,果然在王府的花園中挖出了很多黃金,且有士兵發現了齊親王的密室,密室內全是上佳的武器,還有一張整個行朝的局勢布置圖。

這一來,無論齊親王說什麽都無濟於事,音妃更是連辯解的力氣都省了,在被打入冷宮的當夜就選擇了自縊。

而齊親王,非常幹脆地承認了所有的事,攬下所有罪責,最終在牢獄中被賜死。

等所有事都結束,已是次年的八月,連碧認為傾麟玉不詳,讓侍從帶出皇城,不知最後被誰買走,後來又出現在了瓊州的明樂閣。

連玨說到一半,刑部的秦大人將卷宗帶了來,一大部分便由秦大人一一講解。說完後,連玨為自己今日所做的事定了結論:“朕今日沒有他想,只願翻案重審。當年案件太多疑點盲點,且朕以為音妃姑姑斷然不是這般人。”

他沈下眸子,連喝了兩大杯茶,疲憊地道:“銀耳,能不能告訴朕,你知道的,和雋夫人知道的,又是一個怎樣的故事?”

說到此,銀耳慢慢恢覆了她的鎮靜,知道連玨至少現在不會為難她,緩緩擡高上半身坐直,說道:“皇上,您還記得年初那會兒,林州報上了泥石流的災情嗎?”

“記得,朕派了人,撥了銀兩,但據說後來瘟疫得不到控制,大量城民棄城出走了。”

“是……沒錯。那裏,曾經山水如畫的黔城,如今不過是一座鬼墳。您有所不知,在音妃和齊親王死後的四年裏,制蕭業不但沒有停止,反而變本加厲,這才是導致了泥石流和瘟疫的元兇。事發後,黔城沒有得到任何的救助,之前頻繁來購買玉蕭的官員也像突然消失了一樣。玉蕭囤積無法脫手,大量城民生活不能維持,天災人禍,內憂外患,我們開始選擇棄城。

“其實,一開始,我們沒有想太多,而是在流浪的路上,聽說了很多事,發現原來音妃姑姑已經死了,而且死得如此冤枉!”銀耳的情緒泛上心頭,眼眶漸紅,指骨被握得蒼白,“我們沒有任何的真憑實據,沒有任何手段力量,不知道要如何為音妃姑姑爭取公道!只是一想到,她從小把我們帶大,如父如母,二十歲時被帶入皇宮從此音訊全無。現在卻突然死亡,就覺得咽不下這口氣!”

銀耳倔強而不服氣地咬了咬唇,頓時殷紅一片:“我們靠乞討和賣藝一直走到了瓊州,想去齊王府的附近看看能不能遇見什麽人。於是……我們遇見了在齊王府附近悼念的雋夫人……可我……”

墨仙摁住銀耳的手背,兩人互看一眼,傳遞著擔憂與猶豫,然而墨仙默默接下她的話:“皇上,可否容臣來敘述?”

連玨饒有意味地微瞇雙眼,盯得銀耳渾身發毛想繼續說時,他又笑道:“墨卿,說吧。”

“諾。”

依墨仙的敘述,遇見雋夫人時他們已身無分文,實然再難前行,本欲尋一處地賺些盤纏再度起身的。

雋夫人以為他們只是普通的乞丐,贈了些碎銀子給他們,但他們卻一直跟著他回了絹秀坊。雋夫人是心明眼慧的,當下覺得蹊蹺,問了他們些問題,發現墨仙三人彬彬有禮、言語得體,且各有技藝,於是想留了墨仙和銀耳在絹秀坊,讓墨玉去馬場幫忙。

然而,他們三人中,武藝最好的銀耳執意要去參軍,她認為那是進入皇城的捷徑。墨家兄弟怎樣都不同意,而她卻半夜向雋夫人借了銀兩,留了家信獨自走了。

為此事,墨家兄弟和雋夫人大吵了一架,也是因此發現,他們的目的竟是一致的。雋夫人答應他們找人在軍營裏幫忙照看銀耳,雙方才何解。自此開始,他們進行了一項雙方不言而喻的交易。

墨仙說,雋夫人提過,當年齊親王和音妃之事是慕太妃的一手策劃,只因他們兩人皆擋了慕太妃的計劃。

什麽計劃?讓景安奪取皇位的計劃。只因貪汙案之前,連碧的身體就是每況愈下,而齊親王仗著自己手握部分軍權,試圖說服慕太妃與他一起逼連碧退位。同一時間,連碧在朝堂上多次暗示要將皇位傳給音妃的大皇子。

這個說法與之前景安的書信不謀而合。然而因景安和墨仙兩人的關系,又讓這些話語帶了些讓人看不透的真真假假。墨家來到瓊州的一個月後,就遇見了洛隱,洛隱的到來給了他們極好的契機,即使到目前為止,依然沒有人知道“洛隱”的目的到底是什麽。

墨仙把故事結束在了與洛隱相遇的時間點上,隱瞞了墨玉、雋夫人和圖南城的事。他甚至微微擔心地看了洛隱一眼,得他頷首後,又安心地低頭等待連玨的旨意。

故事說到這裏,都是每一個人的片面之詞,但心知肚明的人都應該清楚當年的事到底是因何而起。慕太妃也不再嚷嚷著要當年的真憑實據,因為沒有人拿得出來,她沈默下來,暗自蓄力,期望連玨能就此放過。

觀星臺沈寂一片,夜涼如水,冷風似劍。連玨突然敲擊起幾案,低聲冷笑:“當年若非先皇臥病在床,無法親自斷理,音姑姑和齊王叔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這句話,超出了慕太妃的意料。

慕太妃詫異地擡起頭,脫口而出:“皇上的意思是就單憑幾個人的言辭,便定論當年為冤案了?”

