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6章 流雲惑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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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問過他的名字,所以他也想不到去問別人的名字。在他的認知中,認識一個人不是要記住他的名字,而是要知道他的身份。比如說少爺、老爺,還有管家。

所以跟裴劫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說自己是裴九清,他根本沒聽清楚,也不敢問。裴九清是什麽?很厲害嗎?他沒聽過的,應該很厲害吧?

往後的幾個月裏也確實印證了他的猜測,這個人很厲害,特別厲害,他會念書,會吹笛子,還知道很多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最重要的是,這是對他最好的人。他還以為小鎮不能住了,他會帶自己走,他特別期待。

“裴九,我能不能、跟你走啊?”他站在落日之前,逆著光,身前一片暗影。

裴劫心中一驚。他問過自己嗎?

可是不管問沒問過,他都沒有將他帶回去。否則,他是怎麽成為月仙弟子的?但是,不知是什麽在後面推著他,讓他跟上去。

他看到秦煜跟著同鄉在一家酒樓裏面打雜,被呼來喝去、推嚷打罵。但是午飯的時候因為好幾桌客人剩了不少酒菜,他有幸分得了半塊雞胸,挺高興的。

清清冷冷的風裏面,他蹲在酒樓後面的一條小巷裏面吃著飯。雖說是午飯,但現下已經是下午了。再過大概半個時辰,晚上要用的東西就該張羅起來了。留給他休息的時間不算太多。

就在這樣的時刻,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個白衣灰發的道人,似是來的急了,鬢邊碎發還在向後翻卷著,面目有些冷,銀灰色的瞳仁瞪得很大,發著光,然後開始驟縮。

秦煜被他嚇了一跳,忍不住向後挪了挪。

“你、你叫什麽名字?”月仙問。

秦煜覺得這人很奇怪,抿著唇探究的觀察著,沒有回話。

月仙又問:“你……多大了?”

秦煜還是沒說話。

月仙想了想,問:“大概十三歲吧?”

秦煜卻搖了搖頭。

“不是嗎?”

秦煜說:“我也不知道。”

銀灰色的瞳仁晦澀些許,卻又問:“你是哪裏人?”

關於這個問題,秦煜不是很想回答。先是防備之心,而後他不太想回憶以前的事情。

二人就這樣面相著,沈默著。最後,一陣風吹過來,秦煜忽然察覺手中的飯都涼了。於是要回去。

“等一下。”

秦煜遲疑的回過頭來:“你有什麽事情嗎?”

月仙沈吟片刻,才對上他的視線:“你要不要跟我回去,回……流雲峰。”

很短暫,但是頓了一下,換了口型。

——

山上的夥食並不好。尤其是流雲峰,可謂其中姣姣——因為沒有人吃飯。可是秦煜的夥食很不錯,至少他是這麽覺得的。

“來了。”月仙沒有擡頭,而是將食盒擺好,扣上了。

黎煋行了一禮:“師祖。”

“送過去吧。”

“是。”

裴劫看到,常年不見蹤跡只知斬妖除魔救護蒼生的月仙,在廚房中熟練的忙碌著。而後又從後門回到殿中,換了一身衣服,走了出來。

“師、師尊。”秦煜拘謹的拜了一拜。

月仙便走過去說:“吃飯吧。”

秦煜低著頭,幾乎只知道吃自己碗裏的米飯。月仙想給他夾些菜,反倒嚇得他一機靈。察覺對方並沒有惡意後,他眼神慌亂、手足無措,肉眼可見的發著抖。

月仙收回手,斂下神色:“吃菜。”

午後,他便找到黎煋:“你去把裴劫帶過來。”

收到命令的黎煋又疑惑又驚訝。但面上依舊是從容不變的樣子,微微笑著回到:“是。”

可是裴劫不在。他跟戮十三出門了。

於是月仙又說:“你去陪他說會話。”

在他的註視之下,黎煋走過去,停在了秦煜的旁邊。好在他是個平易近人的人,而且很會處理關系、揣摩心意。在他的面前,秦煜稍微放下了些心防。

月仙看著他們,神色愈加晦澀起來。

裴劫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陷在這樣的一幕中,這不是他的記憶。

他試著在原地打坐,想要回到現實中,繼續挨雷劈去。卻怎麽也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接了幾道天雷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覺得周身冷了許多。於是睜開眼睛。

卻發現眼下身在月宮。秦煜拘謹的坐在旁邊,月仙坐在主座上面一語不發。很冷。

爆溢而出的惡意像是無邊無際、一片荒蕪的黑夜,而他懸身空中,什麽實物都觸不到。

他第一次從月仙的身上感受到殺意。

月仙說,當他看到秦煜脖子上的印記時,想殺裴劫的心都有。可是你看,在那之前他就已經有這種念頭了。

無垢謫仙、雲上神邸。他是黎民供奉的月仙,救護蒼生與苦難當中。

卻獨獨想要將他葬於黑暗。

秦煜視他為曙光。可他本自黑暗中來,也要黑暗中歸去。救不了誰,誰也救不了他。

都錯了。

裴劫是一個遲鈍的人,他知道月仙對秦煜很上心,但也只是知道而已,從來沒有深思過。他沒有興趣。

而且,師尊關心弟子本是常態。他可分辨不出其中的分別。

對於裴劫來說,秦煜是一個很奇怪的人。也不知是刻意隱藏還是原就如此,他在他那裏聽到的惡意十分奇怪,是他從前沒聽過的、理解不了的。

超過理解範圍的東西他向來是不喜歡深思的,尤其是那種沒辦法通過尋常途徑解決的。他不想自尋煩惱,於是忽略。

可他再遲鈍,面對著月仙一次又一次的針對也該反應過來了。月境池時,他第一次對他說出了心中所想。

他終於說出來了。殺了他,像別的人一樣。

月仙對秦煜,是不同於尋常師徒的。

他得出結論。

但卻是依然無法理解的。那種不同尋常,究竟是屬於什麽的。他可能一輩子都理解不了。

試著在自己所知道的關系中比對了一番,卻沒有一種是完全相似的。於是作罷。

反正跟他沒什麽關系。

可他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不造殺戮不是心懷仁慈,不修功德不是不敬生命。他置身之外,若有人沾惹,也是無所謂什麽的。

他知道了月仙的軟肋,而月仙卻不知道他的。於是他說:我不探究你,你也不要來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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