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回到座位的時嶼滿腦子都回響著‘割腕’兩個字。

他曾經自殺過？

所以不是誤會，賀錚真的想死！

時嶼頓覺五雷轟頂，一時之間完全亂了方寸，以至於整天他都心神不寧，時不時把脖子伸長了往門口看，活生生把自己看成了一座望夫石。

終於，賀錚的身影出現在了門外。

時嶼大而黑的眼睛立馬盯住了他。

T市是座偏南方的城市，到了晚秋，還沒有要完全冷起來的意思，賀錚身上只穿著件白色棉麻襯衫，扣子開了兩顆，袖口挽到手肘，一手插兜，一手臂彎間掛著件薄外套正散漫地往自己辦公室走。

時嶼的目光從他的臉往下看向他半截白皙小臂，又從小臂轉回到臉上。

已至傍晚，夕陽的餘暉從落地窗投照進來，給總裁辦公室前方的幾平地方籠上一層淡金光芒。

賀錚走進那片光裏，男人的側臉便也被勾勒出一道朦朧的金邊，或許是眼下心境不同，這原本能把時嶼呼吸都攫取的畫面，此刻卻有些欣賞不來。

他只覺得不遠處的男人跟這殘陽一樣，充滿了黃昏落寞的悲涼感。

心頭猛然一窒，時嶼動作先於意識，站起身，朝賀錚而去。

他想把人從那片昏黃裏拉出來。

賀錚微低著頭，慢吞吞地往自己辦公室走，跟心理醫生聊天是一件很累的事，尤其長達四個小時被人深挖探視內心隱秘情感的感受很糟糕。

這會他從心到身都生出一股濃濃的疲憊感，如果不是有人要簽離職申請，他早就回自己住處休息了。

算了，辦公室休息間的床也不錯，正胡亂想著，手腕突然被人抓住用力扯了一把並伴隨著一聲喊叫，“老板。”

賀錚差點被抓個趔趄，他跟來人撞了一下，回頭便看到了身後的罪魁禍首。

對方應該有急事，抓著他的手很用力，聲音聽起來也挺急。

“怎麽了？”

賀錚好脾氣地沒計較他的莽撞，只站穩了身體，與眼前據說曾經給他告白過的小孩對上視線。

時嶼趕來拉住賀錚時沒多想，等人站住了又什麽都說不出來，訥訥地站了半天，只好搖頭說，“沒事。”

沒事你拉我做什麽？

賀錚垂眼看向依然被握住的手腕，之前不知道告白這件事時，時嶼在賀錚眼裏就是個剛入社會，懵懂單純，有點善良的小朋友，當下得知對方喜歡過自己，心裏的感覺就有些說不上來的微妙。

他不動聲色地把手腕從時嶼手裏掙出來，重新插進口袋，主動問道，“新工作找好了嗎？”

時嶼指尖搓了搓，他確實在賀錚手腕內側摸到了一條凹凸不平的疤痕。

“還沒有，沒想好以後要做什麽。”他回答，又順勢試探道，“你呢，老板你以後還想做點什麽嗎？”

“是我問你，怎麽反而問上我了，”賀錚笑著道，“我什麽都不想做，先休息一段時間，去外面散散心再說吧。”

時嶼的心沈了沈，“那你……打算什麽時候休息？”

“唔，”賀錚瞇眼看向窗外的殘陽，神情像是在思考，過了片刻說，“等把公司的事情處理完，你們都走了吧。”

等所有員工都離開，他就去讓人跑流程，申請註銷泡泡游戲開發設計。

賀錚如此打算著，而對面的時嶼默默註視著眼前男人濃密眼睫上灑落的碎金光芒，心道，我都知道你要去做什麽了，你他媽就是想去死，沒出息，這麽點打擊都扛不住。

但開口時，聲音卻很輕，“老板，我們再想想辦法吧？”

賀錚可一點都不想想辦法。

他本來就不打算再管理泡泡游戲開發，離開之前只想給它找個好東家，一直在談。

《星際重監》火了，原本他能給手下團隊爭取到更好的福利待遇，奈何有些員工不爭氣，背刺了他一刀。

賀錚就也沒了為他們考慮的心思，只想順勢一拍兩散，聽到時嶼的話拍拍他的肩，“不了吧，沒什麽可想的。”

他這話在時嶼聽來就跟放棄掙紮，擺爛等死一樣。

時嶼不由微擰起眉心，一個人要真心生死志，別人怕是也輕易勸不回來。

他索性也沒再勸，而是回到家，翻出了自己所有的銀行卡。

他的想法很簡單，現在賀錚最缺的就是錢，那就給他錢。

時嶼沒算過自己有多少錢，爺爺姥爺叔叔伯伯們每年都會給他壓歲紅包，幾個哥哥和爸媽平時給零花錢也很大方，他應該攢下了不少。

但一查幾張卡的餘額，才發現林林總總加起來還不到一百萬。

時嶼，“……”

