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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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出行,剛開始我將它看做一次帶有目的性的旅途,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發現在此過程中我並非不是愜意的,於是就默默地將它在心中重新定義。

那種“偶爾休息一下也不錯”的心態,反倒讓我松弛了許多。

我和向梧先是在他家附近的地方玩了一段時間,他告訴我因為地區的開發,其實很多景物都跟他小的時候大不相同了,山間的公園,那是他小時候最夢想去的地方,雖然並沒有那麽多地游樂設施,但在那裏他能看到許多跟他年齡相仿的孩子。

“我母親工作很忙,一般不會有時間帶我到別的地方去玩,我的零花錢,一周也就一兩塊的樣子吧,但就這些錢也足以支撐我到公園去玩了,嗯,就我一個人。”

說起小時候的事,向梧的眼睛是發光的,就連步伐也不自覺地輕盈了許多,他走在我的前面,仿佛一個引路人,迫不及待地向我展示著他內心最深處、最柔軟的地界。

“以前,在公園的門口,會有一個做糖畫的老爺爺,如果那天我有兩塊的零花錢,就會花一塊讓他給我做一個金魚形狀的糖畫。”向梧的目光在四下找尋著,像是想找到記憶中那個熟悉的身影,但那時候就已經是老爺爺的人,現在怎麽會還在原地呢?

他的眼神像是有些落寞,“我本來想著,給你買一個,叫你嘗一下呢,但剛剛才想起,周圍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畫糖畫的地方了,不過那個很常見,你應該也吃過吧。”

吃過嗎?跟隨著向梧的步伐,我一步步走上階梯,老實說我不記得自己吃沒吃過了,只好像在網絡上看過他口中所訴說的那些東西,在我兒時,我的父母對我管教很嚴格,他們不允許我吃五塊錢以下的零食,我曾一度以為那些東西有毒,或者說吃了會得什麽大病,可吃著那些小零食長大的向梧卻健健康康地站在我的面前,像是將我的童年無聲地否定了。

這無疑是一處十分破敗的公園,只有少數的游樂設施在勉強運行著,期間甚至能聽到嘎吱嘎吱,零件之間相互摩擦的聲音,只有一個年輕的游客坐在上面,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不怕死麽?我想。

向梧說,他很少坐這裏的游樂設施,一瞬間我以為他的顧慮和我相同,可緊接著他又告訴我,那是因為他手裏沒有錢,在公園最底下買一個糖畫,進了公園內部,物價會比其他地方貴不少,因為口渴再買一瓶礦泉水,這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那個時候,真的很想去坐‘青蛙跳’呢。”向梧坐在公園內的長椅上,看著不遠處的游樂設施,感慨道。

他所謂的“青蛙跳”,就是一個能將一排大概十個乘客送到天上去又猛然間墜下來的設施,不過因為設施本身的高度有限,看著實在是沒什麽威懾力,並且因為年份老舊,上面甚至還有一些生銹的痕跡,我有理由懷疑它會中途故障,被卡在十多米高的天空,那可不是好玩的,毋庸置疑,我是不願去以身試險的。

“小時候覺得它好高大,像是載著人沖入雲霄了一樣,現在覺得,有些小兒科了。”勾起唇角,顯然,向梧陷入到了更深層次的回憶之中,看著他慌忙拿出相機和穩定器準備拍攝的模樣,我不免感到無奈。

或許這個地方的每一處磚瓦,對他來說都是回憶吧。

隨後我們又去了這個公園內部的動物園。

老實說,我從沒見過比這還小的動物園,並且我十分驚訝,這地方竟然也能容納下這麽多動物嗎?

看著三五只貓頭鷹被關在一個長方形的籠子裏,我的內心產生了一種極度奇怪的情緒。

“現在看著就覺得它們有些可憐了。”向梧的表情像是有些哀傷,但還是擡眸,沖我微微一笑:“你知道嗎?我第一次到這裏來的時候,其實被貓頭鷹嚇了一跳,雖然在書裏見過,但那卻是我第一次見到可以直接將頭扭到身後的動物,而且它們眼睛很大,總覺得是在生氣的……”

“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最先見到的還是貓頭鷹先生,總覺得它們跟我記憶中的沒有分別,可實際上動物園裏的動物肯定已經換了很多批了。”

向梧說起話來絮絮叨叨的,我無言地聽著,卻並不是每一句都會回他,我只是在想,在這種盈利性質的動物園裏,對於動物的養護當然不能跟我兒時去過的野生動物救助站相互比較,小時候到這些地方來,可能會感到好奇,可長大後,說不定又會有更深層次的感悟。

“獅子先生和老虎先生,也還在原來的地方,雖然肯定不是我小時候看到的那兩位了。”向梧說話的方式都變得有些幼稚了,我想這或許是故地重游的緣故吧,“還是一樣的痩,”他轉過頭來,小聲跟我說,“其實我小時候就知道,這間動物園的飲食很不好。”

