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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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彥通知常晴上午八點三十分到新城大學附中的學校禮堂。

常晴到的時候是8點15分, 走廊裏烏泱泱一群人。

有人興奮有人淡定,看打扮妝容和情緒狀態就能知道誰是有演戲經驗的。

常晴心裏慌面上不顯,她找了個空座宛如老僧入定。

左彥的助理顏小微看見常晴, 想過去跟她打招呼, 問她有沒有什麽需要的她可以去準備, 無論怎樣也是他們電影劇本的創作者之一,可走到常晴面前,看見常晴微闔著眼, 她都不敢叫醒她。

上次劇本會議時,跟那個小姑娘一起來那天, 常晴不是這個氣場的。

顏小微自顧自對著常晴點了下頭, 當作已經完成禮貌問候,轉身進了試鏡禮堂。

試鏡再說得公平公正, 也會有些情況是因人而異。

有些名氣大的演員會遷就他們的時間,其他無名的或者普通人只能等到那些大牌演員結束。

例如尚歲。

尚歲從北城坐飛機趕回來,11點的飛機還要飛回北城,所以跟副導演打了招呼讓她先試鏡。

尚歲有些不好意思, 但也沒別的辦法,她經紀人崔秀說得對,前輩就要有前輩的樣子,她又沒找人硬把她塞進劇組,只不過行個方便,總不可能讓她去外面排隊吧。

這些事情左彥是不知情的, 他看了尚歲的資料, 以前也看過尚歲的作品, 演技有長相靚麗, 但只看外表並不適合這部戲的女主角。

她的美太張揚了, 就算現在幾乎素顏的狀態,骨相透著妖嬈,五官深邃,眼神目的性極強,她——不像。

導演也可以發掘出演員的多種可能性,左彥並沒有帶著先入為主的觀念去看尚歲。

尚歲從幾個備選中選了情感起伏很大的一段戲。

女主秋葉找了兩年終於找回女兒,卻得知女兒白血病,命不久矣,從醫院走出,漫無目的,回過神來已經進了一條死胡同,看著沒有了前路的一面破敗不堪的墻,從默默無聲地落淚,到拼命用手捶墻,最後發瘋崩潰似的用頭撞墻,揪掉自己的頭發。

尚歲演戲經驗足,氛圍渲染的不錯,臺下的工作人員都被帶入場景中,被感動地流眼淚。

左彥看了下其他人的反應,副導演帶頭鼓掌,他也跟著拍了兩下。

宣傳經理是尚歲的影迷,率先開口一頓誇讚,激動得熱淚盈眶。

一個個誇完,都將目光投向始終沒出聲的左彥。

左彥輕嘆,拿筆在尚歲的資料上寫了幾筆,然後擡頭,含笑道:“尚歲真是給我們這次公開試鏡開了個好頭,不愧是業內提名的最值得期待關註的女演員。”

他話說完,還等著助理往下走流程,換下一位上來,可沒人說話沒人動,依舊看他,好像沒從他這裏得到應有的反饋。

左彥歪了下腦袋,“好了,下一位吧,外面還排著那麽多人呢,別耽誤時間。”

禮堂裏回音大,能清晰聽見有人倒吸氣的聲音。

然後是嬌媚的女聲響起:“導演,您是不滿意我的演技嗎?”

了解尚歲的先是楞了下,又覺得以尚歲的性格當面問出這種問題並不意外,大家都屏息等左導怎麽回她。

左彥氣定神閑:“演技不錯,我只是覺得你不適合這個女主的角色。”

尚歲心有不服,她有提前拿到幾個片段,她仔細閱讀研究,北城有拍攝工作,她每晚熬夜對著鏡子一遍遍反覆練習,如果有不好的地方提出她可以學習可以改變,只是一句我覺得你不適合,尚歲不甘心。

“我以前確實沒演過這類型的角色,但我想有個改變風格的機會。”

“你想改變風格,我就要給你這個機會嗎?”