臥槽，我這麽窮的嗎？

時嶼啃著手指，有些接受不能，他打開手機上的計算器又重新加了一遍，總覺得自己少算了個零。

然而現實很殘酷，他就是這麽窮，畢竟他以前花錢很大手大腳，近兩年才收斂了一些。

時嶼躺在床上有些發愁，賀錚的公司負債加游戲退款至少缺五千多萬，原本他還想著自己或多或少能填補一下這個窟窿，可現在時嶼快要被自己窮哭了。

“怎麽辦？”

向爸媽借？時嶼搖了搖頭。

時父白手起家，曾經是T市的傳奇，身價一度做到了首富，但近兩年經濟形勢不太好，有些企業受到了很大的沖擊，他家公司就是其中之一，否則他們家現在也不會變成前前前首富。

前段時間，時嶼還聽老爸在搖頭嘆氣，集團營收已經連續虧損七個多月，正在考慮裁員。

而跟他家情況一樣的張伯，為了資金周轉，把老爸這些年攢下的一些家底幾乎全借走了。

時嶼跟父母開不了口，大哥時黎的公司正在籌備上市，聽說前些日子有個項目出了問題，最後還是林聰用自己的錢給他補上了資金空缺。

二哥時珺是三棲影帝，這些年倒是在娛樂圈賺了不少，但他的生存法則是賺多少，花多少。

生命多脆弱，誰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到來。

因此時珺也沒存幾個錢，之前花不了的都捐了，這兩年當明星沒那麽好賺錢了，賺的點錢也投給了家裏公司。

至於三哥時琛，兜比臉幹凈，津貼回回都拿去幫補自己那幫戰友兄弟，常常需要家裏救濟，跟他一樣，是個米蟲。

所以他們都是表面看著光鮮，其實冷暖自知。

那還有什麽辦法，我怎麽做能夠幫他？

時嶼心內很急，賀錚有自殺傾向這件事就像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頭頂，讓人一刻都不能安寧。

他病急亂投醫的在網上搜索解決辦法，折騰了半晚，還終於想到一個——

泡泡游戲開發除了《星際重監》這款大型手游外，還另外出過幾款小游戲，時嶼趴在床上把所有的產品反饋都看了一遍，大部分玩家都給了好評，但似乎因為缺乏營銷，受眾很少。

這一發現，給了時嶼一些想法——現在是流量密碼時代，如果找一些大主播在直播平臺幫忙打廣告，說不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獲。

他記得孫苗苗說過，前段時間一款微信小游戲就靠營銷火遍全網，賺的盆滿缽滿。

正好大哥的愛人林聰認識一些游戲主播……

時嶼騰地從床上坐起來，跑下了樓。

“爸媽，我去趟我大哥那。”他朝坐在客廳裏看電視的父母喊。

時母一楞，偏頭看了眼墻上的掛鐘，回頭問他，“都九點了，這麽晚，你幹嘛去？”

“找林哥有點事。”時嶼邊穿鞋邊道，“你們不用等我，早點睡。”

“老李已經回家去了，沒人送你，你不能明天去麽？”時母跟在他後面說。

“沒事，我叫了車。”

言罷，人已經風風火火跑了出去。

從小區出來，叫的滴滴快車也到了，時嶼跟司機師傅核對了地址，直奔大哥家。

時黎一向工作繁忙，最近被上市的事更是搞的焦頭爛額，難得今天下班早，在家也沒多少電話騷擾他，林聰便特意準備了燭光晚餐，想與許久沒有親密過的愛人好好溫存一番。

但正當二人吃完飯，洗過澡，在床上緊密勾纏要進入正題時，別墅大門的門鈴急促響了起來。

時黎的喘息頓時一頓，伸手推了推伏在身上的林聰，“有人。”

“不用管。”林聰繼續低頭吻他。

時黎在換氣的空檔偏了偏頭，再次阻止了林聰的侵入，“不知道是誰，這麽晚過來估計有事。”

時嶼按響門鈴後，等了老半天也不見有人給開門。

“睡了還是出去了？”

他嘀咕著摸出手機，正想給自家大哥打電話，林聰就披著件睡袍遠遠地走了過來。

“聰哥！”時嶼朝他揮揮手。

“別叫，”林聰嘴邊叼著煙，表情有點臭，“我現在想揍你。”

時嶼眨了眨眼，十分無辜地看著他。

等進入客廳，時黎也穿著睡衣從樓上下來了，這會正站在吧臺前磨咖啡。

“怎麽這麽晚過來？”他把一杯加了奶精的遞給林聰，又給自己做了一杯，回身坐在了時嶼對面的沙發上。

林聰喝了口熱乎醇香的咖啡，被打斷好事的郁卒心情終於敞亮了幾分，看小叔子也順眼了，便主動給時嶼從冰箱裏拿了杯純果汁。

“趕緊說，要沒事來騷擾你哥，我就打你一頓。”

“臥槽，沒事我還不能來看我哥了，你這也太霸道了吧。”

