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落泉·失憶

關燈
時歷雲歌3015年10月的某一日下午,天空昏黃不堪,時有烏雲飄搖而過,豆大的雨滴不緊不慢地冷冷砸落在曠野之上。

落泉基地中心的龐大時空調節機正散著森冷的藍光,機子中心突然出現一道白色光霧,防護門砰然被撞開,洛隱扶著腦袋一臉痛苦的從上方跌撞下來。

附近調試機器的員工看了一時不知所措,如果時空轉換出了差錯所有人都擔待不起。

最快反應過來的還是電腦主控師隋明芳,她迅速推開椅子從監控室內沖了出去,擡起洛隱的半邊身子。

洛隱意識尚存,看著矮了他大半個腦袋的明姐,輕輕推開她:“沒事,我坐一下。”

他雙腿微微顫抖,額間還有大量的冷汗,面色蒼白,腳步虛浮。隋明芳不放心地問了句:“出什麽事了?”

洛隱冷笑一聲,拍拍自己腦袋,說:“先幫我聯系boss吧。”

他雙手無力垂下,留在隋明芳眼裏的,是一個虛弱無比的形象。

隋明芳迅速判斷出事情的嚴重性,將人交托給正圍過來的其他員工手上,而後給boss及其他技術負責打了電話。

一分鐘後,她得到回電:將洛隱送至心理評估區23樓。

洛隱幾乎是被擡著進去的,思維無礙卻無法正常行動。他聽到明姐的回覆後,明白了“那個人”的意思。

從回來的一瞬開始,他在夏朝所有記憶只剩下最後擊中妖獸的短暫片段,其他的一切……全部忘記。該來的總要來,任務失敗總得有個交代。

23樓的銀色電梯門打開,直達boss的私人辦公室。

入眼處,是一張米白色三人沙發,以及一張做工精巧的橢圓形玻璃茶幾。兩側擺放著兩排紫檀色書櫃,沙發後方是三米多長的辦公桌。

穿著白色外套的男人正托著下巴,望著他。男人的下半張臉帶著白色口罩,略能看出臉型偏瘦,鼻梁高挺,眼睛呈深褐色。再上面是一頭墨黑色的短發,冷光燈下,隱隱的泛著銀色。

“老板,人送到。”

“放這裏吧。”兩個工人安靜地離開後,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向洛隱。後者連忙掙紮著坐起來。

“別動!”一聲冷喝。

“你……”他動作一滯,又摔回了軟墊上。男人快走幾步將他抱了起來放在沙發中,雖然神情依舊冰冷,但還是能看出一絲緊張和關切。

男人是落泉的整個時空維護負責人,穆行空。除了他,洛隱不知道還有沒有更加高級的存在。

穆行空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目光是經過淬煉後的鋒利,一眼就可以令人心神不穩,更何況還是如今心事重重的洛隱,神經在一瞬間繃緊乃至要崩塌,好像方才的關切不過是送魚上砧板的前奏。

他好半天才從那雙眼睛的泥沼中掙脫出來,找回自己的聲音,苦笑:“對不起啊行空……我失去了夏朝的記憶。”

說完自己都覺得像一個玩笑,他和穆行空私下的關系類似兄弟,說話間沒有太大的分寸,但今天似乎有點不同,令洛隱的笑變得尷尬。

“是嗎?”穆行空指尖輕點下巴,語氣上揚,顯然不信,“那,沒有什麽需要匯報的?”他又垂下手,往沙發背後靠下去,聲音有鋼鐵的冰冷及堅硬。

“沒有吧。”洛隱搖搖頭,身板本能地繃得筆直,潛意識裏不想說出妖獸的存在,“我只記得,離開夏朝前,那裏在進行滄水之戰,我根據任務的安排跳入滄水之中打開時空通道。但就在時空通道打開的瞬間,我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想將我拉回夏朝,然後……”

“然後兩個時空的力量抗衡,你很僥幸的回來了?”穆行空挑了挑眉,語氣一如方才的不信任。

“沒錯……”時空通道的打開機會只有一次,錯過了,他就永遠都回不來,甚至有可能會被時空排斥。排斥的結果或許就是,他依舊活著,卻無法被任何人看見,無法與任何人溝通,無法觸摸當前時空下的所有物,同時也沒有任何人會記得她,甚至有可能是死亡。

而排斥開始的時間,就是時空轉折點結束,時空穩定之時。

“那行,等你什麽時候想說了,再說吧。”穆行空甩下一句讓洛隱頗為難堪的話,站起來。

他身形修長,白色外套是及膝的風衣,衣擺和袖口有青藍色的繡紋,穿在他身上非常貼身,襯出下身雙腿的筆直挺長。

洛隱的視線不自覺地順著他膝蓋往上,看著穆行空摘下口罩,露出整張臉,微微帶著寒氣。

他的五官,很普通。

眼睛狹長,眼尾微翹,目光總是輕飄飄的,看不透他在想什麽。嘴唇是淡淡的粉紅,略薄,唇線細長。加上其他的五官,合在一起,卻生出一種不容人侵犯的氣質。

洛隱低下頭,沒有再說話。他是失憶了,唯一有印象的是那只妖獸的駭人形象,像噩夢般在腦海裏徘徊。他心裏仍在不停打鼓,到底……要不要說?

穆行空輕輕一哼,拿出湖藍色的煙盒,煙盒上是一片波浪。他抽出一根,一手掏出一只古老的打火機,嘴唇叼著煙湊過去,很快,灰藍色的煙從他嘴裏緩緩吹了出來,說:“今天開始,停止你的時空維護工作,直到你想清楚為止。”

“為什麽?”他唰地挺直了背脊。

“呵……”穆行空居高臨下看著他,下巴到脖頸的弧線優雅白皙,他笑了起來,皮笑肉不笑的冷,“為什麽?何不問問拖了你後腿的那只妖獸呢?”

