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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行朝·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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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絹袖坊時,已是下午,有不少姑娘都起來了,坊子裏頓時熱鬧了不少,花紅柳綠,鶯歌燕舞。一早撞見的經年姑娘在二樓大大方方地招手迎客,聊了洛墨二人微微一笑,艷絕四方。

墨仙和墨玉同住絹袖坊後花園的繁音閣裏。聽墨玉自己吹噓,他不僅是絹袖坊的樂師,也是瓊州著名的馴馬師,功夫一流,所以常住在一樓方便出門馴馬。

墨仙,素來喜靜。洛隱和墨玉道別後上至二樓,頓然覺得和一樓判若兩地。

靜白色的絹布遮著窗戶,長廊上空無一物,幹凈規整。長廊盡頭是一間書屋,書屋旁正是墨仙的居室,裏面傳來隱隱約約的琴聲。

他輕扣屋門,琴聲漸止,隨道:“請進。”

聲音溫雅卻疏離。

洛隱推門進去,暖洋洋的氣息迎面而來,令人渾身放松。裏屋風格簡約,唯令人驚嘆的是朝東的墻上掛滿了各種樂器。

墨仙本人正面對樂器墻席地而坐,指尖輕按在古琴弦上,一臉肅然地,隨著洛隱的身影轉動視線。

其實他對此人第一眼並無好感,眸色純黑,與常人有異,行姿風采又桀驁不羈,不像中原人士,此刻更是隨意得像晃自己屋子似的在他屋裏毫不客氣地晃悠來晃悠去。

此人,心思敏銳,目光堅定,恐非善類,得讓墨玉遠離,可又不得做得太明顯,否則難保有殺生之禍。

這些墨仙的心理,冷冷地潛伏在他眼底,洛隱並沒看見,而是停在那面樂器墻旁,指著驚嘆:“你全會?”

墨仙不答,把手從古琴上收回,擡頭看他,神色冷漠:“洛先生,你是西域人?”

“為何這麽說?”行朝的西域,指的是堯代時期明國的諸侯國淵理國那一代。當時連國將國土統一後,諸侯國中土地面積最大的淵理國突然變成了一座空城。直至幾百年後,淵理國才重出世間,變成墨仙口中的西域,一個游牧民族。

“聽聞西域男女,皆舉止開放。可看先生的儀容,又無張揚之態。墨某僅是猜測罷了。”說得有理有據,可他眼中的不屑和鄙視卻像故意做給洛隱看的。

洛隱無所謂的聳聳肩,但還是覺得要註意下自己的古代禮儀了,不知不覺的時候總會忘記。

不過這時候,也只能自圓其說了。

“你猜錯了。我是涼州人。”他跪坐在矮桌前精致的軟墊上,給自己斟了杯茶。茶具是紫砂制作,濃郁的色澤,清香的氣息,令人心曠神怡。

在行朝以前,凳椅是主要的家具用品。從行朝開始,皇宮內廷主尚禮樂,開放海外交流,逐漸引進了一些東原國家的日常用具。其中以矮桌幾案軟墊最受文人與樂師的喜愛,漸漸地開始風靡全國,以至於皇城也形成了同樣的風俗。

“墨某眼拙,未曾看出。”

“呵呵……”洛隱幹笑,抿了口茶,一時都不知道該不該往下說。

“還是說說你有何事吧,再過一個時辰絹袖坊就要開業,墨某無暇奉陪。”墨仙看著眼前人自酌自飲、悠然自得,也不斥責,同樣自顧自地開始撫琴。

行朝尚禮,無禮者甚至可判斬刑。看來,墨仙的內心應是桀驁不馴的。

“墨玉說,我可以拿這玩意同你討墻上那支竹蕭?”洛隱將傾麟玉從腰間的布袋中抽出,放到桌上。

果然,墨仙的註意瞬間被吸引,他按住琴弦,雙眼瞇起幾分略帶審視,伸手抓起來拿到眼前細看。他的雙手從長蕭的吹口,細細地撫摸至底端,指尖反覆留戀輾轉。然後,眼神又漸漸轉為黯淡,多了些緊張和不安。

洛隱好奇地看著他變幻莫測的神情,等他開口。

反覆看了幾遍傾麟玉,似乎是確認它的真假,又似乎是愛不釋手,墨仙才猶豫地開口問道:“你買它時,墨玉沒有出面吧?”