時嶼嚷嚷，瞧見林聰的手朝他腦袋拍下來，趕緊側身躲開，老實道，“好嘛，我確實有事。”

林聰挑了挑眉。

時嶼便把公司現下的情況和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大哥，聰哥，你們覺得怎樣？”

“夠嗆，”林聰給他潑了一盆涼水，“現在人們的版權意識都很高，你們公司產品抄襲，正是名聲最差的時候，大主播們都比較愛惜羽毛，估計沒人接。”

被一提醒，時嶼猛地變了臉色，他確實沒想到這點，就現在的泡泡娛樂，誰沾誰惹一身腥。

“那怎麽辦？”時嶼頓時焉巴了。

林聰挑了挑眉，跟時黎對視一眼，都有些意外的看著時嶼。

“你什麽時候跟你們老板關系這麽好了？”時黎問了跟老二時珺一樣的問題。

這才上班多久，公司破產，他比老板還著急，前幾天還聽家裏說小幺每天給人家跑醫院送飯。

時嶼揉了下鼻子，“我們以前是鄰校同學，所以想著能幫就幫一把。”

“沒了？”時黎盯著他。

時嶼從小到大最怕大哥，壓根扛不住對方那好像看透一切的眼神。

哽了幾秒，老實交代，“好吧，就……我以前喜歡過他。”

“哦，懂了，現在還念念不忘。”林聰點點頭，否則不會專門跑這一趟。

沒有！

是因為他想自|殺，所以我才幫忙！

時嶼張了張嘴，想解釋，但他總不能把賀錚可能要去死的事情到處宣揚吧，只能甕聲甕氣地哼唧了一聲。

“大哥，林哥，現在這情況，還有什麽辦法救泡泡娛樂嗎？”

“其實你之前的想法也大差不差，”林聰道，“但要換種方法，先挽回你們公司的形象。”

林聰的建議是可以找些營銷號寫一些軟文。

時嶼看著他，“洗白？”

“當然不是，”林聰齒尖咬了根煙，“這時候強行洗白，只會激起玩家的逆反心理，讓他們更加反感。”

既然犯了錯，就要立正挨打，但泡泡游戲在事件發生後的一系列處理上，表現都挺好，所以這方面有很大的操作空間。

人們對抄襲接受不能，但他們同樣也寬容，只要營銷號們下場，專門從泡泡游戲開發的認錯態度上拉一波風向，不但可以挽回一部分公司形象還可以吸引一波流量。

流量熱度有了，設法在游戲上搞些活動，先留住一部分玩家，之後可以趁著餘熱，拉一波投資，再找游戲主播和營銷號為游戲打打暗廣，慢慢重新積累受眾群體。

林聰彈了彈手中的煙灰，“當然你們還是得有好的游戲產品，以後別再犯幺蛾子才行，否則回報率太差，什麽都白搭。”

而且這種方法在前期需要很大的投入，泡泡負債幾千萬現在最缺的就是錢。

時黎的建議就簡單粗暴許多，以他的看法，把手上現有的產品打包一賣，能挽回一點損失是一點，之後再另起爐竈，重新來過，這次失敗就當買個教訓。

時嶼默默把兩位哥哥的話都記在了心裏，打算晚點再好好想想。

當晚因為時間太晚，時嶼留宿在了大哥家，但他始終心神不寧。

他下意識的覺得賀錚就算不想活了，也會在泡泡徹底倒閉，毫無翻身的希望之後，再去找個沒人的地方結束自己的人生，另一方面又覺得，失意的時候想不開只是一瞬間的事，說不定對方某一時刻就會做出傻事。

如此一想，時嶼慌的再也睡不著，沒忍住拿過手機，給賀錚發了條微信：老板，在嗎？

這邊，賀錚正在家整理行李，手機響了一聲，提示有消息進來，他沒看，繼續手上的事，但沒多久，來電鈴聲又響了起來。

賀錚回頭看了眼來電顯示人，這才丟下東西，接了電話，“嗯？”

因為賀錚沒回消息，生怕他幹出什麽不可挽回事的時嶼等不住給他打了電話，聽到男人的聲音，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裏，但緊接著時嶼就尷尬地抓起了耳朵——他沒想好跟賀錚說什麽。

“老板，你睡了嗎？”他只好先幹巴巴地打開話頭。

賀錚沒答，只道，“有事？”

“沒啥事，就……”時嶼絞盡腦汁，想了半天也找不出個大半夜騷擾人家的理由，“就……”

好在賀錚等了一會，一如既往地替他化解尷尬，問道，“這麽晚，還沒睡？”

“這就睡了。”時嶼立刻說。

說完又馬上後悔，這不是又把天聊死了嗎，果然賀錚道，“嗯，早點休息。”

“好，”時嶼只好點頭，“那老板，晚安。”

“晚安。”

其實時嶼一點也不想掛電話，自從昨天不小心知道賀錚有可能會尋死後，時嶼就覺得自己有點神經質，他無時無刻的想知道賀錚的動態。

這導致一向睡眠很好的人徹底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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