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若一楞, 眼睛眨巴了兩下，半天沒做出反應。

片刻後，她才後知後覺地回想起來半年前自己跟陸昭說過的, 她想要一間畫室。

“啊……”

虞若又停了一會兒, 才慢吞吞地點點頭。

見她一副完全在狀況外的樣子，陸昭忍不住笑出聲，胸腔震動著，又問：“不開心？”

虞若看著他，連忙搖了搖頭。

開心倒是開心。

可是想要畫室是想跟你求個婚, 你信嗎？

想到這裏, 虞若還是很不爭氣地紅了臉, 故作鎮靜地清清嗓子，“怎麽突然想起來送我畫室啊？”

陸昭轉過頭, 往窗外看了一眼，“就覺得今天挺合適的。”

“合適什麽？”

陸昭伸手按著她的腦袋, 揉了兩下，“沒什麽。”

“不過。”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試圖掩飾住自己語氣裏的緊張, “我有了畫室可就不給你打工了。”

陸昭車停在路邊，目光直勾勾地從她臉上掃過，聲音裏帶上了細碎的笑意, “你是我的不就行了。”

“……”

突如其來的情話, 虞若臉變得更紅了。

餘光瞥見陸昭灼灼的視線，她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頭發，沒再看他。

虞若覺得今天陸昭有些反常，但又說不上是哪裏反常。

平時他出差或者回來之前都會提前告訴她，而且像買畫室這種事情, 怎麽會從頭到尾都沒問過她，今天又突然說要送給她。

虞若悄悄擡眼，看向陸昭的側臉。

他今天好像穿得格外正式，白襯衫黑色西裝褲，領帶系得一絲不茍，還別上了她送的領帶夾，連頭發也是精心打理過的。

想到這裏，虞若的思緒突然停住，有一個猜想漸漸在她腦子裏成型。

她驀地收回視線，下意識抓緊了安全帶。

畫室位於老城區的一棟的德式建築。

整棟建築雖然外觀看上去有些陳舊，但是裏面卻別有洞天，有很多設計師留下的風格獨特的細節。

而且如果沒記錯的話，lumire早期的一個系列作品，就是以這邊的建築為雛形所創作的。

虞若站在原地，轉頭看向陸昭。

陸昭順勢牽過她的手，下頜微揚，“不進去看看？”

“……”

胸口有不斷膨脹的情緒蔓延，虞若唇角動了動，明知故問，“你怎麽知道這裏的？”

“嗯。”陸昭沒回答她的問題，彎著唇角對她笑，“先進去看看。”

映入眼簾是一個簡易布置過的展廳。

四方的空間都被石膏墻間隔城迷宮狀的回形，外側是打通的墻壁，稀疏的月光滲透進玻璃墻，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駁的影子，隨著樹葉的光影輕輕晃動。

視線自上而下。

虞若看到了掛滿一整個墻壁的畫。

她呼吸一頓，過了半晌，才走上前，視線從上面一點點掃過。

一瞬間，時間停住。

所有記憶像是電影裏的走馬燈一樣，從眼前閃過。

第一次見面。

她在筆記本上，用稚嫩的筆跡，寫下“陸昭”兩個字，在旁邊輕輕打了一個叉。

第二次見面。

她哭著跑走，在心裏發誓再也不會和陸昭有一丁點交集。

可卻在最狼狽的時候，收到了他塞過來的雨傘。

後來。

她騙他來學校找她，心裏竊喜著卻還是一臉不情願地仰頭叫著他“哥哥”。

再到她美術比賽的名額被取消，躲在教室門口偷偷抹眼淚，陸昭出現在她面前，替她抹掉了眼淚。

頒獎典禮那天，男人突然出現在禮堂門口，她做出了十五年裏最瘋狂的事情，沖上去抱住了他。

還有。

她生病的時候，陸昭背著她去醫院；為了哄她，帶她騎著摩托兜風；第一次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打亂拼圖一般的記憶，畫面毫無章法地拼湊到一起，一片一片連接歸位。