“沒有。他只是告訴我怎麽樣才能買下來,我照做罷了。”

“那就好……”他輕輕嘆氣。

“怎麽,你怕惹來殺身之禍嗎?”

洛隱問話向來無所忌諱,墨仙聞言眼神一凜,呵斥道:“從今起,你就忘了自己見過傾麟玉吧!”

洛隱被他吼得嚇了一跳:“你這人,太蠻不講理了吧!”

“呵,除非你想牽連整個瓊州百姓!”他突然變得聲嘶力竭,冷眉傲目,握著傾麟玉的手青筋畢露。

洛隱再傻也明白了墨仙的意思。

傾麟玉一旦出世必定會有人以此做文章。單單拿墨家開刀,那還算好的,萬一一個不小心害了全城百姓,這千古罪責誰來擔?

可……

“可是你弟弟卻是想將你和傾麟玉曝曬在日光下的。”洛隱坦然道,“我可以閉口不言,但他……”

“他年紀小,想事不周全。總之今日的事你就當沒有發生過!”他見洛隱還在說,語氣明顯生硬不悅,而後不再多話,把古琴擺正位置,起身去取了墻上的竹蕭推給洛隱,端正坐下,一副逐客的態度,“好好保管,墨某可不希望辱沒了它。”

“我這……”洛隱從未覺著有一日拿別人的贈予物也會這般心不甘情不願,本還想再說兩句,又實在消受不了墨大公子的冰山臉,嘆了口氣直接告辭。

看來,就算是同道中人,也有可能一言不合甩袖子走人。

墨仙的竹蕭確實上乘,音質溫雅柔和,蕭聲遠揚綿長。洛隱用其練習的那幾日吸引了不少院落的姑娘,雋夫人對他的臉色也緩和了不少,單獨尋他問話,想讓他和樂師們合奏了。

結果當晚,絹袖坊開業時出了些意料外的亂子,墨玉說他來了這麽久了從沒見人砸場子,說這指不定是洛隱帶來的“煞氣”。

洛隱自然不信,兩人隨著吵鬧聲往外走,那時正好看見墨仙抱著古琴從繁音閣出來。他清冷自若,嘲笑道:“不過是些紈絝子弟鬧場,你們何須如此緊張?”

墨玉不信,攔住洛隱的話頭,直接說:“不是吧?聽說是涼州江湖勢力洛水山莊的人,得罪不得,紼茵、經年,綺羅、綸羽還有那練悠都上了,洛少主全都不要。江湖人,可是說拔刀就拔刀!”

“呵,你們自己小心。”

洛隱對墨仙這口是心非的關心微微一笑,看著墨玉一臉不爽的樣子,扯著他就走。

前廳舞臺上幾位姑娘被年紀稍大的經年和綸羽護在一角,舞臺下的賓客區已經鬧得沸沸揚揚,二樓的雅間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雋夫人現在事態中心,極力勸導,但看上去好像越勸越糟。

一個侍衛模樣的男子站在雋夫人面前,喋喋不休:“我家少主游歷四方,若不是路過此地聽聞什麽仙人才色上乘,誰願意來這麽個破地方。跟金城的歌舞坊相比,簡直就是垃圾!”

他這說的“仙人”不會是墨仙吧?洛隱看向雋夫人,她持禮有度,不急不躁,“我們地方簡陋,哪裏容得下仙人?請不要為難我們,這麽多才華卓絕的姑娘,欣賞一下不也是一件美事?”

“美個屁!“侍衛瞪眼挑眉,盡顯兇神惡煞,“少主要的東西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可他這模樣,怎麽都覺得有些狐假虎威。昂著脖子挺著胸,用看家犬來形容正合適。

“小哥,此話就說大了。天下之大,總有錢財不能盡得之物。”雋夫人蹙眉不悅,可語態還是徐緩的。

侍衛不客氣地推了她一把:“費什麽話!趕緊的把那什麽仙叫出來,做得好重重有賞!做不好?哼,等著收屍!”

