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強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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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冬青為我考慮,幫我介紹工作,讓我去其他劇組繼續作為編劇和文案入組,我不可謂不感激。

我不想讓自己變得任性、不近人情,最初到那些劇組去的時候,我是有些高興的,因為我意識到我正距離自己曾經向往的生活越來越近,雖然“被介紹”的背景會導致有人在背後說我的壞話,但畢竟就是這麽一個“來路不正”的角色,我參與制作的電影還沒有上映,拿不出具有說服力的作品,他們覺得我名不副實,是有道理的。

最初我覺得,我只需要做好我自己該做的事,跟劇組內相關的工作人員好好交流,在知曉了他們的需要後為他們產出文字,僅此而已。

期間我還交到了朋友,他們對我很和善,似乎並沒有因為我的背景而戴上有色眼鏡,對此我也不勝感激。

起初我以為我會就這樣相安無事地過下去,但每當我回到家,面對那空蕩蕩的房間,就不得不記起虞冬青不在我身邊的事實。

從前我並不害怕孤獨,可當我感受過他溫暖的懷抱,便覺得每一個沒有他的夜晚都是孤枕難眠。

每當這個時候,我就會開始無比懷念他曾和我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們一起工作,一起看電影,一起商討劇本的細節,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好……

我拿出相機,裏面是這一年多的時間以來,我拍攝的,有關於他的視頻素材。

看著視頻中虞冬青臉上的笑容,我的心中愈發酸澀起來。

為什麽呢?為什麽他給我的感覺,就好像一點也不想延續我們之間的合作、不想同我一起創作、不想跟我分享他的夢想呢?

他似乎將我排除在外了,可是我多麽希望,我的每一個劇本中,都能有他的存在。

我知道,這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他更懂我了,不是指“我”這個人本身,而是我的文字、我的作品。

我也好喜歡他的風格,喜歡他在片場用趾高氣揚的口吻跟大家說話的模樣,我想要看著那樣的他,但是他卻將我安排到了其他的地方。

對此,他甚至沒有任何解釋,而只是簡單地命令我,要我走上他所認為的,正確的道路。

所以說有的時候,虞冬青真的很過分。

可有時候我又會想,我有這樣的想法,是不是因為我沒有足夠多的安全感,導致我只能以“一起工作”的方式來維系我們之間的感情?

要是我沒有那樣喜歡他,或許我就不會變成現在這種……連我自己都感到厭棄的模樣,要是我對他的愛哪怕少一點點,我都不至於因為分開而如此痛苦。

可我又是那樣清楚地明白,我不能以“愛”的名義綁架虞冬青,因為我喜歡的那個他,本身就是自由的。

所以我只能強迫自己去適應眼下的新生活、新環境,我跟新的朋友一起去吃飯,說一些以前從沒聊過的話題,我們看上去那樣友好,但我知道我永遠不可能跟這些人交心。

從他們的看我的眼神就讓我明白,骨子裏,我跟他們不是一類人,就算能因為工作的原因而短暫地聚在一起,當一切和氣的表象散去,留下的也只是彼此都不在乎的“真心”。

忍忍,忍忍就過去了,虛與委蛇又有什麽要緊?這只是人生的必修課而已。

可直到有一天,在我端著咖啡杯來到樓梯拐角處的時候,卻偶然間聽他們說起了虞冬青。

他們說虞冬青“一手好牌打得稀爛”,“明明那麽好的條件卻非要自己鬧獨立”,他們還壓低聲音,說虞冬青做出那樣的決定都是因為我,“虞導肯定不會同意虞冬青用一個完全沒有經驗的編劇,但他們兩個有私情,所以……”“哇,還真是用情至深呢,笑死。”

這些人平日裏我並不交好,他們閑來無事,背地裏嚼人閑話本也是正常。

他們說我,我真的無所謂,因為我如今得到的一切本來就是天降的好運,有人嫉妒,很正常。

但我卻不能接受,他們那樣說虞冬青。

他們懂什麽?他們跟虞冬青說過話嗎?他們知道虞冬青為了擺脫父親的陰影費了多大的勁嗎?他們明明一點也不了解他,卻毫無負擔地說著這些居高臨下的話,真是……惡心!

