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的工作室只是臨時搭建的，小小的一間別在角落裏，尚來不及裝空調，只有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吱嘎嘎轉個不停，離這工作室不遠的地方是一個劇組搭建的臨時攝影棚，來回倒是方便。

工作室外排著隊的姑娘大多化著濃妝，腳踩高跟鞋，像褚茫茫這樣由金胖子直接送過來的粉黛不施的菜鳥也不是沒有。

金胖子驅車一路疾馳帶著幾個女孩到了一家公司，上樓後，褚茫茫看著走廊上站著一排高矮不一的女孩，心裏覺得很是納悶，悄悄問金胖子：“大哥，這大晚上的來這裏幹嘛呀？”

金胖子先是賊兮兮一笑，咳了一聲裝正經：“招女演員呢，我們副導演正好這個時間有空，我看你條件挺好，帶來看看。”

“啊！”她震驚，這高端大氣上檔次的職業就在自己眼前？是不是太難以置信了！“我這一個高中畢業的，啥也不懂……”

“沒事沒事，咱就試試，哈哈。”金胖子搔了搔自己留著不足寸長的頭皮，一把將她按在走廊的凳子上，又往她手裏胡亂塞了一份報紙，囑咐道：“我還有點事，你在這等著別亂跑，等到了你就進去，我一會回來。”

褚茫茫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攤開報紙隨手翻看著，這事兒，處處透著蹊蹺。突聞一股刺鼻的香水味道，她一偏頭，瞧見自己旁邊那姑娘正往一個小玻璃瓶上蓋蓋子，又舉著小鏡給自己塗口紅，模樣很是講究。

褚茫茫小心翼翼地戳她的手臂，問：“你好，請問……你們來這裏是幹什麽呀？”

那姑娘瞪了她一眼，像是看傻子一樣打量她：“當然是面試啊，女演員！”她似乎很有自信，用手指勾著發梢上的卷卷，又扭了扭自己的腰肢，“女主角的裸替！”

“裸替？”是什麽呀？

對方似乎沒有那個耐心回答她，又看了一通前方長隊，便抱著打發時間的心態同她細說：“裸替麽，就是裸、戲、替、身！”

“……”褚茫茫覺得自己胸口有些悶悶的，手心裏攥著的報紙變得發燙。

這樣的活兒，哪怕錢再怎麽多，她也幹不了。

一旁那姑娘還喋喋不休，又時不時地埋汰她幾句：“那女主是模特出身，你這身量也像，但是吧，雖說不怎麽看臉，可你這頭發也忒不過關了！”她指了指褚茫茫額前垂到上眼瞼的齊劉海，“人家主角可是露額頭的。”

褚茫茫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心裏想的卻是，要不要這麽一走了之，金胖子幫了自己，要是這麽走了，可不僅僅是禮貌問題，是個道德問題。

可是她又該怎麽拒絕呢？

瞄了一眼拐角處立著的畫報，裏面用絲巾裹著胸部的女人五官精致，肌膚白皙，目光裏透著哀求，可以想象這部電影的性質是不怎麽正派的。

再一打量，那畫報的空白處畫著一個紅色的箭頭，是誰這麽可惡，竟然在這張畫報上畫衛生間的方向標示！

褚茫茫忙收回視線，一旁那姑娘的包正大敞著，露出各式各樣的化妝品，她連忙提醒：“把包拉緊，東西都快撒出來啦。”

“哦。”她趕緊抖了抖包身，將拉鏈一拉到底。

褚茫茫做賊一般環了環周圍，鼓起勇氣，起身把疊好的報紙放在長凳上，一溜快步進了衛生間，她的手裏正握著一個剛剛從姑娘包裏摸索出來的透明盒子，裏面裝著修眉的組合工具。

她把東西一溜擺在洗手臺上，取出一把小型刮刀握在右手中，左手掀開自己的發簾，對著鏡子一點點地刮著自己的……眉毛。

哈哈，大概男人刮胡子也是這種感覺吧，“擦擦擦……”“蹭蹭蹭……”

太過專註，她沒能註意到自己的身後，赫然站著一位身姿英偉高大的男人。

付亦歆剛從男衛生間出來，準備洗一下手，猛然見一女孩站在那裏楞了一下，又往上頭的藍色標牌看了一眼，確認是男廁無疑。良好的修養提醒他不該貿然現身，否則會讓女士覺得無地自容。

於是他退到角落裏，一個褚茫茫從鏡子的反射中看不到他的盲區。他的兩手隨意地插在自己的褲兜裏，斜著頭看鏡子裏模糊一張臉，透著過分的年輕和美好。

可是，為什麽……要刮自己的眉毛……

付亦歆是怎麽也想不通的，他眼睜睜看著女孩弧度漂亮的眉形上眉毛在速度地減少，經過只剩一條眉毛的滑稽感，再到一條眉毛也沒有的……詭異恐怖。

哪怕五官再怎麽漂亮的人，沒有眉毛也會變得異常可怕，眨眼間美少女變成女鬼，付亦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好在女孩收拾好一切之後又把劉海放了下來，齊劉海顯得面部更加柔和嬌俏，透著青春活力。褚茫茫滿意地看著自己的成果，把刮刀放進盒子裏蓋好準備出去。

