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彩本以為這一夜會很難入睡，或者做很多夢。

相反她睡得很好，一夜無夢。

臥室裏一張大床一張小床，小床是爸爸親手做的，四周被粉色的帳篷罩住，小床上還有媽媽給她做的長耳朵小兔子，晚上睡覺時抱著小兔子，把帳篷簾子落下，就算外面打雷彩彩也不怕。

她起床的時候看了眼大床上沒人，把小被子疊好，枕巾蓋住床上的小兔子，讓她再睡一會兒懶覺，才慢悠悠下床。

打開門就看見四叔在廚房忙活。

“彩彩起床了？你爸爸出去了，一會兒就回來，四叔給你做了薺菜豬肉餡的餛飩，你上周不是說想吃嗎？”

陸津，家裏排行老四，上面兩個哥哥一個姐姐，還有一個妹妹。和彩彩的爸爸程頌從小一起長大，曾說過如果只有一條開襠褲，他絕對會給三哥穿，自己光屁股。

陸津管程頌叫三哥，是因為程頌在家排行老三，大哥二姐還有一個今年16歲的小弟。

彩彩打了招呼自己去洗漱，搬好小凳子踩上去，刷牙洗臉，看著鏡子裏自己鬢角沒有白沫沫後，用小毛巾擦擦幹凈。

再美美地塗上媽媽給買的孩兒面面霜。

媽媽～

彩彩想媽媽了，可是她更希望媽媽可以不受委屈。

昨天媽媽抱著彩彩告訴她，就算爸爸媽媽離婚了，他們也會永遠愛彩彩。

她拍了拍小臉，深呼吸把眼淚憋回去，走出洗手間乖乖坐在專屬小椅子上等著吃餛飩。

陸津邊煮餛飩邊觀察彩彩，以前他來給做飯，小家夥早圍著他嘰嘰喳喳了，今天打了招呼就坐在那手撐著小臉望著窗外。

父母離婚一定很難過吧，可她不哭也不鬧，看著更讓人心疼了。

彩彩吃飯是有自己的一套餐具的，陸津用她藍色的小湯碗盛了8顆餛飩，淋上熱湯，端到窗臺先吹吹涼。

餛飩皮薄餡小，湯底是紫菜雞蛋湯，都是彩彩喜歡的。

彩彩察覺到四叔總是看她，她也不怎麽想說話，就去把電視打開，17寸的黑白電視，爸爸帶彩彩去逛賣場的時候，看到過彩色電視，又大又好看，不過要好多錢。爸爸媽媽想要先買房買車，電視就先湊合看看。

電視打開就是新聞頻道，彩彩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

陸津坐邊上有一搭沒一搭跟她聊幾句。

彩彩剛吃完餛飩爸爸就回來了。

陸津瞧了一眼時間，才十點十分就回來了。

結婚的時候，照結婚照領證辦酒席那麽多事情，少說也要四五天時間，離婚倒是一小時都用不上。

“剛吃完，挺好的，沒鬧。辦好了？”

程頌把彩彩抱到腿上坐著，捏她的小手，對陸津點點頭，視線落在彩彩臉上，“彩彩，為什麽選澤了爸爸？”

彩彩順勢靠在爸爸肩膀，實話實說，“我夢到我跟媽媽走後，爸爸瘋了，還欺負媽媽，媽媽很難過。”

程頌全身僵硬：“……”

陸津被自己的口水嗆的咳了幾聲。

程頌：“所以你是不想讓媽媽難過才選擇爸爸的？”

彩彩想了想，十來秒的時間，程頌感覺自己心臟差點驟停。

“不想媽媽難過，也不想爸爸變成瘋子。”

程頌自我安慰，這也算是為了他吧。

緊了緊環著彩彩的胳膊。

程頌讓彩彩自己看電視，電視上正播著西游記，彩彩都看了好幾遍了，她最喜歡師父被女妖精抓走的那集。

程頌和陸津走遠幾步，對著窗外吞雲吐霧，商量一下未來的打算。

“陳萊要辭職去北城。”