“難道有誰不冤?”連玨反問。

“至少齊親王確確實實是那貪汙案的主謀,當年為了逼先皇下位也是無所不用其極!”慕太妃陰冷地說道。

連玨一挑眉:“哦?這麽說,音姑姑就是冤枉的了?”

“怎麽可能!兩人狼狽為奸,有何區分!”

“那皇姑母又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倘若杜絕預言為真,齊親王又知道景安的所在,他為什麽不先殺了景安以絕後患?還是說那預言根本……就是假的!”連玨最後四字擲地有聲,杜絕嚇得整個人磕到地面,瑟瑟發抖,連連說道:“皇上,草民當時所言均為草民蔔算所得,即使不全真,可一定不會假啊!且慕太妃還曾離宮來尋過草民,告知草民景安皇公子處有傳說中藏有巫祭秘密的《尋茶紀事》,她希望草民得之,恢覆巫祭之能,再為其子蔔算一次啊!”

景安晃著茶盞,無奈地搖頭:“人心不足蛇吞象,事到頭來螂捕蟬啊……”

慕太妃幾乎要暴跳如雷:“景安,你怎能如此說自己的生母!杜絕你也休要嫁禍本宮!”

“嫁禍?”景安嗤笑,把玩著茶盞,目光根本不願去看她,“若沒有你,杜絕的下半輩子定會安安穩穩,成為一代茶師。若沒有你,我也就是一平淡卻快樂的人。若沒有你……”

他目光一停,看向那雙憤怒而嫉恨的眼,“鐵將軍會是流芳百世的一代名將。沒有你,音妃或許是慈德仁善、母儀天下的帝母。”

景安嘩地站起來,茶盞晃了一案子的水,語氣微微激動:“沒有你!當年那些被皇孫子弟退回的玉簫會是私塾學生最好的用具!沒有你黔城不會陷入水深火熱,瓊州不會掀起腥風血雨,圖南城不會連失上將,金城會更加的固若金湯!”

“你……你……”慕太妃氣極。

連玨也極為震驚地看著景安,景安自若地一笑:“想問我為何知道得這麽多?那你又是否知道,人在做天在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是否還記得,玥嬪,她偷偷將齊親王的遺腹子養到大,當年音妃最好的姐妹。她每年都會帶著孩子來瓊州祭奠齊親王,每年都會在墳頭上講一遍當年的事給孩子聽。可笑嗎?那是否還要讓皇上把他們也找來,說一說你認為的‘一面之詞’呢?要不要等孩子長大後,再來找你尋仇呢?”

一番話,洛隱恍然大悟,明白為何會在墳頭上撞見景安和杜絕,原來是……

慕太妃氣極而衰,跌落在地,面容慘白無力。鐵將軍無言地扶住她,說不上一句話。

原本可能還沈浸在,能夠為自己的帝位鏟除兩個龐大勢力而沾沾自喜的連玨,這時,也被景安給震懾住,楞了半天,在恍惚中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揉揉眉心:“……戶部的邱大人?”

“臣在。”

“今年黔城的災情撥下去多少銀兩?”連玨手指畫了個圈,眉宇緊鎖。

“回皇上,足足一百萬兩。”邱大人誠懇地回答。

“各地派遣過去救治瘟疫的大夫多少人?”

“近一千名。”

“好……”連玨指尖一頓,重點三下,看向鐵崢嶸,“各位愛卿……至於四年前的事到底如何,今日亦沒有再探討下去的必要。朕以為,挽救當下應更為重要。傳朕旨意,由慕太妃與鐵崢嶸二人上繳一百萬兩於國庫,用於賑災。景安、高大人、墨家三兄妹,由你們親自護送銀兩抵達黔城,並物盡其用。事後,鐵崢嶸調離金城前往邊境,固守西域防線。慕太妃……”

她不敢看他的眼,眼眶泛紅卻至始至終都不曾落淚。

“皇姑母,請您安享晚年。”

連玨起身欲走,侍從拿起一旁的赤金色披風為其披上。他又想到什麽,說到:“六部的各位大人,明日早朝後來朕的書房商討瓊州案的重新定奪,還有音姑姑和齊王叔的陵墓也要重新安排……都散了吧,還是景安說得好,得失萬事總由天,機關用盡枉徒然……一支傾麟玉,一場善惡空哈哈哈……”

他的背影孑然一人,寂寥而蒼茫,明明少年,心已老成——內有城府千萬,頭頂浩然蒼天。說不上,是幸還是不幸,但至少連玨運作的朝代,是行朝最鼎盛的時期,他的聰明通透和手段雷厲,令一切的惡行皆聞風喪膽。

吾皇如此,足以。

四年往事,也無需說得太明。你知,我知,善惡皆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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