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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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小學同學已經生了二胎,她的初中同桌正哭訴著丈夫出軌的事實,就連她自己都已經離過婚,差點徹底成為一個丈夫的妻子,一個孩子的母親。

時間過得真快啊,她想,距離學生時代的結束分明才過去了不到七年,可她卻覺得自己已然分裂成了一個與兒時全然不同的自己了。

她不再認為自己漂亮、不覺得所有的男人都該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不會再向往大城市、羨慕有錢人,不再覺得自己能出門義無反顧地走一遭了。

她長大了,以極快的速度蒼老、枯萎下去。

接下來她會將自己的生命定在原點——她要找一個丈夫,生一個孩子,成為一個完整的‘女人’。

如果可以,她也想選其他的路,可她的身邊沒有女人做出其他的選擇,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應該怎樣去做。”

·

我媽結過四次婚,我是她的第二個,也是唯一一個生下來的孩子。

她是個很好的人,做事雷厲風行,偶爾會犯點小糊塗,她從小就教育我要成為一個正直的人,愛就是愛,恨就是恨,有事要直說,手腳要幹凈,對待感情要真誠。

雖然很少見到我那所謂的“父親”,但得益於她的教誨,我還是長成了一個心智健全的大人。

有人曾拿母親結過很多次婚的事情跟我開玩笑,說她沒本事,留不住男人,我告訴那個人,我就是男人,除了母親身邊,我哪兒也不去。

嘴上雖這麽說,但那個人的調笑還是紮進了我的心裏。

我曾問過母親的朋友,為什麽那些男人(包括我的父親)總是無法長時間同她生活在一起,我媽的朋友說,是因為我母親是個眼裏容不下一粒沙子的犟脾氣,她不能忍耐他們貪婪、他們的軟弱、他們的心安理得,她也不覺得有男人的家庭才算是完整,因為她自己就是一個完整的人,並且她也會把我教成一個“完整的男人”。

跟媽媽生活在一起,我覺得自己很幸運,有的人提醒我,說我沒有父親,想讓我覺得自己沒那麽幸運,我也只是告訴他們,我的父親在賭場,而我們只是不跟他生活在一起了而已。

我記得那個冬夜,我坐在她自行車的後座,在路燈的伴隨中搖搖晃晃地回到家。

我記得每天放學,她敞開手笑著叫我跑入她的懷抱,然後她吸吸鼻子,發現今天我又吃了垃圾食品。

有一次我剪掉了我的眉毛,被她臭罵了一頓。隔天,我又剪掉了我的睫毛,沒被她發現,我竊喜不已。

放假的時候我偷挖豆瓣醬吃進嘴裏,然後趁她還沒開始做飯,我告訴她我今天不想吃豆瓣醬了,那之後我便知道了“欲蓋彌彰”這個成語。

有她在,我始終覺得,我還是一個小孩,一個考了高分就會被她狠狠誇獎的好小孩;一個去了大城市就很少給她打電話的臭小孩。

後來,有人跟我打電話,告訴我她病倒了,胃癌,那是很大的病,大到最好的醫院都可能治不好,大到……她或許看不到我大學的畢業典禮。

接到這通電話之前,我還竊喜自己當了一回英雄,因為我在打工的時候發現了鐘言想找人勒索他女朋友的陰謀。

鐘言的女朋友是我們班的班長,為了找她的電話,我廢了好大一番功夫,雖然電話接通後她只罵我莫名其妙,還叫我別隨便造她的謠。

被罵了,但是我也很高興,因為我想萬一以後她醒悟了呢?我這也算是做了一次好事、當了一回英雄,不是嗎?

雖然我很快便明白,英雄只存在於人們美好的幻想之中,我的永遠都不可能成為英雄的,畢竟……接到那通電話後我忽然明白,我是連我自己的母親都救不了。

付不起醫藥費,我沒有錢,雖然我每天都在打工,但那微薄的薪水也只能勉強讓我不再找母親要生活費和學費而已。

為什麽呢?為什麽我沒有少吃一點呢?為什麽我沒有少理一次發、少買一件衣服、多打一份工、多申請一次貧困補助呢?為什麽呢?

為什麽到了該用錢的時候,多的我一分也拿不出來呢?為什麽呢?

為什麽我沒能早點察覺到她的病癥,沒有在放假的時間多回幾次家,多了解了解她的情況呢?為什麽呢?