禮堂內落針可聞。

左彥幾乎不留餘地的反問讓大家對他的形象和脾性重新估量。

崔秀在臺下對尚歲擺手,讓她不要把跟左彥的關系搞僵,這次合作不成那就下次,那可是左彥,不只是地位高的導演,家庭背景也夠吊打尚歲幾個來回了,千萬不要沖動。

尚歲哪裏管經紀人一個眼神有這麽多含義,她自信今天的表演無可挑剔,絕對不能接受她一直敬重喜愛的導演這樣敷衍她,哪怕當場提出她的不足之處都可以。

“左導,既然你這樣斷定我不適合,想必在你心中一定有合適的標準吧,那我可以留在這裏看看今天誰能是你心中最合適的人選嗎?”

左彥冷笑一聲,“當然。”

尚歲蹬上剛才為了演戲脫掉的高跟鞋,鐺鐺鐺向後座走去,在空曠的禮堂裏高跟鞋的聲響尤為倔強。

接下來的幾個試鏡的人都是別的角色,副導演拿出幾個短劇情,讓幾人合作表演,有的戲份少的角色當下就能定下來。

能演到左導的戲,別說配角了,就是沒正臉的路人他們也願意。被確定下來後難以自控地歡呼出來。

左彥會心一笑,還給人簽了名。

尚歲坐在左彥身後的位置,困惑不解,她是什麽時候得罪大導演了?怎麽態度完全不一樣。

崔秀催了尚歲幾次,要去機場飛北城了,尚歲不動,崔秀沒法只能出去給北城的組打電話賠禮道歉,好話說了一籮筐。

11點多,來了一個特別的人。

這之前的兩三個小時,只有一只手數得過來的人試鏡女主角的角色,但這人不是因為試鏡秋葉這個角色引起尚歲的註意,而是左彥的表情。

細細觀察,其他工作人員的表情態度也全然不同。

常晴演了一段表面平靜內心暗潮湧動的戲,是秋葉找女兒的第二年,丈夫說她不正常,勸她日子還要繼續過,家人朋友們都漸漸遠離她,她一人在影院門口,看見幸福的一家三口從面前走過,她淡淡瞥過,實則想要毀掉整個世界的心理活動。

一上午,尚歲第一次看得入了神。

左彥第一次帶頭鼓掌,甚至還站了起來。

尚歲原本覺得也不錯,但絕不至於這個程度,她再聯想到剛才工作人員們的表情,有理由懷疑臺上這個女人和左彥關系匪淺。

果不其然,副導演笑著說:“剛才小顏助理跟我說常作家來了,我還不信,我說你來也應該坐在下面,在外邊排隊幹什麽呢。原來我們左導的表妹不止小說寫得好,演技也厲害啊。”

左彥倒是一點也不避嫌,還一臉很認同副導演話的樣子。

左彥指著臺上的女人對臺下的工作人員們說:“這就是我心中的秋葉。”

個人偏好不同,有人就喜歡尚歲那種,但左導發話了,沒人敢站出來反對。

尚歲敢。

尚歲走上前,到左彥身邊,打量常晴一眼,隨後眼睛緊盯著左彥,“左導為什麽認為你這位表妹比我更適合這個角色?”

尚歲以為左彥會理所當然說他是導演,他說適合就適合,懶得給她什麽解釋。

可左彥卻語氣平和道:“你的眼神太堅強了,堅強到你認為自己無堅不摧,沒有什麽能打垮你,這個故事中的女主角沒你那麽堅強,甚至在故事開篇,她就已經被生活被現實打敗了。”

“我要的是一種破碎感,我看見她剛才那一段表演我會心疼會憐惜會代入她以後感同身受到痛得不能呼吸,而你那一段表演,我會認為你自始至終都不會被打敗。”

“現實生活中我會欣賞你演出來的人物性格,但這部電影需要破碎感,你不適合這個角色不是你演技不夠好。”

尚歲還有點不甘心:“那是因為她本就是脆弱的人,我不是,可是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也可以演出你需要的感覺。”

左彥也強硬起來,指著臺上的常晴,“你現在看她是脆弱的人嗎?你看她不夠堅強嗎?”

