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予這話不完全是試探, 一覺醒來他確實餓了。

他雖然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但?此前在M257時卻是一直奔波不停，只弄了?幾管營養劑充饑。聞予一貫沒有虐待自己的愛好，之前忙著為人民服務委屈一下也就罷了?, 現在當個無所事事的階下囚, 實在沒有繼續餓著肚子的理由。

“老板在嗎？”聞予單手撐著下巴看監控器的方向：“你說我都敢吃你們的東西了, 你們還不敢送嗎？在不在出個聲？晃晃腦袋也行。”

這話也是真的，他現在完全被捏在手心裏?, 晏想怎麽對付他都能編出八百種花樣來, 與其做些沒用的防備，倒不如大方一點。

監控後輪守的兩個異靈完全沒想到這個被最高級別全天嚴加看護的重?要犯人是這麽個德行，反應了?一會, 在“有異常立刻匯報”和“不要和他說話”兩條命令中反覆橫跳，眼見著聞予還有再說兩句的打算，連忙向上級發出了報告。

上級是女王十?分信任的一位大臣，收到消息時正和晏在一起。

晏聽了聞予的要求一頓, 隨即搖頭笑了?笑：“這些無關緊要的都給他。”

大臣恭敬地低下頭：“是。”

“你這兩天多盯著點。”晏翻著聯邦那邊的軍報，似乎心情不錯：“還有周書鈺……算了?，那邊先不用管，下去吧。”

“是。”

大臣行禮離開。

於是在聞予第三次對這攝像頭發出“禮貌詢問”後, 桌面裂開一個小縫，一排各種口味的營養劑升了?起來。

聞予：“……”

“你們這是虐待戰俘。”聞予移步到桌邊，看著恢覆平整的桌子嘆了口氣：“這是人該吃的東西嗎？你們女王就是這麽教你們招待客人的？”

這會他又不是戰俘了?。

“算了?，也是我沒說明白。”聞予對這監控揚了揚唇：“麻煩給我弄點正常而美味的人類食物。”

這次那邊的反應倒是快了?很?多，桌面裂開一個小縫, 那一排營養劑順著望不見底的通道滑落，桌面又緩緩合上。

聞予收回落在通道上的目光, 這可真是，防他跟防賊一樣。

“這一會還會有東西升上來嗎？”聞予敲了敲那塊重?新合攏的桌面，有幾分好奇的問道：“你們這麽大一個屋就沒安個能說話的東西？”

沒人理他，他也不在意，又拿起手邊的書晃了?晃：“還有，能把終端給我嗎？再不濟來點能打發時間的，就算想讓我背你們異修族簡史這點東西也用不上一天吧？”

話落，桌面又裂開了?，但?一時沒有東西升上來。

聞予大大方方的湊過去順著往下看，一片漆黑，他也不掩飾自己的興趣，伸手朝下探了探，順便敲敲兩側桌壁，不算意外的，唯一的收獲就是發現這“桌子”內部手感有點熟悉——和機甲那麽像。

聞予服氣?了?，真的服氣?了?。

就晏對他的這個防備程度……基本可以告別自救了?，還是安詳的等人把他提出去得了?。

“這是讓我等著的意思？”聞予指了?指桌面，真誠的建議道：“你們用料這麽豪華，哪怕省下來一點都夠安一個全屋環繞音響了?。”

監控後邊的異修族大概是受不了?他了?，很?快那小通道中一摞書，半人高，擺在最上面一本封面赫然四個大字——《異修詳史》。

聞予：“……”

他覺得不是自己神經敏感，是這種莫名被懟的感覺，真的有點熟悉。

聞予的興趣又燃起來了。

左右閑著也是無聊，管他是不是想太多，要吃要喝又不犯法。

“正常而?美味的人類食物呢？”聞予把那摞書挪到手邊，指了?指送完書又合上的桌面：“這就完了?？精神食糧也不能填飽肚子啊。”

那桌面又打開了?，空蕩蕩的，翻譯一下就是——等著。

聞予明白了，他決定等等看。

估計著“正常而?美味的人類食物”需要一點準備時間，他拿起最面擺著那本《異修詳史》翻起來。

異修族是天生的戰爭種族，社會體?系野蠻粗暴，整體文化水平成謎，哪怕有著“使用紙質書”這樣逼格滿分的愛好，也不能掩蓋他們在文學方面的乏善可陳——哪怕是在歷史記載方面也不例外。

書只有半掌厚，聞予本來以為只是異修族的某一段歷史，放在最上邊的主要作用是嘲諷他那句“背異修族簡史”，卻沒想到翻開第一頁，就是一張插畫。

艷紅的血色，蜿蜒至天邊的長河，橫亙在荒原之上，貌美的異靈和手臂呈鐮刀狀的異體?從中爬出。

再看記載的內容，傳說母星將能量化作血河，血河中孕育了初代異修先祖……

聞予挑了?挑眉，這哪是詳史能概括的，放到聯邦那就是從盤古開天辟地記載的考古文獻了。

翻了幾頁，記載草草，七零八落，饒是聞予已經無聊的隔空調戲監控的程度也覺得看不下去。他忍著看完最前面幾頁圍繞著血河的記載，直接翻到最後一頁，最後的部分赫然寫著“女王晏，攻破聯邦啟明防線，兩月內血河大漲……”。

