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落泉·雙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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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寒宮是天庭最寒冷所在。

它與地府的嗜骨陰冷不同,廣寒宮的冷直刺心底,神仙中除了那太白星君誰也不願意多來此轉悠。

有些嘴碎的小仙,偶爾調侃,那地方指不定就是地府的分殿哈哈哈!什麽素女玉兔咱們怎麽從來沒見過?釀酒的恐怕不是什麽醜八怪吧?哈哈哈……

仙將洛隱直挺挺立在宮門外,百年如一日地守衛著,手中那把巨型的銀色刀扇威力無窮卻從未見血,天光下的銀色光澤猶如銀河的波瀾。

都說,洛隱比二郎神更厲害,但誰也沒見識過,誰也不相信。

不,有一只妖相信。

窮奇蘇離豈止相信?他更是以挑戰洛隱為趣。他明明見洛隱喝過太白的桃花釀,卻偏偏經了他的手就變得滴酒不沾,誰信!

“阿隱……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蘇離在廣寒宮長階下自酌自飲喝得七倒八歪,哪還有妖王形象,一身紅色長袍妖艷似火,如墨青絲在長袍上揮灑出恣意的筆觸。

洛隱筆挺挺立得比樹還巍峨,對蘇離的話充耳不聞。

“餵……大哥,大俠,大仙?您好歹回應小妖我一下吧?我堂堂上古神獸還不至於讓你這麽厭煩?要不這樣?您說出我的十個缺點,我就退避萬裏,再也……”

蘇離話未說完,洛隱居然難得的搶了他的話頭,可說出來的一流串話卻讓蘇離的自信心瞬間被覆滅。

“自戀,酗酒,多嘴,諂媚,狡猾,兇狠,城府,濫情……別說十個,二十個我也能說完。怎麽樣,需要我再一一列舉嗎?”

蘇離被震得一楞一楞,半瓶子酒晃蕩晃蕩地一個沒拿穩就滾了下來。洛隱眼睛一瞇,抽出斬魔鐮往其身前一掃,就半壺桃花釀給拿到了自己面前,言辭拒人千裏之外:“這酒,就算你請的,但從今後還請蘇大人兌現自己的承諾,退避萬裏之外。就算萬裏沒有,至少別再讓本將看見你。”

他謔地揮了下斬魔鐮,往地上一落,掀起層層雲霧。

“洛隱!你怎就這般無情!”蘇離回過神便是指責。

“神仙本就無情,還請蘇大人不要在本將身上浪費時間了。”

蘇離又是一楞,他才發現,洛隱什麽都知道,即使自己從未說出口,他卻都知道。這一句真真是直戳內心,傷得他頭也不回就要往妖界跳下去。

此時,他背後的洛隱緩緩扯開了一個笑容,三分無奈三分失落七分悲傷。然而洛隱沒有料到的是,蘇離在他笑出來的一剎,突然退後回身,正好把這分笑收入眼中。

電光火石間,猝不及防。

洛隱尷尬地僵住了嘴角,蘇離也一時沒有收回打算再說一句臨別贈語時的哀傷。

怔了片刻,蘇離忽然反應過來:洛隱一口氣說出他這麽多缺點,說明什麽?說明他關註他啊!說明他對自己有意思啊!剛才不過是激將法,將他騙走罷了!他只是不想讓這仙妖之間的感情影響到自己。

可蘇離是誰,放蕩不羈了幾萬年,怎會僅僅因為洛隱的放不開而放棄?有感情就有機會。

於是他邪魅一笑,搖著火紅色大尾巴,後腳一蹬,唰地就飛到洛隱面前,討好地看著他:“你自欺欺人,被我發現了。”

洛隱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抿著嘴不說話,笑容再次被藏起來。這一回,他沒有再把蘇離打下妖界,他……有點不忍心。

這點小心思,蘇離看在眼裏記在心裏,更加肆意妄為,抓起洛隱手中的桃花釀,就著他的手掌仰頭喝了一口,嘴角頓時酒香肆意。溢出的酒水滑入蘇離修長的脖頸中,喉結上下滾動,連著白皙的鎖骨也暈上了層淡淡的粉紅。