尚歲看過去,臺上女人在她和左彥的激烈討論後還能保持淡然面不改色,眸中清冷的如一汪沒有波瀾的湖水,明明剛才在臺上她沒有哭甚至沒有說一句話,卻能讓大家感到情緒情感的波動。

尚歲垂眸,“是我輸了。”

左彥輕輕拍她肩膀,“再重覆最後一遍,你不適合,不是演技不行,女二是醫生,這個角色如果你感興趣我可以再讓你試一下,不感興趣的話那就下次有機會再……”

“我感興趣。”

尚歲忙不疊說完,手撐在舞臺邊緣蹦了一下,手腳並用爬上臺,到舞臺右側跟副導演伸手,“女二的臺詞給我一段。”

眾人都驚奇於尚歲如此快速的轉變,左彥笑了笑,招手叫常晴,讓常晴配合尚歲演一段。

女二的角色本身就是富家小姐,性子有些張揚跋扈,專業能力夠強,起初有點不懂人間疾苦滋味,遇到秋葉和她的女兒後被感動,幫助鼓勵秋葉重新站起來。

尚歲和常晴演的是女二前腳冰冷地對秋葉說:“是你們家長送來的晚了,出什麽事可不要賴我們醫院。”幾分鐘後得知人家女兒丟了剛找到,想道歉又不知怎麽開口的片段。

這一段戲結束,全場目光落在左彥身上,左彥掃視一圈,嘴角微揚,“這樣多好。”

尚歲還抓著常晴的手,聽左彥這樣說,高興地順勢抱住常晴。

左彥還沒說確定他們兩個,尚歲已經握著常晴的手說:“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左彥還想讓她們兩個留下來看別人的試鏡表演,兩人都沒興趣。

尚歲走的時候才發現一旁黑漆漆的錄像機,跑回去跟左彥商量,“左導,那個錄像機……回頭幫我好好剪一下啊,我沒惡意的。”

左彥嗤笑,“正式開拍的時候再說吧。”

尚歲美滋滋地走了。不愧是大導演,來這一趟,北城還要賠點誤工費,也完全不虧。

她也不急著走,跟上前面的常晴,兩人交談了幾句。

尚歲確認了常晴是這部戲小說版本的作者,是又敬佩又服氣,非要拉著常晴一起吃飯。

常晴對於太過熱情的交往方式有些不自在,“我今天要回家吃的,不好意思……”

尚歲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說出的話又讓人難以拒絕,“我可以去你家嗎?我們可以再聊聊這個故事,你也別做飯了,你不想在外面吃我買了菜帶回去吃,你是不是覺得我太自來熟了?”

“還好。”

“那你就是同意了?”

“……”

兩人打車先去了附近市場,就是陸津的餅店那個市場。

彼時,餅店裏的餅賣得差不多了,苑靜正在擦桌子,最後幾張餅賣光她就關門。

她正細細地擦桌子,一個角落都不放過,視線裏突然出現一只手。

苑靜擡眸,是張啟明,她正準備離婚的丈夫。

張啟明直直盯著她,眼裏有蔑視不屑。

苑靜對視回去,“你來這裏幹什麽?”

張啟明譏笑一聲,“我還以為你要離開我是傍到大款了,原來在這賣燒餅啊?”

“我幹什麽都不關你的事,張啟明,你不是離不開我想要求我回去吧?”

張啟明像被踩了尾巴的貓,頓時火冒三丈,將桌上的空餐盤揮到地上,聽鈴哐啷巨大的聲響吸引了附近店家的視線。

苑靜從來不是逆來順受的性格,之前也只是覺得自己不掙錢沒底氣,這幾天跟陸津聊了聊,她才想到,她又不是白拿張啟明的錢,她一直在照顧家裏,照顧張啟明和他前妻的兒子,張啟明父母親戚有事也都是她出面解決的。

那是她應得的。

苑靜一掌拍過去,拍到張啟明的太陽穴上,吼道:“再發瘋我就報警,張啟明,我跟你在一起一年多我可不欠你的,你少在我面前裝腔作勢,這個婚我離定了。”

張啟明:“你一個三婚的中年婦女,我給你錢給你住的地方,你跟了我還不老實,我不就吼了你幾句你就要跟我離婚?你以為你還是小姑娘呢?你就是個破鞋,除了我沒人會要你!”

苑靜也不顧別人的目光,冷笑道:“你給了我錢,是我的丈夫,就要我對你唯命是從,照顧你一家老小,生氣都沒資格?你不如去請個保姆!你看保姆慣不慣著你!”