我知道,在虞冬青的心目中,我是有些懦弱,平日裏甚至不太會自己主動去爭辯什麽的那種人。

我想,他一定沒有見過我生起氣來“舌戰群儒”的樣子。

我本來就是小地方出來的人,我沒有那麽高尚,我沒有素質,於是我站了出去,在他們震驚的視線下,說了許多不堪入耳的話。

一時間世界都安靜了,那些人看著我,大概以為我是從什麽地方跑出來的瘋子。

第二天,整個劇組的氛圍都變了。

多數人開始若有若無地遠離我,只有原先跟我還算關系不錯的幾個女生,願意跟我說幾句話。

老實說,我後悔了,並不是因為他們看我的眼神,而是因為我意識到,我的所作所為,可能對虞冬青的名譽有損。

本來這個圈子就很小,我也早已經過了胡亂發脾氣的年齡,虞冬青替我做擔保,讓我作為編劇來到這裏,我怎麽能不考慮他,而貿然……貿然……

這工作自己做得痛苦也就算了,我還給虞冬青丟臉了。

反正需要的文稿都已經創作完成了,工作很快就能交接完畢,等完成之後,我不想在這裏幹了。

做出這個決定的當天晚上,虞冬青就回到了家。

我好想要抱住他,跟他說好多我憋在心裏沒說的話,我不想讓我們之間的相處變成災難,可我看著他的臉,一開口就是無盡的委屈,就好像一個在幼兒園受到欺負的小孩子,一回到家就不由自主地撲到媽媽懷裏訴苦。

糟糕,我真是糟糕透了,我明明只是想好好跟他說說話、做一場酣暢淋漓的愛後相擁而眠的,我不知道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樣。

在他的面前,我永遠拿不出任何體面的樣子,我跟他爭了起來,我又哭了,我真是無可救藥,但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我只是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虞冬青生氣了,我知道,雖然他極力表現得正常,甚至待我也跟平常無異,但通過他的眼神,我知道他生了我的氣。

我想跟他道歉,但我不想說明緣由,我不想告訴他,我在劇組大發雷霆都是為了他,我不想讓他覺得我對他的感情是一種綁架,因為我知道那只會讓他更遠離我而已。

虞冬青他……總是相信自己能把事情處理好的,他一直抱著我,哄著我,就好像我是需要他遷就、他包容的那一個。

他一定不太了解他自己,因為每當他過分冷靜地分析著什麽的時候,便會忽略自己的感受,就連他自己都以為自己是正常的。

是我讓他變成這樣的,在他懷裏,我一次次地道著歉,他說他原諒我了,可我所求的原諒並不是他口頭上的原諒,也不是他自以為的原諒,而是一種更深層的、連我自己都無法描述的東西。

交接完工作後,虞冬青沒再給我安排其他的劇組的活,而是帶我回了屬於我們的劇組裏,他說:“讓你看著它逐漸成型的過程,或許能讓你更高興一些。”

我再度拿起了相機,情不自禁地拍攝他的側臉。

他說:“那你這個紀錄片,或許得等我們上映之後才能公開。”

我笑了笑:“我本來也沒有打算公開。”

見我再度露出了笑容,虞冬青顯然松了一口氣,他無奈地對我說:“原來你只是想要黏著我而已。”

這話說得倒也沒錯,我靠在他身邊,內心卻隱隱有些憂慮,我也不知道虞冬青究竟怎麽了,只是憑借直覺,我知道他心裏憋著一股氣,一股令我感到害怕的氣,一股就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氣。

我想盡辦法想要讓他身上身上的那股不對勁消失,我竭盡全力地討好他,可多數時候他只是揉揉我的腦袋,無奈地叫我:“別鬧了”。

我其實寧願他直接對我生氣,我甚至可以撅起屁股任他責打,無論他怎樣對我,我都不會介意。

因為我發現他的情緒波動變得太小,小到讓我覺得有些不正常。

小到讓我覺得……虞冬青對我戴上了面具。

剎那間,我的身體感受到了遍體的寒意。

是了,同我在一起,虞冬青總是需要扮演一個完美的愛人,需要時刻安撫我的情緒,所以漸漸地,他不再對我表露他的內心。

這些天來到劇組,聽著拍攝期間他們的談話,我這才遲遲地感受到了虞冬青的不易——隨著影片的投資越滾越大,伴隨著外界的流言蜚語,虞冬青所面臨的壓力,可想而知。

我從來不敢深想,為什麽對於這部電影,虞冬青從來不會說一句喪氣話,在大家面前他永遠都是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就好像……他知道自己一定會成功似的。

最初我以為那是因為他的自信,直到現在我才意識到,或許一直以來,他都在強撐,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強撐,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強撐。

我自詡喜歡他,自詡是他的愛人,可我卻想不出任何方法能為虞冬青分憂,甚至還會時不時地任性,令他為我憂心。

我不應該這樣的。

所以或許,我應該主動對虞冬青說:“這幾天看你這麽忙,我也想通了,我……還是回去吧,自己找一些事情做,我的散文集早就應該提上日程了,卻總是一拖再拖,現在時間正好。”

虞冬青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著我,像是同樣想通過外表看見我的內心。

“向梧,別勉強你自己。”他的聲音是那樣平靜,又是那樣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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