洛隱撇開頭,鎮靜地望著空無一物的前方。他怎會不知道蘇離的計量,只是不想計較罷了。

他用力一抽,把酒壺收回,扔到了廣寒宮門外的草叢裏,勾了勾嘴角,露出淡漠地笑:“鬧夠了就走吧,雖然太白給你開了恩,叮囑我不得傷你,但我也不能保證有一日會看你不爽,將你再次打傷。”

蘇離頗不服氣,甩起袖子一抹嘴巴,紅艷的唇瓣一開一合耍無賴:“呸,洛清讓!你就使勁兒自欺欺人吧。”

“那又怎樣?”洛隱苦笑著反駁蘇離的狂妄和自以為是,“你我皆知,除了吃過窮桑果的太白永生不死,其他無論神仙妖怪,也就幾百幾千年的壽命,誰能等到窮桑結果呢?結了果又該讓誰吃呢?仙界百年一個輪回,千年一次劫難,從未逃過,若不是用一年一度的窮桑汁護著仙界的所有魂魄,恐怕這裏早就不在了。而你想要的那種情感,與我而言,有何意義?”

洛隱說完,才發現蘇離神情不對,正要問,就聽他開口道:“太白的窮桑果,是我父親送他的,可你說的窮桑汁,是什麽?”

洛隱這才驚覺自己失言,原來他們並不知道,一年一度蟠桃盛宴上,所謂玉兔釀制的桂花釀,並非桂花釀。而是用可以延年益壽、強魂健魄的窮桑汁與桂花混合的酒釀。

那是只有玉兔的搗制才能起藥效的酒釀。

這是洛隱至今做過的最漫長最煎熬的一個夢,乍然轉醒是因為一陣劇烈的晃動令他頭暈目眩。

睜開眼,一種不祥的預感。

幾秒後,依然看不清楚且處於淩空狀態的洛隱認命——又成兔子了。

穆行空穿著一件寬大的棉睡衣,嘴角叼著燃了半截的煙,一手揪住兔子耳朵把他提起來:“你能耐了啊。你知不知道,自己毀了時空轉換區的數據分析儀?顧安可還在行朝沒有回來,萬一有個好歹怎麽辦?我還想等你醒了再問問,你倒好,直接變個兔子?!我真是!”

穆行空把兔子往床上一扔,捂著胸口,被洛隱氣得說不出話。

四天前,時空數據儀出現有史以來第一次sss級別的警報,整個時空轉換區陷入慌亂,原本平穩的數據線在整整一個小時之內陷入癲狂狀態,瘋狂刷著閃電形狀的尖銳長刺。

穆行空急得把風小愛從數據儀的工作區拽出來親自上陣,一陣無人能懂的操作後,他滿頭大汗地頓了兩秒,眼睛死死盯著屏幕,直到數據線分離成不規則的兩條,沖守在門口的簡其未喝到:“去看好顧安!別讓他亂來!”

“是!”簡其未神色凝重地立正致敬,然後迅速去執行命令。

穆行空依然死死地看著時空數據,一動不動的狀態維持了幾分鐘後,眼中露出一絲忍住的抱怨和責備,低聲罵道:“該死的,看我這回怎麽收拾你!”

結果,沒等到穆行空收拾他想收拾的人,洛隱如殺神降臨的狀態驚到了所有人。他像是完全沒有感知到時空穿越過程中的障礙,染著一身濃至發黑的鮮血從一團白光裏站起來,瞳孔黑得發沈,沈到了黃泉地獄,投出陣陣寒氣。

隋明芳向來都是離時空轉換設備最近的,但這次沒等她走出去,就看見一個黑影閃過,隨後便發現一只兩人多高的通體紅光、羽翼幽黑的巨獸一掌揮向洛隱。

“洛隱!!”隋明芳沖出去,卻硬生生被一股勁風掀出幾米之外,簡其未從二樓顧安的魂穿儀旁直接跳下來護住了她的後背,卻依然止不住地連退數步。

“咳咳……快去救洛隱救他!”隋明芳神智微暈,還是沒有忘記正事。

“他沒事……”