陸津眼一瞇，三嫂和眼前這位三哥的脾氣秉性如出一轍，倒不是無法理解，會突然辭掉鐵飯碗遠走他鄉。

“對了，三哥，上個月新城那哥不是還聯系你讓你過去嗎？你還說考慮考慮？”

新城那位叫吳俊，曾經是程頌家鄰居，小時候一起調皮搗蛋過幾年，吳俊比程頌大了五歲，89年聽聞新城發展快南方發展好，自己也想去闖一闖。90年辦了個小廠子，兩年前回來探親，和程頌遇上留了聯系方式。

上個月給程頌打電話，說自己的家具廠子擴大了規模，非常需要有能力的人來幫他，如果程頌能過去就更是求之不得。

程頌點頭：“我也是正好想到這了，我想……我也走。”

陸津嘶了一口氣，“新城那邊條件比這好很多？咱卷煙廠要不是最近要搞什麽大改，那也是多少人羨慕的好工作呢。”

“那肯定是要比這邊的好我才想去的，以後我還要自己養著彩彩，幸福的一家三口成了單親家庭，我只想給她更多更好的。”

陸津：“那你要帶著彩彩一起去嗎？”

程頌：“我想先把她送我媽那，最多一兩個月，等我在新城那邊都安排好了，就回來把彩彩接走。”

“嗯……三哥，你說新城那邊能再多接受個我嗎？”

一截煙灰掉在深灰色窗臺上，程頌用手撚了撚，哼笑一聲，“我還怕你不願意跟我走呢。”

倆兄弟勾肩搭背仰頭大笑。

程頌和陳萊都不是瞻前顧後猶豫不決的人，陳萊每月工資280元，程頌340元，以往都是會把程頌的工資存起來，生活費和其他支出用陳萊的工資就夠了。

這時候辭職可能會被罵腦袋被驢踢，那又怎樣呢，他們決定的事情不會輕易被別人改變。

他們也從來不缺從頭再來的勇氣。

要說卷煙廠的待遇真是不錯的，可是最近廠領導的一系列行為讓程頌惡心。陳萊也早就厭煩了廠子裏有些人對她指指點點。

再說這年頭離個婚還是挺受矚目的，很快無論是廠子裏，還是親戚家周圍都會彌漫著他們的閑言碎語。

兩人都要辭職了，這房子也就要被收回去了。程頌和陸津一點不耽誤，先是給新城吳俊打了招呼，近期會過去。

打包行李，把房子騰出來。

大多數行李都送去了陸津家裏暫存，程頌抱著彩彩只拎了彩彩的行李回鄉下。

程頌家說是鄉下，其實離城裏很近，勉強可以算是個郊區，程頌打個的士，三十分鐘就到了。

平房，大院子，三間屋。一大家子除了程頌都住在這裏。

在車上爸爸已經把情況跟彩彩說清了，彩彩沒怎麽跟奶奶住過。

陳萊是有點潔癖在身上的，自己湊合一下也可以，帶著彩彩她就會有很多顧慮。過來住個一兩晚陳萊都要收拾好大一包彩彩的褥子被子。

晚上洗漱時間稍微長一點，還要被念叨窮講究。

後來陳萊就不在那過夜了，吃完晚飯就回家屬樓，好在並不算太遠。

謝秀蓮聽見車聲忙跑出來迎，她男人十三年前癌癥死了，家裏四個孩子都是她辛辛苦苦一手帶大的。一面在毛紡廠做工，一面還自己接零活。直到老大老二老三都自自己能掙錢了，她就不幹了。

辛苦大半輩子了，她也想享享福，幾個孩子每月給她的錢她都花不完，附近的幾個老姐妹都羨慕死她了。

謝秀蓮接過程頌手裏的行李包，手指尖剛才一直在屋子裏嗑瓜子黑黑的，笑聲爽朗，“老三咋回來了？今天不上班啊？”

謝秀蓮掏了5毛錢給老大的7歲兒子程洋，“去，帶你小妹去村口小賣鋪買冰棍吃。”