他說他第一次到動物園來,是跟親戚們一起的,後來他終於攢夠錢,一個人第二次再來到這個地方的時候,原本還算健康的獅子先生已經瘦骨嶙峋了,無論游客們怎麽同它說話,它也只是趴在地上,了無生機似地半闔著眼睛。

“在我打算離開的時候,我聽見獅子先生咳嗽的聲音,我看見它從嘴裏吐出一種類似於血塊的東西,可能是我記憶出現了錯亂,那是它的食物還是別的?我已經有些不記得了,它旁邊的老虎先生也同樣趴著,我那時候覺得,它們看向我們這些游客的目光好冷漠,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沒再來過動物園。”

“倒不是不再想看見這些動物了,而只是單純地覺得,人們身上有一種我所看不懂的殘忍。”

聽得出,向梧小的時候,是一個善於思考的孩子,大概是因為自己可以支配的時間足夠的多,給了他能夠肆意暢游的機會,而我只記得我很小的時候就確定將來自己要當導演了,老爸得知這一消息後哈哈大笑,說什麽“真不愧是我的兒子”,那之後他便隔三差五地帶我參加各式各樣的飯局,將我介紹給了許多圈內知名的導演制片和攝影。

我想,我作為導演的開局能夠如此順利,很大程度上還是應當感謝我老爸的引薦吧。

可兒時,令我印象最深刻的事情卻只有一件。

那次來到我爸飯局的是個外國佬,老爸告訴我他是國外知名的制片人,叫我多跟人家說兩句話。

老爸的意思我再明白不過,可那時我的英語說得有些蹩腳,而正好,因為吃多了海鮮,肚子也有些不舒服,所以面對那個制片人,我“發揮”得並不算好。

那天晚上,老爸嚴厲地斥責了我,說我“不成器”“駁了他的面子”,還說什麽“錯失了一個天大的好機會”。

我那時年齡還小,根本不懂所謂的“面子”和“機會”究竟是什麽意思,說到底,我告訴他我想拍電影,僅僅只是因為我想創作出一部好的作品而已,跟人際關系亦或榮譽方面都無關。

當然,最終我什麽都沒說,我只是很平靜地告訴我父親,這樣的錯誤我不會再犯。

向梧說他羨慕,像我這樣的人,好像一出生就到達了許多人這輩子都望塵莫及的終點,可如果可以,我卻想嘗試一下他兒時的悠閑時光,哪怕一周只能花兩塊錢。

當然,這些話我自然沒有一五一十地告訴給向梧,我只是跟他說:“其實,我也很羨慕你。”

他沒有反問我“這有什麽好羨慕的?”他只是笑笑,將我拉到了別的場地。

這個動物園雖是狹小,但水陸空各類生物都有涉及,我看見那只身上長有長刺的豪豬,和展開翅膀飛到動物園邊緣的孔雀,它們都是生命,卻只為動物園老板而創造了經濟價值。

向梧說,他小時候還能看見一個趕猴的街頭藝人在各大門店外緣走街串巷,許多對耍猴藝術好奇的行人會駐足觀看,他們看著猴子從趕猴人的竹圈中跳過、倒立、鞠躬,若是精彩的表演,就會往趕猴人的銅碗裏放錢。

“有一次,那只猴子忽然不聽話了,”走在我的身邊,向梧微微瞇起眼,露出了一個若有所思的神色,“它跳到那個趕猴人的頭上,揪著他的頭發,用它的猴拳頭錘著一直對它發號施令的主人,那個場面有些過於滑稽,走過路過的行人被逗得哈哈大笑,他們一直往那個趕猴人的銅碗裏放錢,放了整整一大碗。”

“我也笑了,也將自己攢下來的零花錢放到了那個銅碗裏,不久後,那個趕猴人終於重新馴服了猴子,他站起身,對觀眾們致以謝意。”

“我老媽當時在我身邊,她說:‘這猴子再聰明,再懂得反抗,卻依舊不知道拿掉拴在自己脖子上的繩。’”

“我當時聽了也為那只猴子感到惋惜來著,可直到後來,在我們學校放學的時候,校門口,我再次看見了那個趕猴人。”

“站在他周圍的行人哈哈大笑,很多錢就那樣扔進他的碗裏,而他所表演的,仍舊是那天猴子暴起反抗他的畫面,原來一切都是編排好的,那一刻我非常憤怒,甚至一度想找那個趕猴人把錢要回來,因為我發現,那只猴子,甚至根本不聰明。”

“抱歉,”向梧笑出了聲,“講了個沒什麽意義的故事。”

我看著他,只是搖頭,我沒告訴他我甚至聽得入神,甚至,我還想讓他就這樣繼續講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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