張啟明不像苑靜那樣淡定,他可受不了旁人的指指點點,伸手去拽苑靜,“跟我回家,有什麽事回家說清楚。”

苑靜扣緊桌子角死命不從。

有人上來勸說,被張啟明罵走,正當他控制住了苑靜的手,剛邁出餅店,就被迎面一個男人撞到放餅的玻璃罩上,玻璃罩當即劈裏啪啦碎在地上。

張啟明手腕被蹦到玻璃碎片,汨汨流出血液,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面前的男人又瘋了一樣反擒住張啟明的右手,男人左手臂橫在張啟明脖子上,聲音發抖帶著陰狠。

“尚歲!你為什麽不理我?我給你寫了那麽多封信,你為什麽不給我回信?你是不是有男人了?還是你也跟吳夢一樣秘密結婚了?你敢?你要是被我發現有了男人,我就先殺了他再殺了你,不行,我要和你在一座沒人的小島上,我們會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常晴擋在尚歲面前,尚歲一想到剛剛她和常晴下了車,就被這個瘋男人從背後抱住,還好常晴揪住男人的頭發將兩人分開。

可男人力氣大,死死把常晴壓在地上,叫她不要多管閑事,掐著常晴的脖子,尚歲慌亂中回過神又上前把瘋男人從常晴身上拽開。

就這樣,常晴和尚歲好不容易跑遠幾步,又被男人追上,他拉著尚歲的手,被常晴和尚歲合力甩了出去,也就是剛剛撞到了張啟明身上。

瘋男人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一把刀,對準張啟明的脖子,眼裏噙著淚,要不是剛才看到他暴力的一面,常晴都要以為他有多大的苦衷。

瘋男人卑微地對尚歲說:“歲歲,跟我走吧,我把家裏的房子賣了,我可以養你,你喜歡辛四的烤鴨我每天給你買一只,你喜歡大牌包,我們去商場,你看上哪個我都給你買,你想要的我都會滿足你,你不要去演戲了,我看到別的男人看你的眼神,我都想殺了他們。”

瘋男人表情驀地一變,咬牙道:“歲歲,你不聽話,我不讓你拍戲,你今天怎麽又去試鏡了?在北城拍廣告不好嗎?非要特意回來演戲?你就這麽喜歡演戲嗎?嗯?”

張啟明腿軟,不由地往下墜,瘋男人刀尖紮進他的肉裏,張啟明哀嚎一聲,“哥們兒,我不認識你啊,我也不認識尚歲,我和他沒關系,你能不能先放我走?你跟她的恩怨沒必要帶上我這個無辜的人啊。”

瘋男人另一只手捏緊張啟明的脖子,怒道:“尚歲也是你叫的?”

張啟明呼吸困難,他兩只手想要去扒開禁錮他脖子的手,可瘋男人力氣太大,他根本無力反抗。

這時,看清狀況的苑靜微微往前挪了一步,“用我跟他換,我來當你的人質。”

瘋男人略微皺眉,“你們兩個什麽關系?”

張啟明脖子上的手松了力氣,他大口喘氣,看向苑靜的眼神滿是感動,“靜靜,我沒想到關鍵時刻你會為我做這樣的事,今天過後我們夫妻倆好好過日子,我一定不會像以前那樣對你兇了。”

瘋男人聽明白兩人的關系,刀尖對準苑靜,“好,你跟他換。”

張啟明腿抖著往前走,一直盯著苑靜的眼睛,苑靜的視線越過張啟明,看向瘋男人。

尚歲急得要往前沖,“不要,你別過去,我去。我不管你是誰,你是沖我來的,放過別人。”

瘋男人註意力被尚歲吸引過去兩秒的時間,只這兩秒內。

苑靜一腳蹬在瘋男人膝蓋,趁瘋男人身子不穩時,抓住他的手腕,背過身奪過他手裏的尖刀。

常晴適時奔過來,將瘋男人的衣服往上掀,遮住他的眼睛,蒙住他的腦袋。

尚歲也跑過去,和苑靜一起控制瘋男人的手。

苑靜朝圍觀群眾大喊:“還楞著幹什麽?幫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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