簡其未安慰她,將她半拖半抱地帶離危險地帶,同時讓其他人全部都集中到二樓。

他方才是看的清清楚楚,比巨獸一掌更快的是從洛隱背後飛出的一把刀扇,沒有實體卻威力無比,當下居然硬生生把巨獸也劈退了兩步。

巨獸“吼”地一聲怒吼,再次揮手出擊,羽翼騰空。

羽翼揮落之間,上百只魑魅魍魎憑空出現在時空轉換區內,無窮無盡無神無識的鬼魅妖怪形態在巨獸的煽動下瘋狂擠向洛隱所在的落腳點,試圖將他包圍。

“簡其未!你怎麽不去幫忙啊!”隋明芳好不容易緩過來,“還有你們!藍鏡!柳牧!都站在這裏幹什麽!簡其未放開我!”

被點名的幾人互看兩眼,面面相覷,不知道該說什麽。一旁興奮得的風小愛手舞足蹈地回答隋明芳:“明姐,你沒有看到,那只巨獸就是boss變的嗎?他居然是只上古窮奇啊!我們還去做什麽?投食?自盡?炮灰?不不不……我們還是遠觀自保吧!相信boss只手遮天,收服洛大哥不在話下!”

如果他們知道穆行空幾萬年前曾被洛隱一扇子打得三百年沒有爬起來,恐怕現在就不會這麽鎮定了。

但畢竟洛隱轉世再轉世,第一世的神力被不斷削弱。穆行空呢……也和他半斤八兩。兩人這一對抗,互不討好,力量持衡。

長久沒有召喚過小鬼的窮奇,此時也是頗為吃力,在斬魔鐮的瘋狂攻擊下潰不成軍,不出幾分鐘就硬是又被打退了數步。

這一退,給了洛隱空隙,他提著斬魔鐮行動急迅,從巨獸的包圍圈中沖出來,對著它劈頭就是一刀。九把鐮刀揮開是扇,合攏為刀,無論前世今生,巨獸都承受不起這一擊,慌忙退開。

結果……嘩啦啦一陣巨響,數據分析室被洛隱一劈為二,顯示器一瞬變黑,所有表盤頓止,象征著顧安生命跡象的一切光點線條全部熄滅。

幸好,魂穿儀的供電是單獨分離的,藍鏡慶幸地回頭看了一眼安睡的顧安,長籲一口氣,然後對著一路打一路退、不忍心傷害洛隱的巨獸,輕吐了幾個字。

“懲善……揚惡……筆。”

音落,只見巨獸渾身一震,紅毛直立,漆黑色羽翼忽然展開四五米長,將四周的魑魅魍魎通通收羅到羽翼之下,越聚越小,越聚越黑,最後形成了一支通體精黑色的毛筆。

筆尖黑得反射不了任何光澤,它吸收了世間所有的戾氣和暴虐,將千萬年來人人相傳的善惡藏進筆端。傳說那是窮奇家族的至寶,是奠定他們上古兇獸地位的寶器。

然後這些不過是凡人口口相傳的謠言,懲善揚惡筆,懲的是仙神的一時之善釀下的後果,揚的是妖魔維持世間平衡而犯下的惡。

他們能遺忘不必要的善因,糾正錯軌的惡果。

如當下,窮奇大筆一揮,落下幾字:善因修惡緣,惡果化善行,了卻天地混沌事,筆墨清濁是——非——明!

洛隱的暴戾在瞬間消散,周身黑氣血色慢慢化作白霧被筆尖吸收殆盡。

他忽然身體一軟,倒向了滿是玻璃碎片的數據分析室地板。巨獸羽翼一攏,將他收入麾下,眨眼間,一人一獸憑空消失,留下一屋子像被敵軍侵略過的狼藉破敗給二樓看戲的各位。

巨獸還不忘在空氣中叮囑一句:“誰把今天的事說出去,我就將其逐出落泉,扔進忘川河。”

藍鏡眼睛一眨,第一個開口說話:“行了,都清醒一下,該恢覆的恢覆,該收拾的收拾。風小愛,你就暫時兼任一回財務,算一算修理費吧。”

風小愛興奮過後被當頭一棒……這“滿目瘡痍”的修理費得多少錢才能填補回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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