“好與不好本就取決於聽者,哪有絕對之說,你們若再生事,我便報官了。”雋夫人振振而言,不卑不亢。

人群裏三層外三層,洛隱只看到那高出雋夫人一個頭的侍衛在那兒氣焰囂張地張牙舞爪、耀武揚威,偏偏看不見他們家的洛少主。兩個人一個怒似火,一個淡如水,就像拳頭打在棉花上,怎麽也吵不出個所以然。侍衛不敢真動手,雋夫人也不敢真報官,那些官爺還不都是仗勢欺人的主?等他們真的來了,還不知道最後幫的是誰呢?

不得已,洛隱端過一旁姑娘手上的茶盤,硬著頭皮推開人群往裏面擠。

“夫人,茶來了,大家坐下好好說啊,沒有什麽——”洛隱擠到最裏面,一眼望見坐在凳子上悠哉悠哉喝茶的洛少主,不禁脫口而出,“蘇離?”

洛少主擡起頭,彎著笑眼,笑容卻沒了曾經熟悉的妖媚蠱惑,沒了桀驁張揚,沒了緋色長衫,更沒了那慵懶至極的如瀑青絲,他望見的滿是浮誇的色眼,一如平庸的凡人,哪裏還有妖氣可言。再細看那一身銀色雪袍,錦緞金邊,嘴角不出聲地嘲笑,又覺得不是蘇離,只是容貌相似罷了。

可是……能在他來到歷史時空又第一時間尋過來的人,除了蘇離,舍他其誰?

淵理那時說得好好的,待蘭淮秀稱王再走,結果……想到這裏,洛隱背脊一寒,不知蘇離要怎麽苛責他,這一晃就是幾百年。

他發呆的一瞬,侍衛突然炸毛:“你是什麽人?!怎敢直呼少主名諱!”

名諱?

洛隱看看他,看看洛少主,反問:“你叫洛蘇離?”

不等洛少主有所反應,侍衛突然對我拔刀相向:“你找死!”刀光劍影,錚錚作響。

洛少主驟然起身,眨眼間兩指斷了侍衛的長刀。眾人皆是倒吸一口冷氣,誰也沒有看清這位少主是怎麽出的手,用“眨眼間”來形容,都覺得太慢。

他隨意地甩掉斷刀,哐當跌落在地,懶懶地拍拍手,勾起一抹濃如烈酒的笑,笑裏帶刺,柔中帶刀,海藍色的眸色隱隱翻滾:“阿金,我都沒說什麽,你想越權麽……”

“阿金不敢。”侍衛恐慌地看了眼洛隱,連忙跪倒在地,膝蓋噗通一聲砸在地板上。

洛隱頓時僵住了身子。

只見蘇離冷哼一聲,一腳踹開阿金:“起來,一邊站著去。”說完,轉過來色瞇瞇地向洛隱貼近。

他的綿長而挑釁的呼吸,近在眼前,仿佛下一秒就會鉆入洛隱的鼻腔中,緩緩流淌進血液。

洛隱嚇得一掌推開他!

“蘇離!做什麽!”

眾人震驚,方才牛到不行的洛少主竟然被這麽無禮的一推,雋夫人更是下意識跨前一步擋在了洛隱面前,為其辯解:“洛公子,他是新來的,不懂規矩,您請勿責怪。”

蘇離將眼睛又瞇上幾分,低下頭看著雋夫人,一臉詭異地笑:“我不責怪,我現在不想找什麽仙人了,就想讓他陪我幾天。”

“洛公子,他……”

洛隱攔下雋夫人,輕輕搖頭:“夫人,我同意。沒事的,我們其實……認識很久了。”

雋夫人怔了怔:“真的?”

“是。您放心。”

“那好吧,”雋夫人輕嘆一聲,神色放松下來,“好好陪著,讓公子盡興而歸。”

“哈哈,那多謝夫人了,走!”蘇離勾唇一笑,大手一揮,拉著洛隱的手就往包廂走,十足的浪蕩公子派頭,只不過所有人都很好奇他們到底是何關系?

站在一角的墨玉一言不發,看了會他們的背影後,往後院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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