是她少女時代的全部記憶。

她不知道陸昭從哪裏收集到的這些。

可卻在看到這些畫的瞬間。

那些貫穿了她的少女時代，求而不得，無法釋懷想要一輩子藏在心裏的情緒。

全都煙消雲散。

她的暗戀沒有落空。

因為，從某個她不曾察覺的時刻開始。

她喜歡的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她奔赴著。

最後，她視線落到面前的長桌。

上面放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

虞若能猜到裏面放的是什麽，掌心卻還是克制不住滲出一層薄汗，連指尖都開始顫動了起來。

她屏住呼吸，把手心裏的汗蹭到裙子上，才伸手拿過那個盒子。

盒子緩緩打開，裏面卻是空蕩蕩的。

下一刻，手腕被人抓住。

陸昭湊近她面前，嘴角噙著笑，緩緩合上了她手裏的盒子。

“在我這兒呢。”

虞若仰頭看了他兩秒，停滯的大腦才開始重新運作。

“陸昭！”她猛地反應過來，“你真的很——”

眼前的男人的越湊越近，聲音裏夾著細碎的笑意，“我怎麽了？”

“……”

虞若又羞又惱，手撐在他胸口往外推，卻被他錮在胸前動彈不得。

落葉卷著秋意濃重的氣息，在風中發出窸窣的聲響。

伴隨著她一下重過一下的心跳，忽近忽遠。

她看到面前的男人，逐漸斂起了唇角的笑意，後退一步，緩緩屈膝。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枚鉆戒，虔誠地凝望著她的眼睛，緩緩開口。

“我其實，從來沒想過自己會有這一天。”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我也會像一個普通人一樣。

也會渴望著和所愛之人，安穩而平淡的地度過一生。

“所以在知道你喜歡我的時候，第一時間想得是，不能讓你和我這種人在一起。”

他垂眸笑了聲，“我沒有那樣的勇氣。”

只不過。

何其有幸，我能遇見的是你。

誤打誤撞走進我的世界。

純凈而明亮，讓人克制不住的想要靠近。

讓所有痛苦和陰霾都成為過往，讓所有冰冷的記憶都全部融化。

直至。

你驅散了所有陰暗。

“可是現在我不想放手了。”

因為我也想像你一樣，不顧一切地去愛一個人。

至死，都熱烈而又瘋狂地愛一個人。

陸昭喉間動了動，牽過她的手，很輕很輕地叫著她的名字，“虞若。”

“嫁給我。”

他表情裏難得帶上了幾分緊張，語氣卻極為篤定，和記憶裏那個無論做什麽都霸道又張揚的男人重疊到一起。

虞若對上他的視線，眼眶酸澀，卻又忍不住笑起來，哽咽著嘟噥，“求婚哪兒有用肯定句的啊。”

“我早說過。”陸昭也跟著笑，低頭固定住她亂動的手指，將鉆戒推上她的無名指，“你跑不了的。”

半晌他直起身，微微傾身向前，溫熱的唇輕輕貼上她額頭。

“我愛你。”

“嗯。”虞若盯著他看了幾秒，像是抱著某種決心，用力抱住了他。

我也愛你。

我也，至死都熱烈而又瘋狂地愛著你。

—

擁有了自己的畫室，還收到了意料之外的求婚，虞若興奮得有些睡不著。

她翻了個身，拉開被子，借著月光打量著無名指上那顆鉆戒。

只是看了一會兒，她又想起剛才陸昭在畫室裏向她求婚的樣子。

渾身輕飄飄的，甚至有種不切實際的感覺。

她緩緩把臉埋進被子裏，兩條腿忍不住在被窩裏翻騰了兩下。

迷迷糊糊聽到身旁的人一直翻來覆去。

陸昭閉著眼睛，長臂一撈，把她收進懷裏，低聲問，“怎麽還不睡？”

“我有點睡不著。”