我是個廢物,到了關鍵時候,一點用也沒有,我只能找我認識的親戚借錢,能借一點是一點。

親戚們也很窮,他們一如往常地抱怨著生活的艱辛,幾十年如一日地令自己在命運的困境中原地踏步,永遠不會做出改變。

我沒有想到最終借給我最多的,卻是我的室友們。

他們同樣來自外地的小縣城,我們中原本誰也沒有更好的家境,學校將我們幾個分到一起,我們曾疑惑這究竟是緣分還是某些“階級的註定”。

我甚至想過找虞冬青——因為他是唯一一個在我的大學時期跟我關系還不錯、並且家庭條件也算優渥的人。

但一時間,我卻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身份去向他開口了,我們甚至連朋友都不是,虞冬青甚至還對我說——不要再聯系。

更何況他的女朋友蘇沛也將我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我不敢想象,如果以後他們真的組建了家庭,談及我的時候,他們又會擺出怎麽樣的表情。

母親的消息令我的整個世界都灰暗起來,原先我還覺得虞冬青一定會跟蘇沛分開,但那瞬間我卻覺得他們會永遠在一起,我不再相信事情會往好的方向發展,也不覺得自己會有光明的未來,我狼狽地收拾完了自己的行李,拿著買完車票後僅剩的幾塊錢,去樓下食堂買了一根玉米。

這根玉米,將成為我離開學校前的最後一餐,只可惜這不是所謂的斷頭飯,也不能讓我在最後一刻享受一點。

腳步還沒有踏入寢室樓,身軀便被人拽著後領,拖進了一個無名的小巷子裏。

望著那沒被拿穩、掉落在地的玉米棒,我伸出手,就像一個乞丐一般發出惋惜的泣音。

如果沒有人看見,那之後我一定還會將它撿起來,洗洗,吃了它。

然而一只穿著耐克鞋的腳,卻將它踏碎、碾進了塵土裏。

是鐘言。

我想,這下不用思考我為什麽被揍了。

拳頭接二連三地打在我的身體上,我卻提不起任何一點反抗的興趣。

如果這就是老天賞賜給我的,沒有註意到媽媽生病的懲罰,那麽我倒寧願他們揍得再狠一些。

沒有人來救我,我也不希望有任何人來救我,一瞬間我想到了虞冬青,覺得還是算了吧,我不想讓他看見我失去求生意志的模樣。

視線模糊了,眼前的一切都變得紅紅的,興許是我表現得像死了一樣,那些打我的人連同鐘言都被嚇到了,他們的腳踏在我的視線內,我的耳朵能聽見他們在討論我究竟是死是活,最後是鐘言拿腳尖踹了我一下,發現我仍在呼吸後,連忙調整語氣對我說:“下次註意點兒,別亂說話。”

在空無一人的巷子內趴了許久,最終我還是在陌生的腳步聲到來之前撐起了身子,維持住了體面。

就算我的玉米被他們踩得稀巴爛,我的尊嚴也被他們的拳頭反覆蹂躪、踐踏,我也依然不後悔我曾經打出的那通電話。

雖然我沒能成為英雄,但我還是想去相信,我是一個英雄的。

唯一糟糕的,就是我沒能體體面面地離開這所學校,我破衣爛衫,我鼻青臉腫,回想當初,我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我以為我終將得償所願、臉上露出的,是春風得意的笑容。

或許這就是現實與理想之間永遠無法填平的巨大鴻溝吧。

除了室友,沒有其他人前來為我送行,自然,也沒有虞冬青,聽說他不在學校……算了,事到如今,我還知道他的消息做什麽呢?

我買了高鐵票,花了比火車票多出數倍的錢,卻依然覺得它的速度還不夠快,我的頭靠在車窗上,望見了被夕陽染紅的雲層,覺得它們好美,或許是夕陽給了我錯覺,又或許是慣常樂觀的心態令我心存僥幸,那一刻我想,母親或許沒事呢?或許一切都還有轉機呢?

如果借的錢不夠,我會去工廠打工賺錢的,我會很拼命很拼命,會十分努力地維持生活的正常運行,所以拜托,拜托,不要讓這世間對我最好的人從此離我遠去。

數小時後,我終於見到了我的母親,忘了跟你們說,在我看來她一直是一個身體強健的女性,在我十八歲之前,她的臂膀一直都比我更有力,被她揍過的地方會很疼,連著數十天都青腫著,消不下去。

所以,我又應該怎麽去相信,眼前這個骨瘦如柴的女人,會是我那所向無敵、永遠微笑的母親。

聽見我的腳步聲,病床上的女人擡起頭來,是那張美麗的、熟悉的臉,她看著我,微笑著對我致以歉意:“抱歉啊小梧,媽媽沒有好好吃飯。”

那一刻,我覺得媽媽變成了需要人照顧的孩子,而我成為了一個頂天立地的大人,所以我沒有流下淚水來,而只是坐到她的身邊,告訴她沒事,我會解決好這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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