既然來了，要不順道方便一下吧？

付亦歆輕輕松了一口氣，等著她快點走出去，突然，她折回，大步朝著裏面走進！

四目相對，皆是瞪得極大。

褚茫茫幾乎要嚇得跳起來，對方無聲無息地窺破了她不光彩的小動作，讓她的心裏充斥著恐慌：“你你你……”

男人挑了挑眉，繼續保持著手插西裝褲兜的姿勢，墨色眸子裏微茫略動，原本冷峻的面容上浮現幾分笑意，竟然顯得十分妖冶。他溫和開口，語氣裏卻含著幾分輕佻：“我剛出來，還有啊，這是男廁。”

褚茫茫順著他的目光，仰著脖子看門牌，“啊”的一聲叫出來，捂著臉跑了出去。真是、太丟人了！

從衛生間走出來之後褚茫茫的臉燙得厲害，心有惴惴的同時又羞愧難當，好在那個男人說他剛剛出來，那麽應該沒有見到她剃眉毛的情景，萬幸萬幸。

這個男人真心很英俊，笑起來的那一瞬很妖孽很迷人，可是沒有絲毫的娘氣，哪怕只是見了他這一面，褚茫茫便覺得再也無法忘記他了。

也許，他是從劇組趕過來方便的男演員吧，這模樣身材，不當男一真是暴殄天物啊。

收起那些雜七雜八的念想，褚茫茫加快了腳步，低著頭趕緊回到原位去，卻未能註意到她的身後，一道帶著質詢探究的目光正膠著在她的背上。

付亦歆站在拐角處，頸部微偏朝著她前行的方向看去，略略思索一番，終是蹙了眉，擡起一只手將自己的領帶松了松，緩解這熱天氣帶給他的煩躁。

這層樓是環形結構，繞過影棚，轉個大半圓，還是能夠做到比她先到工作室，大概只是出於這份好奇心，付亦歆選擇朝著相反的方向走下去。

路過影棚的時候，看見金胖子正倚著窗戶抽煙，嘴裏哼唧著不知名的調子，手腕抖著那煙管不停地晃，一見付亦歆不聲不響地往這邊走，趕緊把煙掐了往自己腳底下扔。“哎喲，付經理您來了！”

付亦歆沖他笑了笑，眼神輕飄飄地落在他上衣褂子的兜裏：“拿出來吧？”

金胖子一臉肉疼的慫樣，從兜裏掏出包煙，雙手捧著往付亦歆跟前送。

“怎麽還舍不得給我麽？”付亦歆伸手拽過來，點點頭，“喲，紫金的黃鶴樓，挺上檔次。”也只是斜了眼看了看，沒有想抽的，又把煙丟給他。

“呵呵，您跟我開玩笑呢，您啊，甭說跟我要煙，就是要我身上一塊肉我都巴巴割下來煙熏好了給您！”金胖子一見煙到了手，那嘴咧的快到耳根了。

“全是肥膘還不得惡心死我。”付亦歆朝他拋了個嫌棄的眼神，語氣有些陰涼，道，“我投這個微電影，雖說小成本，但給你的錢也不少吧，花在正當的地方。”

“那是自然！”金胖子拍胸脯保證，“我不僅能拿錢把電影拍神了，還能把這小公司全給安上空調，您瞧好吧！”

付亦歆略他一眼，將信將疑。“天有些幹，抽煙註意點，別往木地板上扔。”

說完話，繞著大圈子朝著對面工作室去了。

金胖子摸了摸手心裏還在的紫金黃鶴樓，慶幸自己保住了這小二百塊錢，看著付亦歆漫步走遠的身影，若有所思。

呵，這歆意傳媒未來的董事長說話還挺繞呢，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金胖子從前一直以為付亦歆是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富二代，現在想想，這小子年紀輕輕又有頭腦，當初一定是他看人的眼光不小心走迷路了。

不過他才不怕他呢，他知道，付亦歆最近兩樁手筆都是瞞著自家太上皇偷偷搞的，歆意傳媒那企業，才不屑於投資這些東西。

這部在拍的《掌裹》是部小成本制作電影，大部分場景都在室內，用個新名詞來講是叫“微電影”，這會兒知道的人都不大多，付亦歆覺得互聯網越來越發達了，吃準“三大不留”一定能掙錢，一早就出手開動拍攝，用的演員，大多是年輕漂亮的嫩模，很有宣傳力。

不僅如此，他還跟金胖子辦了個“嫩蕊”模特經紀公司，專簽一些十幾歲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給她們提供拍攝微電影、雜志、平面廣告的機會，特別是為網購先驅某寶。

“嫩蕊”，聽著多嫩啊，嬌嫩的小花朵，嘿嘿，金胖子一想起那走廊裏站成一溜兒來面試的嬌滴滴的姑娘就心裏癢癢的，且不說能不能找到合適的裸替，但留下來給她們仔細講講簽約的好事，八成能留下來一摞，到時候……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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