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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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暢通無阻,謝征只花了半個多小時就趕到岸舟庭小區。但泊進車庫,他卻沒有立即下車。眼裏還有紅血絲,表情怎麽也輕松不起來,最重要的是,他還沒有整理好心情去面對程故。

害怕一見到程故,就情緒失控地將人拉入懷中,害怕讓程故察覺到,自己已經知道他那些晦暗的過往。

那是程故血淋淋的傷疤。

真相突然殺到,在沒有做足準備之前,他不願撕開那暗色的痂。

加密資料裏,程故懷孕退伍之後的五年所占篇幅很少,但只言片語已有千斤之重。

謝征趴在方向盤上,緊緊閉上眼,試圖讓眼中的紅血絲消退下去。

從資料來看,毫無疑問,程木瓜正是他的孩子。是他的肆意妄為,讓程故不得不離開軍隊,甚至險些失去性命。

秦先生說,像程故這樣受性激素影響而懷孕的男性進行剖腹產手術,風險與痛苦和女性相比翻倍。當時他只覺心抽著痛,後怕的情緒倒在其次。如今看到了程故當年的懷孕重要節點與手術記錄,才切實體會到秦先生口中的“翻倍”是什麽意思。

離開特殊行動組後,程故被安排住在一所軍方醫院裏。男性的身體不適合懷孕,因為發現得早,醫生曾建議程故放棄孩子,程故卻拒絕了。資料極不完整,只有一句程故當時的話——“我都為他退伍了,您還勸我放棄他呀”,卻沒有記明白程故為什麽不願意流掉孩子。

醫生將那小小的生命比喻為炸彈,謝征不知道程故聽到後心裏想著什麽,大約只是樂觀地笑了笑,寬慰醫生道:“您不知道吧?我在我們特殊行動組,可是頂厲害的拆彈專家。拆彈專家怎麽能害怕炸彈呢?我救了很多人的,從未失手,我不怕。您對我要有信心啊!”

謝征想,程故一定那麽說了。

他就是那樣的人,好似有無窮的能量,無論陷入多麽危險的境地,都能逢兇化吉,無論前路多麽暗黑,都能散出些許光芒,給身邊的人溫暖與明亮。

十個月的孕期,程故過得極其艱難,激素水平時高時低,好幾次險些流產。因為嚴重反胃,他長時間無法進食,僅能靠輸液補充營養,後期醫生怕他撐不住,建議多少還是吃一些流食,他難受得落淚,但聽到醫生說“這樣對孩子好”時,硬是忍著惡心,吃完了滿滿一碗粥。

上手術臺前,醫生沒有隱瞞,告知手術中的風險。程故很從容地躺了上去,平靜地說:“我知道了。”

須知他的從容與平靜,是因為在懷孕的十個月間,已經默默將一切都安排好。如果他最終沒能下手術臺,新生的孩子能夠衣食無憂地成長到18歲。

他做了孕期檢驗,醫生保證,孩子身體沒有問題,將來不會像他一樣。

為程故做手術的是軍方最好的團隊,但是危機還是一次又一次出現,最危險的一次出現在摘除臨時孕腔時。

程故大出血,險些就此停止呼吸。

謝征終於明白,男性的剖腹產為什麽會比女性危險那麽多。

所謂的“臨時孕腔”是被過量性激素催生的單薄腔體,功能與女性的子宮無異,僅在男性受孕時出現。

剖腹產除了取出嬰兒,還必須切除臨時孕腔。

而切除臨時孕腔,等同於摘掉一個器官。

與女性的子宮不同,臨時孕腔非常脆弱,一些男性的臨時孕腔在懷孕後期破裂,造成“一屍兩命”。程故熬過了孕期,卻在生育時險些因它喪命。

手術進行了13個小時,程故在重癥監護室躺了一周。

被推出來時,他看到了自己孕育的新生命。

他迎來了自己的新人生。

他帶著自己的孩子來到祈城——這個沒有任何人認識他的城市,以單身父親的身份,開始了新生活。

謝征決定去找當時照顧程故的醫生,在徹底了解程故的想法之後,再找個合適的機會,以一種尚未想到的、合適的方式,讓程故敞開心扉。

至於現在,當務之急是上樓陪著程故,為共同的孩子做好菠蘿飯。

謝征找到一瓶眼藥水,滴了兩滴在眼中,對著後視鏡整理表情,直到笑得不那麽難看了,才推開車門。

已經有些晚了,程木瓜眼巴巴地趴在陽臺上,嘰嘰咕咕說自己餓。程故正在收拾被糟蹋的菠蘿,叉起一塊硬要餵程木瓜。程木瓜不依,躲在窗簾後面說:“我要等謝先生來了再吃!”

“你不是說肚子叫了嗎?”程故嚼著菠蘿:“吃兩塊墊肚子。”

“不吃!”程木瓜非常堅決:“我要吃謝先生做的菠蘿飯,不吃你削的傻菠蘿!”

後面三個字一個比一個音小,但程故還是聽到了,本想說“小文盲,菠蘿不能用傻來形容”,但揪住兒子的臉頰時,卻忽然問道:“瓜瓜很喜歡謝先生?”

問完眼神一頓,暗惱不應該這麽問。

“當然喜歡啊!”程木瓜說:“謝先生那麽好,瓜瓜超喜歡他!”

程故將兒子拉到身前,“謝先生哪裏好?”

唔……程木瓜認真地想了想,又說:“哪裏都好!”

程故露出溫柔的神色,不再多言,拍了拍程木瓜的屁股,笑道:“謝先生應該很快就到了,你繼續去趴著瞧吧。”

程木瓜喜滋滋地跑走,程故輕聲自語道:“是啊,哪裏都好。”

他8歲以前的人生全是惡意,但8歲之後,卻遇到了各種各樣的好意。“惡”無論如何變幻,終是漆黑一片,“好”卻五彩斑斕,明亮可愛。謝征,謝先生不是最亮眼的色彩,卻是最溫暖的那一簇光。

他比程木瓜更清楚——謝先生哪裏都好。

“叮咚。”門鈴聲響起,程木瓜飛奔去開門,“叔叔,你終於來啦!”

程故閉眼深呼吸,藏好了眼中的懷念與感慨,才轉過身。

謝征抱著程木瓜:“抱歉,路上有些堵車,來遲了。”

程故搖搖頭,讓程木瓜下來,領著謝征去了廚房。菠蘿、蝦仁、雞蛋、培根、米飯、橄欖油等材料已經準備好,謝征努力不去想秦先生的話與資料上的內容,全神貫註對付食材。

可是在接過程故遞來的橄欖油時,心臟還是像針紮一般痛了起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覺得程故今天也有些奇怪,像想說什麽,又不知如何開口。

20分鐘後,菠蘿飯做好了。程故浪費掉的菠蘿殼都扔掉了,能盛飯的只有兩個。謝征將兩個菠蘿殼盛好飯,一個給程木瓜,另一個給程故,正要將剩下的飯舀進碗裏時,程木瓜突然說:“男朋友,菠蘿飯要放在菠蘿殼裏才好吃!”

謝征笑:“沒事,用碗盛也行。”

“不行!用碗盛就不是菠蘿飯了!”程木瓜認死理:“叔叔,你和程帥帥一起吃吧,吃完了再盛!”

謝征以為程故會拒絕,不想程故為難,正要說“不必了”時,程故卻看向他,捧著菠蘿飯的手向前伸了伸,目光一如當年:“那咱們就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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