洛隱心中一凜,血液冷到幾乎凝固。

那天起,穆行空真的停了他所有的工作,像囚禁犯人一樣將他禁足在員工宿舍內,只是還會偶爾帶著筆記本過來辦公,美其名曰,視察。

視察個鬼!洛隱在他背後腹誹,偶爾會閑著無聊去戳他:“餵,你明明什麽都知道,還要我說什麽?”

收獲的是穆行空一記冷冷的摸頭殺。

這種感覺,讓洛隱不知所措,表面不躲閃,身上卻泛起一層層雞皮疙瘩。

有時候,穆行空甚至會在他屋裏過夜,只是從不沾床。但不知為何,當他開始隱瞞夏朝的記憶時,這一年總會夢見些奇怪的東西。

夢裏,他總是在逃亡,還帶著一只兔子。

“月兔!快!”夢中,他邊跑邊從背上抽出一把半人多高的巨型刀扇,往左手邊一揮,銀光閃過,一只被鮮血染紅長毛的兔子迅速躍至刀面,幾步跳躍便穩穩立在了他的肩頭。

一人一兔翻過由凡間入境仙界的天梯,穿過冰寒的萬裏雲層,迎著刺眼灼熱的日光往前拼了命地沖過去。月兔緊緊扒住洛隱的衣領,長毛因疾馳而飛揚,墨黑色的眼睛恨不得能看到千裏之外。

洛隱喘了口氣,安慰它:“快到了!幫我看著後面窮奇追來了沒有!”

月兔往後張望了一會,抖抖耳朵,沒!

那就好。

洛隱安了心,卻不能定心,只求能更快到達那裏——越仙臺。自從上古兇獸窮奇發了瘋,帶著千千萬萬魑魅魍魎、妖魔鬼怪幾乎與仙界同歸於盡後,仙界的一切都被妖魔之氣掩蓋。

越仙臺也是,那裏原本是仙神犯錯領受天罰之地,現在卻連佛光都看不到一縷,前方是暗沈沈的漆黑,黑如煉獄。

洛隱置身在這場仙界屠殺之外,或者可以說,這場屠殺是因他而起,他卻在最關鍵的時候被窮奇迷暈、綁架,連著他守衛的廣寒宮內的月兔和窮桑一起被帶去了西方。

再醒來時,他恰巧看見小妖抓著月兔要宰殺,突然間,他就腦袋一片空白,只覺得心中血氣上湧,隨手拎起看得見的武器一路斬殺所有攔路的妖靈,帶著月兔逃離。此刻鮮血浸透了他的仙裝,臉頰與雙手皆是血跡斑斑,看不清面容。

而那把被他搶奪回來的刀扇——斬魔鐮更是被血洗了一般。

可他從未想過,為何他能如此輕易地就從窮奇的老窩逃出來……一旦這個念頭冒出,洛隱便一狠心將它壓了下去,用力咬牙,單手撐住血色刀扇,又一次往越仙臺上疾馳跳躍。

忽然,一道紫色雷電從天劈落,硬生生劈斷了前路!

夢境乍然結束在這裏,他總是大汗淋漓地醒過來,殘留的記憶在腦海中翻騰,頭痛無比。一年來,反反覆覆斷斷續續做了幾十次,一次比一次連貫清晰,直到今天竟然連成了一個完整的片段。

他輕輕喘氣,環顧四周,空蕩蕩,今天穆行空提前離開了。

冬日的曠野,還是一如既往的冰涼與蕭索,早就沒有了春夏的翠綠和生機。洛隱掀開被子,赤著上身緩步至陽臺。

他現在所在之地,於雲歌大陸西部的最西邊,荒城落泉。

城外現在是一片盈綠的曠野,曠野之下是雲歌最大的時空調節轉換基地。裏面所有的人都是從世界上各個角落秘密征召而來的天才,他們被刪除了所有存在過的信息,甚至包括所有認識他們的人的相關記憶。

也就是說,對於基地以外的世界而言,他們就是——不應該存在的人。

就是無論動用什麽樣的財力、物力和人力都無法挖掘出絲毫信息。

他們被保護在一個不為人知的“世界”中,為穆行空工作,並且——毫無保留的貢獻出自己的所有,比如他。

而所有人的最終目的就是不停地監控時空,觀測是否有異樣,是否需要進行維護,如何維護,安排誰去。

他是時空維護員之一,並為此進行了五年的閉關,熟悉了雲歌大陸的所有資料,熟悉各種武器、格鬥,熟悉謀算人心,熟悉行軍打仗,然後整裝待發,前往最久遠的夏朝,穩定時空轉折點。

他不記得那只妖獸是怎麽回事?到底為何會失憶?還有……為何穆行空會知道?

屋外是一片暗黑,星光也無法照亮他心中的陰霾。

這個問題,他放在心裏整整一年。穆行空不再問,他也不再說,照常訓練,平日裏幫助穆行空在宿舍處理公文。

可這樣下去,夏朝的事就會成為永遠的迷團,而他也會慢慢被落泉淘汰——在穆行空不再有耐心等他開口的那一天。

嘟嘟嘟嘟嘟嘟——

房間的移動手環通訊響了起來,這是個很微妙的時間,淩晨三點多。

洛隱大步回屋接起電話,穆行空的全息影像跳了出來,面容冷峻:“來時空轉換區,堯代的維護出了問題,你馬上準備出發。”

“你不想聽我解釋了?”

那頭沈默了幾秒,厲聲:“服從命令!”

“……好吧。”

他自顧自地一笑,希望不要再遇見那只妖獸了……雖然,似乎,也能給無聊的生活添了點樂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