程洋原本在院子裏種西瓜籽，手上全是泥，笑著把錢塞褲子兜裏，邊搓手上的泥邊往外走。

謝秀蓮扯脖子喊：“拉著點你小妹，別摔著她。”

程洋嘖了聲，“嬌氣。”扯了下自己的半袖下擺讓彩彩拽著。

彩彩可不想拽，上次扯他衣服被他帶的摔了個大馬趴的畫面她還沒忘呢。彩彩攥起拳頭小跑起來，跑到程洋前面，她知道小賣鋪在哪。

程洋比彩彩腿長一點點，也跟她較上勁了，超過彩彩幾步就回過頭沖彩彩吐舌頭，“略略略，小短腿，我比你快！”

程頌又跟謝秀蓮說了下自己的安排。還說會每月給她加錢，用不了多久就會把彩彩接走。

謝秀蓮驚得下巴都要掉了，“離婚了？你還要去南方？”

程頌兩只手交叉疊腦後躺在土炕上，沒回她，等她自己慢慢消化。

謝秀蓮來回踱步，一把拽起程頌，鄭重其事，“你還年輕，過不下去離婚了沒問題，你去南方就安心打拼，彩彩就放我這，一個程洋也是帶，你不放心我，還有你大嫂和你二姐呢。”

程頌太了解他媽了，知道她有些言外之意，“你什麽意思？”

“你說在外邊闖蕩，還帶著個累贅幹啥呀？不用著急回來接彩彩。”

程頌坐直身子，不悅道：“什麽叫累贅啊？她能選擇跟著我，我都要謝天謝地的，她可永遠都不會成為我的累贅。”

謝秀蓮聽他語氣不太好，聲音小了點還是透著埋怨，“你帶她過去，她那麽小啥也不能幹，你還得照顧她，她去那邊還得上學，你也得操心，不如放家裏，家裏人多，也熟悉，總不會出什麽大問題。你還不如帶你小弟一起去呢。”

程頌這才明白她的目的，滿臉不耐煩，“程碩要麽去上學，要麽自己找活幹，我沒工夫也沒精力管他，我現在只對我親閨女負責，其他人都得往後退！”

謝秀蓮砸吧砸吧嘴，先不說這事了，“我出去看看倆小崽子咋還不回來。”

謝秀蓮出了自家院子，腳尖一拐進了旁邊鄰居家。

是程頌三叔家。

兩家挨著，大伯一家早搬城裏去了。

謝秀蓮抓著任春蘭的手開始說自家那些事，任春蘭句句都應著，聽見謝秀蓮講起南方現在發展的特別好，誰家兒子在那邊的發達了，早都成萬元戶了。

任春蘭也不淡定了，“程頌應該就是想鍛煉鍛煉程碩，等程頌發達了，還能真不管他親弟弟啊。倒是程鵬飛今年都二十來歲了，也不怕吃苦，可以跟著程頌去那邊闖闖，肯定能幫上程頌。”

程鵬飛是任春蘭的二兒子，幹啥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要說三房一家子沒一個靠譜的，都透著懶散不上進的勁兒，不是靠這個就是指著那個。也就吃吃喝喝碎嘴子的時候能有點用。

謝秀蓮原本唾沫星子滿天飛，一聽這話立刻嘴閉上了，瞪著眼睛，也松了抓著任春蘭的手，打哈哈，“我家程頌確實有能力，誰都想跟著他幹，就是他性子你也知道，他連程碩都不帶，別人就更甭提了。你先忙，我得回去給他們做飯呢。”

謝秀蓮一溜煙兒跑了。

她只是想抱怨兩句，連親孫女去她都覺得拖累兒子，還能讓親戚去？她再虎也沒不知好歹到那種地步。

倒倒苦水心裏舒服多了，回家先奔院子裏摘點菜，準備做飯。

作者有話說：

彩彩日記：程洋只給我買了最便宜的冰棍，他自己還吃了四片辣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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