陸昭在她頭頂輕笑了聲，“就這麽開心？”

“嗯。”虞若伸手環住他的腰，往他懷裏蹭了蹭，“開心。”

她唇間溫熱的氣息和軟綿綿的嗓音，撓癢似的在他耳邊回蕩了幾圈。

陸昭仍舊閉著眼，唇角卻緩緩勾了起來。

這陣子陸昭壓縮了手頭所有的工作，專門趁著虞若休假期間，準備騰出時間來好好陪她。

誰知道小姑娘有了畫室之後，根本無心顧及別的。

第二天一早，就迫不及待的拉著他趕到畫室，開始盤算著要從什麽地方開始裝修。

虞若在圖紙上簡單的打好框架，又對著展廳拍了幾張照片，一臉興奮地發給溫思靈。

發完之後她看了眼時間，猜想溫思靈可能沒起床。

她想了想，呼了個視頻過去。

第三遍視頻打過去，對面才接起來。

畫面上出現了一張帶著濃重起床氣的臉，“姐姐，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她咬牙切齒地盯著虞若，“你最好有什麽要緊事，要不然你可能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昨天給你發消息你都沒回。”虞若心有愧疚，語氣都弱了幾分，“真有事想告訴你。”

“……”

溫思靈從床上爬起來，閉了閉眼睛，沒好氣地回她，“說。”

“我要有自己的畫室了！”

“……”

“就這事？”溫思靈覺得有些無語，“你不是早就——”

話說一半，溫思靈突然反應過來，瞪大眼睛看向視頻畫面裏虞若身後的背景，連音量都提高了幾分。

“臥槽！你跟陸昭求婚了？！”

“……”

話音一落，畫面似乎停滯了幾秒。

虞若手一抖，手機差點滑到地上，她連忙伸出手調小音量鍵。

然而恰巧這短短兩秒鐘，溫思靈註意到了她無名指上亮晶晶的東西，她再一次驚嘆，“連戒指都自己買好了？”

“……”

虞若下意識掛掉視頻，把手機反扣到桌面上，而後轉頭看了陸昭一眼。

他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面前的筆記本電腦，似乎沒有註意到這邊的動靜。

也不知道剛才溫思靈說的話他有沒有聽到，虞若只覺得尷尬地想找個地縫鉆進去。

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攤開面前的畫紙，裝作無事發生一樣繼續畫設計圖。

剛塗了沒幾筆，身後突然覆上一道陰影。

緊接著腰間一輕，她整個人被抱起來轉了個圈抵在桌上。

手裏的筆也被人一把奪過，隨手丟到一旁。

初秋氣溫仍舊有些高，虞若穿了一件簡單的T恤，牛仔短褲下露出兩條白膩的腿，搭在長桌邊緣打著晃。

背後披散著柔軟的長發，有幾縷被薄汗打濕，貼在頸間。

陸昭一手撐在她身側，另一只手替她把頭發挽到耳後，直勾勾地盯著她。

“求婚？”

“……”

虞若摸了摸鼻子，只好裝作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你昨天不是已經求過了嗎？”

“那我怎麽剛才聽見有人說。”他眉梢微挑，語氣拖長了點兒，“是你要跟我求婚。”

“……”

虞若忍不住了，伸手捂住他的嘴，“我就是……”

她紅著耳根，有些艱難地開口，“想著你要是不跟我求婚的話，等我畫室什麽時候開起來了，就跟你求個婚。”

陸昭眉心動了動，這才回憶起來之前她突然跟她許願說想要一件畫室，原來是這個意思。

“幸虧先送給你了。”他輕笑了聲，垂頭咬上她的唇角，“要不然連求婚都被你搶先。”

“……”

“我多沒面子。”

大片陽光順著玻璃墻灑進來，室內的溫度無聲無息地上升。

唇齒間細密的聲響回蕩在空氣中，感受到從腰間向上的滾燙觸感，虞若才按住他肆意作亂的手，稍稍用了點兒力道推開，“在外面呢。”