從神話時代一躍至今，聞予懷疑這是異修族的歷史課本。

把歷史課本壓在之前周書鈺留下那本常識書上，正要再拿下邊一本，桌面又有了?動靜，一個雙層的餐盒升了?上來。

聞予打開餐盒，三菜一湯，都是他喜歡的。

他笑了?一聲，所以現在這是什麽意思？是周書鈺躲在監控後看他？不像。晏拐回來這麽一個天才的藥劑師也不是就讓他看監控的。

再就是晏在向他示威，說明她對自己的了?解，但?也不太可能，她連對話的機會都不想給他，不符合示威的主旨。

那除了巧合之外就只剩下一個可能——周書鈺在異修族內也有內應。

同?時他在通過這樣的方法像他傳達這個信息。

他想幹什麽？

聞予想不明白，從周書鈺暴露自己身份的那時候開始，他就沒想明白。

聞予心裏?轉了幾個圈，表面還是維持著之前的風格，對這監控的方向揮了揮手：“謝了。”

說完才拿起筷子，味道不錯。

監控後的異靈們松了一口氣，其中年紀最小的那個嘀咕了?一句：“總算是消停了?。”

他身邊坐著的調侃：“不是你剛才說他長得帥聲音也好聽？”

那年紀小的又看了?一眼監控屏幕，頓了頓不得不屈服：“那倒是。”

“行了?。”坐在最前面的正是剛從晏哪裏過來的大臣，她打斷他們的聊天：“認真盯著吧，再有什麽要求隨時匯報給我。”

剩下的兩人嚴肅起來：“是。”

等負責人離開，剩下兩個才松了口氣，年紀小的那個問：“你說老大是不是故意的，你看那個辣椒……”

“不知道。”另一個朝著監控揚了揚下巴：“不過我看他還挺喜歡的。”

正說著，屏幕中的人已經慢條斯理的把食物都解決掉了?，把餐盒規規矩矩的蓋好。

年紀小的異靈撐著下巴：“你看他還很?工整。”

年紀大些的點頭：“聽說聯邦的士兵都是這樣，要求可多，不像……”

他話還沒說完，監控畫面裏又傳來聲音：“有清潔巾嗎？我想擦擦桌子。”

小異靈咧了咧嘴：“我終於知道這種熟悉感是哪來的了?。”

年長異靈平靜的把他們老大離開之前就準備好的清潔巾扔進了?投遞通道：“什麽？”

“你看他像不像我養的那個虛擬戀人？”小異靈掰著手指頭數：“長得好看，聲音好聽，關在一個房子裏?出不去……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屁事賊多。”

年長異靈：“……”

小異靈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他比我養的那個還要好看一點，唉，要不是聯邦的人，我就照著捏一個了。”

聞予並不知道自己得到了怎麽樣的評價，不過就算他知道了?估計也只會笑著表示榮幸。

大概是食物確實有愉快身心的作用，現在他心情居然還算不錯。無論是巧合還是周書鈺有什麽打算，他其實還是什麽都不能做，只有一個“隨機應變”的計劃，意思和“聽天由命”差不多，就是聽起來樂觀向上一點。

聞予又要來一塊古老的沒有網絡連接的表，這才勉強在難熬的囚禁生活裏有了?點時間概念。

那些食物確實有問題，卻不是對他的，兩天過去，他的精神力和體?力都恢覆了?巔峰。

監控臺後的異靈輪換了幾輪，聞予始終如一，屁事沒完沒了，到第二天夜晚異靈們都不約而同?發出解脫的嘆息。

監控中，青年嫌棄的使用了清潔噴霧，回到床上躺好了?。

總負責的大臣從監控面前離開，手指似不經意般拂過屏幕，回頭對輪值的兩個異靈道：“再辛苦一晚，盯緊點，明天任務就結束了?。”

兩個異靈重重?點頭，負責人轉身離開了?。

“唉，好可惜。”今天輪值的是第一天那個小異靈和他的搭檔，負責人一走他就唉聲嘆氣起來：“聯邦那句話怎麽說來著？曾經滄海難為水……我現在玩虛擬戀人都不香了?。”

“不是照著捏了一個？”年長那個問。

“你不懂。”小異靈搖頭：“捏出來的都沒這個說話有趣。”

年長那個：“……”

他不懂，為什麽年輕人變卦這麽快。

“唉，我得好好珍惜這最後的機會。”小異靈又嘆一聲，托著下巴盯著畫面裏呼吸均勻似乎已經睡著的人：“他睡得可真好，是一點都不緊張嗎？”

定格的畫面之外，“睡得真好”的聞予推開了?始終緊閉的房門。

門外空蕩蕩的，沒有他猜測中的人。

聞予低頭看看手心那枚空間紐，下午隨著又一批書送進來，夾在一本《母星風景遍覽》裏?。

空間紐很?輕，說明裏面的東西也不重?，能被夾帶進來，也不會是機甲之類的武器。

聞予將精神力探了進去，是他的戰術袋，和一個小小的定位器。

送來這些東西的人是誰不言而?明。

定位器上是巴掌大的小地圖，從他的位置延伸出兩條線，一條的終點畫著紅色的河，另一條則是綠色的星艦。

一面是血河，一面是星艦。

周書鈺，他到底想做什麽？

聞予笑了?一聲，將戰術袋裝好，沒有遲疑的朝著血河的方向潛行。

現在的情況，他和周書鈺大概已經不能談及信任。

理智上，兩條路都是周書鈺給的，哪個都不值得相信。

情感上……聞予聽到自己早就做出的判斷，去看看，就當一個交代，給周書鈺，也給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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