陸昭被她推得向後仰了一下，盯著她水潤泛紅的唇瓣，又意猶未盡的湊上去碰了碰，“在外面怎麽了？”

“外面天氣很好。”

虞若看著他，自顧地笑起來，“要不要和我出去約會？”

“嗯。”陸昭垂頭蹭著她的鼻尖，“正好我有個想去的地方。”

—

和上次來的時候不同。

盡管樹木褪去了盎然的春意，但是一眼望去滿山黃葉，也別有一番風味。

沿著山路走了一會，虞若看著不遠處的廟堂，捏了捏陸昭的掌心，“你還信這個？”

陸昭伸手把她攙上石階，牽著她繼續往前走。

“來還願。”

許是生活大多都不盡人意，無論春夏秋冬，這裏總是聚集著各色前來祈願的人。

還沒到廟堂，已經能聞到濃濃的香火氣，青白色的煙霧籠罩著絡繹不絕的人群，好不熱鬧。

遠遠看見廟堂外面的小商販，虞若眼睛都亮了起來。

她小跑著過去，買了兩炷香，又順便拿起兩個款式不同的福袋放在手心裏，糾結著該選哪一個。

陸昭望著她的背影，唇角彎了彎，從口袋裏拿出錢夾，幫她把兩個都買了下來，而後又牽著她繼續向前走。

腳步在一家香火攤面前停住。

眼前的男人長相給人的印象過於深刻，小商販幾乎是一眼就認出了他，“又來啦？”

“十塊錢一炷。”

陸昭點點頭，把錢遞給他。

“送你個福牌。”商販把錢收進紙盒，又從旁邊抽出一張木質卡片遞給他，笑著說，“心想事成。”

陸昭伸手接過福牌，轉頭看著虞若近在咫尺的臉，唇角彎了彎。

“謝謝。”

厚重的雲層從頭頂飄過，陽光躲進雲層，天色逐漸轉陰。

一陣風吹過，忽而淅淅瀝瀝下起了雨。

陸昭擡頭看了一眼，“去上面的亭子裏等我一下。”

他把手裏的東西交給虞若，“我一會兒就回來。”

突如其來的雨，讓廟堂裏的人漸漸少了起來。

虞若站在亭子下面，低頭看著手裏的福牌發呆。

很快，耳邊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虞若擡頭，看到男人舉著一把黑色的雨傘，正向她的方向走過來。

周圍的光線有些暗，襯得他的身影影影綽綽。

下一秒，陸昭擡起了眼。

似曾相識的畫面。

時間好像在此刻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秋天，她遇見了陸昭。

在這樣一個雨天，她跟父母置氣，因為一句話跟著他回了家。

也或許就是從那天開始。

男人撐著傘，穿過雨夜，穿過闌珊的燈火，走進她的世界。

一切像是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虞若對上他的視線，喉嚨有些發癢。

她緩慢地站起身，盯著他看了幾秒，然而不同的是。

下一刻，她向前兩步，輕輕朝他伸出了雙手。

陸昭笑著牽住她，和她站在同一把傘下，點上手裏的香，放進面前的香爐。

裊裊青煙從眼前升起，又隨著細密的雨滴一同垂落在地上。

虞若雙手合十，閉上眼睛，在心裏默念了幾句。

轉過頭，發現陸昭正在看著她。

“許了什麽願？”他問。

虞若回望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突然看著他笑起來，“不告訴你。”

陸昭安靜地註視著她睫毛垂下的細小陰影，恬靜溫柔。

“不過告訴你也沒關系。”

“反正——”

虞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踮起腳尖吻了吻他的下頜，呢喃似的說著，“我有你就行了。”

人生漫長，世事淡薄。

我將希望寄托給一縷青煙。

渴求著所有努力，都能有一個好的結果。

也希望著所有期許，最終都能有所奔赴。

就像此時此刻，你站在我身旁。

我的所有心願，都能夠如願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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